羊菓 | 文 （文史新探）

我们今天要讲的“登州派”，是来自登州城，后来一起主动投奔梁山的八名好汉。这八名好汉分别是：病尉迟孙立、小尉迟孙新、母大虫顾大嫂、两头蛇解珍、双尾蝎解宝、铁叫子乐和、出林龙邹渊、独角龙邹润。

八人投奔梁山的起因是解氏兄弟和土财主毛太公的民事纠纷。解氏兄弟猎户出身，辛辛苦苦打死一只祸害乡里的老虎，反而被毛家据为己有。毛太公仗势欺人，勾结地方官府，囚禁解珍解宝，甚至贿赂官府，以图害死这对社会底层的猎户兄弟。幸得狱警乐和在中间传递消息，联络上开酒店营生的孙新、顾大嫂夫妇，孙新又联合登云山强盗邹渊邹润、叔侄，再逼迫裹胁登州兵马提辖孙立，一起劫狱搭救解珍解宝。八个人的严重暴力犯罪行为震惊大宋王朝，惟有潜逃梁山入伙一条活路。

宋江的嫡系（简称“宋江派”）

一、登州派的领导核心

孙立能成为登州集团的领导人物，一方面和他军官出身有关系。在等级森严、讲究出身的古代社会，兵马提辖孙立成为一群底层平头百姓的领导者自然是合乎情理；另一方面，是由血缘关系决定的。孙立是孙新、顾大嫂的大哥，是乐和的姐夫，而解氏兄弟是顾大嫂的亲戚，邹氏叔侄又是孙新的好朋友，这一帮人论起关系，都以孙立为尊。所以说，孙立不管在名义上还是实质上，都是登州好汉的领导人物。

孙立作为登州小集团的领袖人物，颇有智谋，在梁山集团攻打祝家庄一战中厥功甚伟。

八个人投奔梁山时，正赶上宋江两打祝家庄不克。打祝家庄是《水浒传》全书最精彩的环节之一，这次战斗是宋江上梁山后主动请缨并亲自点将发动的，是奠定宋江在梁山重要地位的第一场战争，同时也是宋江架空晁盖取得梁山集团实质性领导地位的第一步，更是梁山集团反守为攻，转变发展战略的第一步。宋江完全清楚攻打地方民团势力祝家庄的成败与否关系着自己与整个梁山的命运。但是，由于没有搞清楚地理环境就贸然进攻，求胜心切的宋江第一次交锋便吃了败仗；第二次在祝、扈两庄联手防御下，梁山集团再次失利，如果不是林冲及时出现，连宋江本人都要被扈三娘活捉。两次进攻均告失败，被捉走五员大将，打伤一员，小喽啰折损更多。在生死攸关、前途渺茫的情况下，事情忽然发生重大转机，上天为愁思万状的宋头领送来了登州城一干好汉。

孙立等八人的到来，无疑帮了宋江一个大忙。孙立颇有智谋，为了建功，主动献上“里应外合”的连环计，请缨打入祝家庄做卧底，在取得祝家上下信任后，突然反戈一击，配合庄外军马一举端掉祝家庄。如果没有他，梁山集团难以如此顺利铲除祝家庄，甚至有可能会因为久攻不下、损兵折将而败归。所以，在全歼祝家庄的战斗背后，孙立对梁山或宋江本人是有大功劳的，起码在这场战斗中厥功甚伟。

孙立在八人中武艺最高强。试看后来名列梁山五虎上将之一的呼延灼举兵征剿梁山时，身穿乌油戗金甲，脚跨乌骓马，一手使枪，一手使竹节虎眼鞭的病尉迟孙立是如何英姿飒爽、威武强悍。孙立与呼延灼大战三十余合，不分胜败，连宋江看了，都“喝彩不已”。

但是，就是这么一个对梁山有大功，个人能力也非常突出的小集团核心领袖，在梁山排座次时，不仅连天罡星都没进，甚至排在他的小兄弟解珍解宝之下。在以后的战争中，孙立再也不能独挑大梁，只能以副将的身份出现，在梁山集团黯然失色。与刚投奔梁山向宋、吴献计、大战呼延灼时的神采飞扬相比，孙立再也不能如此光彩地担任要角了。这不能不说是咄咄怪事吧？

登州集团投奔梁山

二、为什么登州派的排名如此颠倒错乱呢？

试看登州集团八名成员在梁山大聚义时的最终排名：解珍第34名、解宝第35名、孙立第39名、乐和第77名、邹渊第90名、邹润第91名、孙新第100名、顾大嫂第101名。登州集团一把手孙立屈居地煞星第三；情商不低、武功也不差的登州集团核心成员孙新、顾大嫂夫妇，甚至排到百名开外。而没什么本事的解珍、解宝却鱼跃龙门一般飞升至天罡之列，实在令人费解。

