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沙捕鱼变天记|16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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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秋十月，浩瀚南沙，渔民捕鱼的黄金季节。

广东台山渔船船长谭子贤和他的捕鱼团队，正在礁盘浅海放长线钓大鱼。他在电话里告诉我，在南沙钓鱼钓了近30年，现在最安全最放心。

2011年底，为报道南沙渔业，我在台山采访过谭子贤。当时他们的最大担心和威胁来自外国炮艇的骚扰和抓扣。在美济礁周围海域钓鱼的台山渔民，提心吊胆，远远望见菲律宾的炮艇，掉头就跑。

更早些时候，2011年5月，广西北海渔民李日喜的渔船在南沙被马来西亚炮艇抓扣，经济损失100多万元。此起彼伏的抓扣，对渔民造成巨大压力，很多渔船再不敢去南沙。现在，被外国炮艇骚扰抓扣的一幕很可能成为历史了。南沙渔民以前不敢去，现在争着去，广西北海渔船去南沙捕鱼更是要抽签了。李日喜说，国家强力保护，海警护渔力度很大，心情很轻松！

几年间的颠覆性变化到底是怎样发生的？

南沙，是指北纬12度以南至北纬3度25分之间的我国南海断续线范围内的海域以及岛礁，总面积约82万平方公里，接近5个广东省大小。

南沙具有深海和礁盘浅海两种不同的生态环境。我国南沙渔业活动历史悠久，根据史料，唐宋时期已有一定规模，形成每年冬季借东北季风驾船南下南沙，次年夏季乘西南季风返回销售鱼货的作业方式。

上世纪50年代中期，太平岛的国民党守岛部队枪杀大陆渔民，南沙渔业活动被迫中止。1985年起，南沙渔业恢复生产。高峰期在2005年，有900多艘渔船常年作业。之后逐年下滑，到2011年，达到阶段低谷。

南沙渔业的基本作业图景是这样的：广西北海渔民在南沙最南的西南渔场拖网作业；海南渔民和以台山为主的广东渔民，在南沙东南礁盘开展刺钓以及礁盘拾螺贝作业；还有少量船只，在水深超过千米的海域用灯光罩网捕捞深海鱿鱼。

谭子贤1989年3月开始南沙钓鱼生涯。在这片蓝色国土上，他和台山渔民兄弟挥洒青春汗水，经历无数风浪，感受风云变幻。谭子贤说，很长一段时间里，在南沙钓鱼的台山渔民使用的都是木船，自带的给养有限，条件非常艰苦。一个航次两个月左右，来回需要10天。北海渔民作业路途最远。从北海到南沙北纬5度左右作业，单程1000多海里（1海里等于1.852公里），一个作业航次大约60天，来回在海上要走14天。一艘500匹马力的渔船，单是路上来回油耗就超过10万元。

南沙渔民，对南沙的爱恋很深沉！

| 母船拖带的小艇

台山渔民到南沙钓鱼，是一条母船拖带几条到十几条不等的小艇，最初的小艇没有动力，每条小艇上有一到两个渔民，以母船为中心，白天出发到周围的礁盘钓鱼，以经济价值较高的石斑鱼为主。在2011年的采访中，台山渔船船长陈松汉这样描述他的生活：早上小艇全部出海，在母船周围钓鱼，他作为船长指挥瞭望小艇作业，中午分别给他们送饭。晚上回到母船，钓到的石斑鱼放养在与海水联通的鱼舱里。一旦带去的生活资料特别是淡水用完，就要返航，在香港卖完鱼后回下川岛的渔港休整，补充给养后准备下一次出海。年年如此，生活清苦单调而枯燥。

渔民是最能吃苦的群体。如果仅仅生活苦点容易忍受，难受痛苦的是在自己祖宗的海里捕鱼，却被外国炮艇骚扰抓扣。台山渔民面对的是菲律宾，在南沙最南作业的北海渔民面对的是印尼和马来西亚。北海渔民李日喜说，抓扣在2006年到2011年期间最为嚣张和疯狂，频繁抓扣带来的财产损失和巨大精神压力，导致在南沙作业的中国渔船越来越少。

2011年12月20日我在农业部南海区渔政局总值班室采访，北斗卫星监控系统显示，在南沙作业的中国渔船共有21艘。而当年领取南沙捕捞许可证的渔船约500艘。在南沙作业的渔船少得让人焦急。通过监控系统，记者给在南沙最南面作业的2艘广西渔船发去采访短信。作业顺利吗？外国渔船多吗？有无外国炮艇干扰？目前最担忧什么？对政府有何期望？等等。他们很快回短信称：作业顺利，产量很好，没见外国炮艇，外国渔船很多，最担心外国炮艇抓扣，希望政府加大护渔力度。

在2011年底的采访中，谭子贤动情地说，“自豪地讲，我们渔民是中国最具主权意识的群体。”南沙作业路途遥远，作业时间长，成本很高，坚持到南沙钓鱼当然是生活需要，但渔船在南沙飘扬着五星红旗，就宣示着主权。这个意义没人比南沙渔民体会得更深刻。

谭子贤说，大约从2005年起，周边国家在南沙占领的岛礁都在加紧扩建，漂亮得像别墅，有的建到六七层楼高，而且都装备风力发电，环绕岛礁周边路灯整齐排列，晚上灯火辉煌，甚至有周边国家在岛礁上建机场，开展岛礁旅游。而我国在南沙按兵不动，控制的岛礁没有变化，晚上灯光昏暗。渔民们心里都非常着急。

