北方二月的早晨冷冷清清。

你见过晚冬早晨的月吗?残月隐于西天,月光不再皎洁,而是一种近于母亲斑发的灰,让人看了无端的心痛。

万影皆因月,千生各为秋。姥爷到了人生的秋季,而人的秋季不是收获,是一种消亡。那种消亡只是形体,总要留些痕迹。是那些记忆,每个人都拥有的记忆,关于父亲与儿女的,隐在内心最深处的那份记忆。人是一种感性的动物,所以当美好的本源要逝去时,不免的是感伤。于是妈妈变得闷闷的。

有些事情单凭想象,往往是无法接受的。就好像现在热恋的女友,你想象着有一天她会离开你,爱上其他的人,然后结婚。你无法接受,更不会相信这会是真的。这当然不会是真的,因为它还没有发生。在外面上学,距上次见到姥爷,之间大概有半年。还记得,记得清晰:姥爷切西瓜给我吃,妈和姥姥笑着聊天,那只花猫靠着姥爷的藤椅蜷缩着补昨晚的觉。阳光很暖,一切都懒洋洋得和谐。还记得姥爷说,鹏变瘦了,回到家就多吃点好的。

姥爷得了老年痴呆,发生了,真真切切,不记得我是谁。妈一遍遍重复着问:爸,这是谁啊?还记得吗?这是鹏啊!您的外孙鹏啊!姥爷的嘴角歪斜着,含糊不清的重复:鹏?鹏?

我依然那么瘦,那只花猫在藤椅上蜷缩着,发抖。

都说隔辈亲,我想我是无情的。对于姥爷没有多少感情,但是姥爷、姥姥对我很好。有时甚至会想,有一天,姥爷真的去世了,我会伤心吗?会掉眼泪吗?我的答案是:会。因为妈妈,因为我爱妈妈,而妈妈又爱着姥爷。

姥爷病了,妈妈整天在家和家之间往返。每次回来都会提一包东西,妈不让我看的,里面是姥爷沾满屎尿的衣服,怕我看了会恶心。妈妈的闷闷不乐全家人都看得见,我除了心痛其他什么也做不了。

姥爷是妈妈的爸爸,所以妈妈再怎么累也还是要照顾的。一天晚上,我想妈妈是累极了,是心力交竭的那种。妈妈连连叹气:不知道你姥爷这次能不能捱过去,好几天没吃饭了,头都不抬了。人老了有什么办法呢,就是受罪呗!这样受罪还不如直接死了呢。等我和你爸老了,直接死了,你们也就不用这么麻烦了。妈妈眼睛分明是红的,我看的清楚。我紧走几步,大步跨出门去。对!我是在赶时间,我要赶在眼泪掉下来之前赶快离开,不让妈妈看见。屋外的月那么清冷,很大很大的泪珠从眼角掉下来。夜凉凉的,微咸。

人压抑久了需要发泄,发泄之后只能继续做该做的事,就好像妈妈。妈妈还是像以前一样每天去姥姥家,还是每次回来带一包衣服。我不是什么都做不了,我可以做饭,可以洗碗。

妈妈还在家和家之间往返,那份心情没有人可以分担。假期结束了,明天要返校了。妈妈问,明天几点走?七点的车。我淡淡的回答。妈妈说晚上我们包饺子,出门的饺子不能少。我说:好!我擀皮。妈妈笑了,皱纹更深了。夜里心无端的痛,痛的掉下了眼泪,然后泪流满面。人不能在家待太长时间,不然就会不想离开。

很早醒了,睁着眼睛呆呆的躺在床上,透过窗的几缕月光尽显惨淡。将离家的人心情是复杂的,说不清,需要一种设身处地的感受。
不知过了多久,隔壁有穿衣服的响声。接着是爸爸的声音:你起那么早干嘛?“他路上时间长,不吃饭怎么行!”妈回答。“你别起来了,我去给他做饭,今天你还要回娘家”这是爸爸。妈妈说,我起来去做吧!躺着也是睡不着。我想我太不够坚强,听着妈妈打破鸡蛋,鸡蛋被煎的嗞嗞响,眼泪又不争气的掉了下来。天微微亮了。

“爸!我走了!” “嗯!到了想着往家打电话!”。妈陪我去路口等车。

北方二月的早晨冷冷清清,路上静静的,只有垃圾,还有昨晚留的车痕。风在树的枝桠间游走,枝杆光秃秃的,心情沉重时看什么都是伤感的。看那光秃的树,想到了守着空巢的老人。贴切么?谁晓得!妈妈的伤感掩饰着,都写在脸上。
静静的,妈妈没有说话,我也没有,我怕一开口就会掉下泪来。车最终是来了。 妈妈:“到了记得打电话!” 我“嗯!”

二月十八日早晨,月儿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