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世祖忽必烈于1279年攻灭南宋，统一天下。面对政权的转移、异族文化的统治，一批南宋遗民采取拒绝现实的激烈态度，隐居避世，聊度此生。面对亡国之痛、人生大变，有些遗民将隐晦的心思埋入画中，暗抒心中块垒。

笨拙而奇特的无根之兰

郑思肖《墨兰图》卷

郑思肖在南宋时是太学生，入元以后隐居于苏州佛寺，自认“终身只宋民”，是政治态度相当强烈的遗民，在他的画中，隐藏着遗民复杂的心思。初看《墨兰图》（图1）或许觉得平淡无奇，然而相较于南宋赵孟坚所画叶片如缎带柔软翻飞、姿态万千、令人目不暇接的墨兰，郑思肖此图显得木讷而笨拙，他以极为隐晦的方式，抒发着遗民的心情。

1.郑思肖，《墨兰图》卷，元大德十年（1306），日本大阪市立美术馆藏

他画的两株墨兰姿态几乎左右对称，每株仅有三片长叶，叶子并不随风乱飞，也不相交，而是朝着固定的方向各自伸展，叶片只呈现微微的曲度，姿态相当生硬。笨拙而奇特的墨兰正是郑思肖刻意营造的效果，无法尽情伸展、发挥自身长处的墨兰，予人僵硬而突兀的感觉，这种不自在感正是遗民在改朝换代之后的真实感受。

《墨兰图》卷，局部

墨兰以极淡的墨色画出，叶片多带有飞白笔法，使部分产生中断的不连续感，有时叶尖几乎消失在视线之中，像是要使人忘了它的存在，或许正暗示遗民对于自身存在的稀薄感与自我怀疑，而飞白的书法性笔触则代表了画家的文人身份。

引人注意的是，郑思肖的墨兰在画面中是悬空的，并没有画出墨兰着地或与土壤相接的情境，据说他以此“失根”的形象暗喻身为遗民的失落。如此低调而朴拙的墨兰，肯定无法引人注目，然而它仍兀自绽放，孤芳自赏，正如同遗民孤高而不与时代同流的处世态度。

《墨兰图》卷，局部

郑思肖在画上的自题，刻意采用方硬的宋版印刷字体，除了忆旧之外，也暗合作者有棱有角的性格，同时亦是刻意抹去个人书风的一种手法。画上自题诗文则是在追问观者，画里满天浮动的馨香，你闻到了吗？

千里马亦无用武之地

龚开《骏骨图》卷

龚开是南宋的一个小官吏，宋元之际曾参与抗元活动，元灭宋后，他已年过五十，选择过隐居生活，卖画为生。他的传世画作多以遗民观点暗喻时政或者用以自伤，本次展出之《骏骨图》（图2）便是他的自伤之作。图中一马垂头漫步，姿态仿若丧家之犬，下垂的鬃毛和尾巴随风轻摆，一身瘦骨嶙峋，肋骨清晰可数，眼睛却清亮有神。

2.龚开，《骏骨图》卷，元，日本大阪市立美术馆藏

根据龚开自题，据说好马的肋骨贵在细而多，一般马的肋骨顶多十数根，千里马的肋骨却多达15根，为凸显肋骨，所以才画成瘦马之状。作者如此苦心即是要与凡马区别，强调所画是一匹千里马。龚开以此自喻，感慨自身处境：今在异朝，失去了能够赏识他的君主，再好的马也无用武之地。

千里马还须遇见伯乐，才能一展长才。以马画自伤之人，早有唐代诗人杜甫，留下了几首咏马画的诗文，感叹一生怀才不遇。唐代画马大师有曹霸、韩幹师徒二人，杜甫在《丹青引赠曹将军霸》一诗中对曹霸画马多有推崇，以“幹惟画肉不画骨”对韩幹加以批评。杜甫偏爱锋棱瘦骨之马，并以瘦马自怜，因此他喜欢一身骏骨的马画形象。他在《瘦马行》诗中怜惜一匹因伤病而被丢弃的官马，开头便形容此马落魄清癯的模样是“骨骼硉兀如堵墙”，骨头简直像凸出不平而坚硬的墙垣一样。骨感的马形象，在诗人与画家的眼中，成为自我人生的投射与暗喻。

在汉人难以出头的蒙元统治之下，以及元末动乱之际，一些文人放弃仕途，选择隐居流浪，不少人加入道教，甚至成为道士，他们的山水画多描绘书斋附近的风景，并将之幻化为理想中的隐逸生活景象。

