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本文基于儒家大一统思想与中华民族共同体的角度，对王阳明在少数民族地区的区域自治实践进行分析，归纳了他的完善当地政权组织、长治久安、教育教化等三个举措，总结出了阳明的完成这些实践背后的“三颗心”，认为王阳明的这些早期实践是有益的探索，对当代有一定的借鉴意义。
关键词：王阳明少数民族 区域自治 实践
纵观王阳明一生的足迹，除了他的祖籍浙江省外，他的大部分人生履历都集中在祖国的东南及大西南区域，其中的大部分是少数民族聚居区，或者是汉族与少数民族混居的多元民族区域。
他在这些地方或者是居易处困，或者是剿匪平叛，但是更多的时间里，他在肩负提督军务的同时兼任着巡抚等职位，充当着朝廷派驻这些区域的地方行政首长角色。
在这些地方，他比较早地采取了完善地方政权组织、长治久安、教育教化等措施初步实践着少数民族区域自治，重视发挥当地少数民族自身的主动性、积极性，在历史上是少数民族区域自治方面的较早、有益探索。
下面，本文将详细阐述如下。
一、儒家大一统思想与中华民族共同体
在儒家经典文献中，比较明确提出大一统思想的有孔夫子所说的“一匡天下”，荀子的“四海之内若一家”，孟子所言的“（天下）定于一”等。
在此，儒家大一统与中华民族共同体思想相近，都指的是中华大地是个整体，版图内的中华民族是个命运共同体，多元民族不分大小都属于共同体的组成部分。而对于大一统的标志，则比较早地出现在四书《中庸》篇，“今天下车同轨，书同文，行同伦”（第二十五章）。虽然《中庸》在此出现“车同轨，书同文，行同伦”，而被历代学者有所质疑该书的成书年代是秦汉时期，因为这三个标准是真真切切地在秦始皇手上才完成了的天下一统的标志，但是这不影响这三个标准可以显著地代表了大一统的内涵。车同轨，意思是车子的轮距一致，这样国家范围内的道路才能通畅，由此可以扩展到度量衡的统一；书同文，字体统一，才有如今的普通话，国内之人话语才能相通；行同伦，伦理道德规范相同，国内之人才能道德、行为不相悖，形成统一的行为规范。
《礼记·礼运》篇中对大同世界的描绘是一幅理想的画卷，也是历史上很多仁人志士终身为之奋斗的大同理想，“大道之行也，天下为公。选贤与能，讲信修睦，故人不独亲其亲，不独子其子，使老有所终，壮有所用，幼有所长，鳏寡孤独废疾者皆有所养，男有分，女有归。货恶其弃于地也，不必藏于己;力恶其不出于身也，不必为己。是故谋闭而不兴，盗窃乱贼而不作，故外户而不闭，是谓大同”。这里的天下大同主要是从儒家大一统的内涵说的，如果说国家统一是地理上的、外在的，那么大同理想所描绘的则是大一统以及民族共同体的内涵、实质。
王阳明作为明代大儒，上承孔孟，对于儒家的大一统思想是一以贯之的。他的这种思想集中体现在他的著作《拔本塞源论》中，“夫圣人之心以天地万物为一体，其视天下之人，无外内远近，凡有血气，皆其昆弟赤子之亲，莫不欲安全而教养之，以遂其万物一体之念”。他的言论与上面的天下大同理想极为相似，其核心则是天下为公，天地万物一体为仁。
正是由于秉持着儒家大一统和中华民族命运共同体的理念，阳明数次在至亲年迈弥留之际，因为朝廷的召唤，不得不忍住对亲人的深切思念，秉持着大忠至孝，拖着自己不怎么好的病体，毅然前往国家（朝廷）需要的地方，维护国家政权的统一，并运用自己的智慧和思想，教化当地民心，广泛传播中原的优秀文化和种植等技术，促进各民族的大融合和共同进步。在这里我们不得不提到一个人，即阳明的祖母岑氏，由于阳明的母亲早逝，阳明和他的祖母感情极深，可是岑氏在晚年直至寿（近百岁）终正寝也见不到阳明最后一面，当时阳明正奋战在剿匪平叛的前线上，可见阳明的大局观念以及对这些理念的深切知行合一。
二、阳明民族区域自治的实践