台山渔民对南沙礁盘如数家珍。船长陈松汉说，每当有外国人上岛礁测量，就立即向有关部门报告。2003年6月在安达礁，谭子贤更是带领台山渔民，将正在竖立标志物的一伙外国人赶跑，将标志物抛入大海。安达礁今安在？谭子贤说，现在经常路过，没人控制，距离渚碧礁大约40海里。北海的渔民告诉记者，这几年周边国家在南沙展开大规模海上石油勘探和开采，每当有新的钻井平台立起，渔民总是第一时间用渔船雷达测好方位，报告给国家。渔民虽然是弱势群体，但不能不担起维护国家主权的任务。

这些让人焦虑的情景，深深刺痛了国人的民族自尊。我当时采写的外国炮艇骚扰抓扣致我国南沙渔业日渐萎缩的报道，发表在《羊城晚报》上，社会反响非常强烈。新浪新闻首页转载时网友发帖近5000个。不少帖子对谭子贤等渔民的英勇行为点赞，更多帖子对彰显维护国家主权要靠渔民感到非常困惑。

2002年底，我国与东盟各国签署《南海各方行为宣言》，这一政治文件强调通过友好协商和谈判，以和平方式解决南海有关争议。在争议解决之前，各方承诺保持克制，不采取使争议复杂化和扩大化的行动。

中国模范遵守宣言，按兵不动。军舰不敢去南沙，去了怕东南亚国家炒作“中国威胁论”。很多渔民说，多年在南沙捕鱼，这期间几乎没见过我们海军的军舰。在南沙只有渔政船在执行公务。南沙海域辽阔，作业方式多样，渔场分布分散，而渔政船数量有限，护渔巡航任务艰巨，很多时候是鞭长莫及。而此阶段，南沙周边国家则趁机扩张，抓扣中国渔民，成为他们扩大海洋权益主张以及吸引国际舆论的一个个具体行动。南沙渔民成为周边国家抢夺我国海洋权益的直接受害者。

被抓扣，是南沙渔民一辈子的噩梦。陈松是广西桂北渔80105船长，2010年5月一度被马来西亚抓扣。现在说起仍然不寒而栗。他说，当时拖网作业，船速很慢，马来西亚炮艇快速冲来，拉响警报，朝船顶开枪，非常恐怖。军人快速登船，用枪顶住他胸口，控制驾驶室，驱赶渔民到炮艇上，将渔船开回马来西亚港口。在马来西亚军人强行登船前，他按下北斗卫星监控系统的紧急报警按钮。正好有中国渔政船在这一海域护渔巡航，渔政船收到警报火速赶来，拦住炮艇，在被抓扣大半天后，陈松他们被解救，但仍心有余悸。

据农业部南海区渔政局介绍，1989年至2011年底，周边国家在南沙海域袭击、抢劫、抓扣、枪杀我渔船渔民事件达360多宗，有25名渔民被打死或失踪，上千渔民被非法拘禁。

渔业主管部门时刻注视着南沙。对被抓扣的渔船和渔民，有关部门有一笔补助资金。但这笔资金年度额度固定，如果这年被抓扣的渔船多，补贴率就低。国家加大投入高比例补助渔民在南沙被抓扣的损失，对支持渔民到南沙作业非常重要。不过这个问题现在不是问题了。在南沙，现在基本没有国家敢抓扣中国渔民了。

国家强化南海战略，老祖宗留下的国土一寸也不能丢，这让南沙渔民倍感鼓舞。谭子贤激动地说，菲律宾炮艇早就靠边站了，我们的军舰海警船来来往往，在美济礁一带海域钓鱼的南沙渔民，稳坐钓鱼船。国家的岛礁建设，还为渔民提供了避风港，南沙渔民迎来“安居乐业”时代。在南沙最南作业的北海拖网渔船，海警护渔力度非常强。谭子贤曾经感慨外国占领的南沙岛礁晚上灯火辉煌，现在被我们灯火更辉煌的岛礁覆盖了，渔民们感到很自豪。

现在南海渔民申请领取南沙捕捞许可证，发现国家对渔船硬件要求提高了，但申请领证的渔民积极性很高。造新船，造大船成为风气。台山南沙渔民造的大船，功率达到1200千瓦，61.8米长，投资要1700多万元，现在这样的大功率渔船台山有一二十艘。谭子贤说，过去船小，作业时间短，现在船大了，在南沙停留时间长了，作业效率提升了。

不过，南沙渔业也有隐忧。谭子贤说，现在是捕鱼人越来越多，但鱼越来越少，渔船的经济负担很重。没了外国炮艇骚扰抓扣的痛苦，南沙渔业资源的压力又摆在眼前。

南沙渔船的运作方式多种多样。部分渔船是老板投资，聘请船长渔民作业，部分渔船的船主就是船长。北海船长陈松受老板所雇，他说无论是船长或船工，工资都比2012年提升了一倍以上。船工一年收入六七万元，船长15万元左右，船上吃住免费。陈松说，投资渔船的老板，现在是很不容易的。

湛江海洋大学教授卢伙胜承担着南沙渔业研究课题。2011年采访时他认为，南沙不论拖网还是刺钓作业，都存在渔场资源衰退问题。今年10月再采访时，他认为资源衰退越来越严重，但南沙水深超千米的深海鱼类资源很丰富，很有潜力。

北海船长陈松今年抽不到签，只能在近海作业。他说，南沙捕鱼现在不担心抓扣了，拖网作业非常潇洒。船少海阔任拖，怎样都行。而在近海作业，渔船密集，作业网具多样，船长必须时时打醒精神，以避免网具缠绕。陈松说，资源衰退确实厉害，但南沙不实施休渔制度，加上国家扶持力度加强，作业整体效益仍然好过近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