乌托邦式的隐逸山水

（传）黄公望《江山幽兴图》卷

黄公望是元四大家之一，他出生那年，蒙古大军攻灭南宋。他曾入京任职，尔后竟受牵连入狱，出狱时已年近半百。历经此劫的他从此断了功名之念，不久即加入全真教，正式成为一名道士，开始他的云游生涯。他浪迹于苏杭、松江、富春一带，于70岁左右逐渐达到创作巅峰，以画得名，82岁时完成绝世佳作《富春山居图》，为文人画的梦幻神品。黄公望师法董源，在《富春山居图》中将披麻皴转化为书法性的绵长笔触，描绘出峻秀的绵延山脉，树木以湿笔点染、焦墨提点，全卷笔墨干湿浓淡变化自如。他以清新明朗的笔调描绘出富春江一带的山水风光，草亭房舍隐隐，扁舟悠游，宛如乌托邦般的隐逸生活。

-请横屏欣赏-

黄公望，《江山幽兴图》卷

3.（传）黄公望，《江山幽兴图》卷，局部，清，日本大阪市立美术馆藏

《江山幽兴图》（图3）试图模仿《富春山居图》的山水图式，在长卷中构筑一段清新淡雅的隐居山水，部分援用黄公望风格的山石树木造型，然山石并无典型的黄氏披麻皴；其采以淡墨干擦、虚淡隐约的墨法与方折明透的山石，则有倪瓒笔意。明末大家董其昌以元四家文人画的美学品位为正宗，主张以仿古为学习蹊径，推黄公望为元四家之首，亦珍藏《富春山居图》30余年，视其为绘画导师。他对黄公望的推崇与学习由清初四王等后代画家承续，此图或为受此仿古潮流影响之产物。

萧萧逸气绝无尘

（传）倪瓒《溪亭秋色图》

倪瓒生于江南无锡的富饶之家，家中书画收藏颇丰，筑清閟阁藏之，他原本过着安逸的文人生活，于元末动乱之际，被迫弃家，从此浪迹于太湖附近20余年。他是一位道教徒，其兄长倪昭奎为当时著名的全真教道士，曾是黄公望的同僚，倪瓒与黄公望两人因此结识。倪瓒孤僻清高，不同流俗，山水多作江岸空亭、疏疏林树，画中杳无人迹，清冷空寂，风格鲜明。在笔墨表现上，倪瓒提炼出更为精简凝练的山水语汇，一河两岸式的构图，使虚空留白的横向水域占据了大半画面，山石造型简洁，笔带方折，模糊了山石轮廓，树石多干笔淡墨，画风淡雅明透。

4.（传）倪瓒，《溪亭秋色图》，清，日本大阪市立美术馆藏

倪瓒“萧萧逸气绝无尘”的画风由清初画僧弘仁继承，据说清简的云林画风在清初颇受江南藏家喜爱，弘仁所仿之倪瓒作品成为市场上的热门商品。此幅《溪亭秋色图》（图4）或为清初以后之仿作，带有倪瓒简淡清雅的气息，疏林空亭，笔墨疏淡，构图亦采一河两岸的模式，以右下坡岸与左上山石相对，江面呈对角斜向穿越画面。本幅不见倪瓒的折带皴笔，用笔细弱轻浅，笔触较为细碎，几处用湿笔点染，虽非倪瓒笔墨，亦多文人风致。

道士笔墨，机趣天然

方从义《太白泷湫图》

方从义于元末入上清宫为道士，擅画山水，笔墨出格，放意率真，《图绘宝鉴》说他“画山水极潇洒，无尘俗气”。他曾至北方游历，饱览山水名胜，下笔不拘一格，自成章法，被列为“品之逸者也”。传世之作笔法多变，清人恽南田评他“空灵淡荡，绝去笔墨蹊径”，他以率性恣意之笔画出山水灵气，《太白泷湫图》（图5）亦为其放逸之作。此图是方从义为友人彦嘉所作，落款“上清羽客方方壶戏墨”，可见其以墨戏之心态挥就，下笔简率，浑然天成。

5.方从义，《太白泷湫图》，元至正二十年（1360），日本大阪市立美术馆藏

此画构图出奇，以淡墨刷染出一座高出画幅的巨岩，再简单勾勒轮廓，不加皴笔，巨岩向右斜出后再向左扭转，如龙舞动，造型奇特，机趣天然。山腰处一泉瀑蜿蜒而下，几株树木以湿笔勾勒点染、浓墨提点，随兴勾写。左侧以淡墨刷染层层山影，谷中林树参差，房舍隐隐，是一处令人心神放松的隐居奇境。大篇幅的淡墨刷染使山石感觉朦胧又轻盈，解除了巨岩齐天耸立的压迫感，让人感觉身在此山中，被大自然温柔包覆，充满安全感。

文∣李如珊，台大艺术史研究所硕士

图∣日本大阪市立美术馆

大阪市立美术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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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刊载于《典藏·古美术》中文简体版2018年10月刊。原标题：《隐士的时代：大阪市立美术馆藏南宋遗民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