当今中国的闽、赣、黔及两广等地是阳明主要仕途经历地，也是阳明实践民族区域自治的主要所在地，特别是两广。令人敬佩的是，阳明经历的这些地方主要是集中于崇山峻岭地带，盗贼频发的山区，他本人在这些让人望而生畏的地方所从事的又是平叛、剿匪这等难事、苦差事。
明嘉靖六年，当时已经年过半百的阳明，历经艰难平定宁王朱宸濠的叛乱，完成了不世之功，却屡遭朝廷奸佞的构陷，颇遭不公待遇只能赋闲在家。其实，这也合他的心愿，正好可以在家乡潜心讲学、论学，这段时间也确实是他的思想理论得以日趋完善的阶段。可是，平静的日子没过多久，朝廷的“救火”任务又来了，原来是广西思田两州土司叛乱久不能平定，只能命令他这个“常胜将军”再次出马。朝廷钦命阳明兼都察院左都御史、总制军务，他只好拖着病躯再次踏上征程。阳明除了立得这些军功之外，也不忘在当地立德、立言，带头践行着自己的知行合一、致良知等思想。在这些连年遭匪患，民不聊生的地区，阳明也一定不是在军事上平定就了事，他往往更费心思考虑的是，如何长治久安、教化人心，让这些原本蛮荒之地的同胞，一样享有文明、礼仪、道德的滋养。他拖着久病不愈的躯体在如此艰苦的环境下，完成了一件件常人难以完成的艰巨任务。阳明心中装的是国家（朝廷）的使命，维护中华民族共同体的完整版图，是他的铁肩担道义。阳明本人在如此这般攻坚克难的亲身实践中，不断完善、提升自己的思想境界，终成一代儒学大师，成为古代较好地完成了“立德、立言、立功”人物之一。
（一）强化地方政权组织
1、完善地方政权组织的布局
阳明在江西、福建、广东交界的南、赣、汀、漳剿匪时，在地方政权组织薄弱，容易滋生匪盗的地区增设了三个县，分别是江西的崇义县、福建的平和县以及广东的和平县。从这三个县的名称可以看出，阳明是崇尚正义、和平的。这些地方大都地处山区，交通不便，之前官府的力量鞭长莫及，因此长期以来匪患丛生。阳明率领众人克服了巨大的困难，运用平时熟读的兵书并加以知行合一，在不长的时间内剿灭了盘踞在此为非作歹多时的巨寇，还当地百姓以新生。在此之后，经过了深思熟虑，他认为“盗贼之患,譬诸病人,兴师征讨者,针药攻治之方,建县抚揖者,饮食调摄之道,徒恃攻治,而不务调摄,则病不旋踵,后虽扁鹊、仓公,无所施其术也。”剿匪作战犹如看病的一时诊疗，而平时的保养方为长久之策，为此阳明在和众人商议之后，向朝廷奏议增设县治，朝廷也陆续予以一一批复。这是阳明等人加强这些民族聚居地区政权组织建设的一大举措。
阳明在处置广西八寨、断藤峡叛乱后，也向朝廷上了《处置八寨断藤峡以图永安疏》，其中也表明了，“臣因督兵,亲历诸巢,见其形势要害,各有宜改立卫所,开设县治,以断其脉络而扼其咽喉者。若失今不为,则数年之间,贼以渐复,归聚生息,不过十年,又有地方之患矣。”这是阳明洞若观火，因为他深知一个地方，特别是要害之地，如果官府的力量不能触及，那么其他的非法力量往往就会趁虚而入。因此，每当在军事力量平定之后，阳明等人首要考虑的就是完善地方政权组织的布局，巩固强化政府治理。
2、培养并提拔使用少数民族土官是阳明实施少数民族区域自治的重要举措，对这些区域的稳定发挥了重要的作用。
阳明在加强地方政权组织时，重视发现、培养并提拔使用少数民族土官，秉持着“听其以土俗自治”的理念，“仍设土官知州以顺土夷之情”。当然，这是相对的，除此之外还应维护国家朝廷政权的统一，为此仍应“特设流官知府以制土官之势”，主要作用是在政治上给予土官以必要的节制，并通过这种节制逐渐理顺、感化其心，最终的目的则是中华各个民族大一统。比如，他在广西田思两州平叛时，不但应用智慧招降了当地反叛的少数民族首领卢苏、王受，并在他们诚心归降后，让他们接任巡检司。此后的事实也证明了阳明等人的眼光独到和正确，这两位土官也确实在后续的八寨、断藤峡的平叛和征剿中发挥了重要的作用。
（二）长治久安
阳明所处的明朝中叶，国力衰退，各地纷争四起。为此，阳明在剿匪平叛中充当“救火队长”的同时，也努力寻求着地方长治久安之策。在广西平定思田之乱时，因为有少部分不愿意归降的贼匪流出散入各地，阳明诚恐这些人日后再聚集为患，就充分发挥当地少数民族的既有力量，调集归顺土军首领岑献等率兵驻扎平南、桂平等要冲地方。同时，对贼巢附近村寨优加抚恤，敷以德恩，为这些村寨推选众人信服的酋长，并施加以前阳明在江西行之有效的“十家牌法”进行整顿。所谓的“十家牌法”指的是，每十家编成一牌，牌上写明各家的籍贯、姓名、职业、年龄、面貌等。此牌一天轮放一家，按门牌每家轮流检查。如果遇到面生可疑的，必须立刻报告官府审查。如果有隐瞒的，十家连坐。这样，城内秩序顿时安定井然，再无奸细等事项发生。
另外，在村寨里挑选能战者成立护寨队，闲时操练战术，作为官府日常的安稳地方治安的重要力量。对贼匪尽量予以招安，凡是愿意归降的，给予盐米安置，并给予活路生计，而有了生计真正愿意做贼匪的也大为减少，这样大大降低了地方的不稳定因素。
为了减少地方居民的相争，阳明加强地方自治的治理，设立里甲制度，严肃清查侵占田地的不法行为，务使各色人等都有生计。这点很重要，如果人人生计都有着落，就少有人犯贱作恶。同时，建立乡约、禁约，严禁地主豪族伺机报复，避免激变，使之互相监督，各自为安。通过阳明等人的精心治理教化，两广少数民族聚居区从此到了明朝末期都再无生乱，真正建立了社会管理的长效机制。阳明每次剿匪平叛，都重视平定后的社会治理，充分发挥少数民族自身的积极性和主动性，这些标本兼治的举措，不但稳定了地方的治安，也加强了各个地方的教化，为这些地方的进步，做出了巨大的贡献。
（三）教育教化
除了上面两个组织、治安的举措外，阳明也在重点考虑地方的办学教化方面。因为他考虑到，人心未能得到教化是民风不纯的根本原因，“理学不明，人心陷溺，是以士习日偷，风教不振”。明朝的两广属边疆地区，交通极为不便，不像如今沿海那么发达，相对于中原地区是比较落后的，文化教育也相对薄弱。思田两地刚平定，人心刚服，两广少数民族聚居区又是久为蛮荒之地，教化实为紧迫的大事。于是，他着手筹办两州府学，也要求两广其他的广大地区兴办学校，各地儒生只要愿意入籍学习的，都可入学。他自己甚至在繁忙的官务之余，亲临教坛讲学。府学由官府选派教官，引进儒学，兴起孝弟，倡起乡约，地方的风俗教化随之大为改观。建立起两地学生通过学习考试入仕的通道。这个相当重要，既为官府朝廷甄选官员，为这些地区的民族区域自治储备人才；同时也为少数民族有志青年学子提供晋升社会阶层的机会，树立起正面的榜样模范。针对少数民族的语言问题，先生审时度势地为少数民族居民引进汉语教育，和汉族的种植等技术，提升这些原本落后地区的生产力，更加促进了少数民族融入中华民族大家庭之版图。
阳明在广西期间，除了创办府学之外，还创建了南宁府的敷文书院，批准宾州创办了书院，“勤勤开悔，务在兴起圣贤之学，一洗习染之陋”。通过这些举措，两广包括少数民族聚居区域在内的广大地区逐渐兴起了教化之风，呈现出未曾有过的良好社会风貌。
综上所述，阳明这种重视少数民族的区域自治制度，不但可以强化朝廷的政权统一和权威，也可以充分发挥历史遗留的地方自治作用，促进汉族和少数民族的融合稳定。阳明这种重视发挥少数民族自身的积极性和主动性，并采取多种举措予以促进，可以说是民族区域自治的较早、较好探索者，为后来的民族地区治理的范式提供了较好借鉴。
三、阳明躬身实践的“三颗心”
阳明先生之所以能够在如此艰难的环境下，拖着一副病躯，完成了如此壮举的躬身实践，在于他有三颗不平凡的心。这三颗心中，既有儒家大一统的爱国之心，也有心系苍生的良心，以及天地一体为仁的仁心。
(一)阳明有颗坚守儒家大一统观，拳拳爱国的义心
阳明一生屡次充当朝廷的“救火队长”，多次临危受命、力挽狂澜，匡扶摇摇欲坠的王朝大厦于将倒。纵观他一生的功绩，至少有三大项，分别为：一是剿灭盘踞在闽赣粤边界多年的匪患；二是平息宁王朱宸濠的反叛；三是平复广西思田，八寨、断藤峡叛乱。其中的任何一项如果不能及时处置，都将对当时的明王朝造成巨大的威胁，或将导致王朝政权颠覆，国家分裂。因此，阳明的功绩不仅是属于他个人的，对于维护国家领土完整、中华民族共同体的同一具有历史性的贡献。而他之所以能够完成这些历史功绩，是因为他坚守了儒家的大一统观念，坚决维护中华民族共同体的同一。
上述这一点也可以从他平叛宁王朱宸濠叛乱事件上得以验证。本来宁王叛乱这事貌似与他无关，而且他自己当时也有其他的任务。甚至他的弟子也疑问，劝说他不要去趟这浑水。可他是这样回答他学生的，“吾今日视义当为，事之成败，身之祸福，不计也。”意思是，阳明已经将个人的安危、荣辱，甚至祸福都置之度外了，唯一存有的则是道义，这是何等的胸襟！何等的爱国心！况且，朱宸濠为了谋划叛乱，早早就用金钱和许以富贵等方式多方联络，朝廷上下皆是其耳目，众人多是装聋作哑，而先生却说：“天下尽反，我辈固当如此做”，由此我们可深切感受到他的维护国之大统的“义心”。因为，“天无二日，国无二主”，维护当朝政权，平息叛乱，就是维护王朝政权的大统。
（二）心系百姓苍生福祉的良心（知）
在平定宁王朱宸濠叛乱时，阳明说道，“但贼兵早越一方，遂破一方民命。虎兕出柙，收之遂难。当今之计，只是迟留宸濠一日不出，则天下实受一日之福。”于是，他想方设法，阻止宁王朱宸濠叛乱的范围进一步扩大，尽量少让民众苍生受到战乱之苦，这是何等的良心（知）。因为一旦叛乱范围扩大，受苦的还是广大老百姓。
在平定了广西思田之乱后也是如此。本来朝廷给与他的使命范围是思田之乱，八寨、断藤峡之寇可以说不必去理会。但是，阳明认为，“参照断藤峡诸贼，联络数十余巢，盘亘三百余里”，“自国初以来，屡征不服”，“民遭荼毒，冤苦无所控吁”。毅然以一身病躯指挥了剿灭两处巨寇的战役，历时一个多月宣告结束。因为发动战役的原因之一是，利用参战平定思田之乱的湖广兵回程的便利，再加上朝廷之前也授予阳明了“便宜从事”的职权。阳明是在八寨、断藤峡战役胜利后才向朝廷报捷的，这样给了朝廷一些官员以口实，颇有责怪阳明事先不报，自作主张的意思。这反映在，朝廷之后下旨对他平息思田的功绩进行的嘉奖中，只对思田之事稍加抚慰，对八寨、断藤峡则根本不予嘉奖。但是，这些对于阳明来说，远不比解救百姓于水深火热的重要。因为，阳明自始至终是心体光明的，这是非凡的境界，是他对自己的道德良知的深切知行合一。
（三）天地万物一体的仁心
阳明先生良知思想的核心之一就是，天地万物一体为仁。这是他对儒家思想的一以贯之；也是对儒家大一统观念和中华民族命运共同体思想的坚守和承继。华夏大地无论哪个民族，无论大小都是中华民族大家庭之成员。为此，阳明每到一个地方，对各个民族都是一视同仁的，既重视培养少数民族人才，又重视当地政权组织的完善治理；既采取长治久安之策，维护少数民族边疆地区稳定，又采取以文化人、移风易俗的教化措施，促进各个民族共同融入中华民族大家庭，共同汇合成中华优秀传统文化的洪流。他的这种既维护大一统，也因地制宜实施民族区域自治，发挥各个民族的主动性、积极性，促进中华民族命运共同体的整体繁荣，至今都是有益的探索，具有借鉴意义。
作者：林国胜，硕士，高级职称，儒家学者，业余从事宋明理学学研
本文修改于二O一八年十月二十八日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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