其实，如果我们仔细分析一下，就能从登州派在梁山集团的排名中看出一些端倪。登州集团的排名问题，最能体现梁山内部派系斗争的脉络和宋江平衡各派政治势力的结果。梁山集团的成员主要由三大部分构成：地方黑恶势力出身的盗匪、军队出身的中下级武官、城镇平民。论派系，以宋江的嫡系（简称“宋江派”）、朝廷投降归顺的降将（简称“降将派”）实力最突出。

朝廷降将派始终把宋江视为救命恩人，一心一意跟他盼招安，双方结成利益共同体。因此宋江对降将派很放心。梁山上众多的小山头，数量虽多，但由于各自历史及情感联系不足，难以与上述两派分庭抗礼。这些小山头中，以鲁智深、杨志、武松领导的“二龙山派”和晁盖带上山的“晁盖派”实力最强。最初上山的 “晁盖派”早已分化瓦解，吴用倒向宋江，公孙胜萧然尘外，及至晁盖一死，“晁盖派”彻底分崩离析。再看“二龙山派”，一把手鲁智深个性耿直，没有丝毫政治野心，且和宋江的铁杆支持者林冲有过命的交情；三把手武松也和宋江私交甚深。所以二龙山派对宋江不构成重大威胁。

那么，势力最强的独立派系，就只剩下登州派了。该派有八名成员，是除宋江嫡系以外人数最多的派系，而且围绕着登州派，还有锦豹子杨林、火眼狻猊邓飞、石将军石勇与孙立孙新兄弟“至爱相识”。杨林是个老江湖，原本草莽朋友就多，邓飞又是饮马川三大头领之一，所以在登州派这个小集团周围又辐射了一圈小卫星。这个派系的强大实力能不引起宋江的高度重视吗？而且最重要的是，该派与宋江以及宋江心腹没有丝毫情感联系！八个人中没有一个人跟宋江有过旧交，甚至连像戴宗这样的引荐人都没有。

尤其当宋江想到孙立主动提出利用同学关系打入祝家庄做内应，然后里应外合干掉祝家庄这一严谨、毒辣、高效之计策，恐怕宋江夜里睡觉都难以心安。孙立已经导演并且领衔主演了一次“无间道”，他连同学旧交都能骗，广有谋略的宋江怎能完全相信他这一票人马在关键时刻不会在梁山上再演一出？孙立等八人是走投无路才上梁山的，他们大闹登州、杀人无数、震惊天下，派内成员没有一人能在梁山以外保全性命。既然他们上山是为了保命，为了保命甚至出卖同学朋友关系，那么他们将来为了保命，会不会再出卖本就不十分牢靠的结拜关系？

这个小集团的领袖素质、团体关系紧密程度、集团暴力指数，样样都已构成对宋江的潜在危险，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鼾睡，宋江必须对这个强大而且独立的个体有所防范。

小山头中以“二龙山派”和“晁盖派”实力最强

为了平衡派系力量并防范出现分裂和反叛，宋江在给好汉们排座次时颇费了一番心思。对于登州派，宋江主要采用两种手段瓦解平衡其势力：第一，弱化原有核心人物的地位及影响。登州派的核心人物就是孙立。为压低孙立的个人地位，宋江不安排他进天罡星，刻意降至地煞星序列，同时也没让他进马军第二梯队，而是和杨春、周通这种货色同列马军第三梯队——小彪将兼远探出哨头领。同时削弱登州派核心圈内孙新、顾大嫂的影响，将他二人的排名压到一百和一百零一，并派到远离梁山权力中心的东山酒店长期驻扎，使其无法对小集团施以密切影响，彻底打碎登州派领导圈。第二，提拔小集团内部普通成员，以达成内部牵制与平衡，产生内耗。这一办法就是提拔重用解珍、解宝兄弟。解氏兄弟并无过人之能，武松赤手空拳打死老虎、李逵用朴刀砍死四只老虎，而解氏兄弟依靠各式捕猎工具才勉强弄死一只老虎最后还丢了。论单兵素质也绝不是宣赞、欧鹏等人的对手，但居然进了天罡星。这与宋江的故意青睐是有关系的。解珍、解宝是顾大嫂娘家亲戚，和孙氏兄弟没有直接血缘关系，也不像邹氏叔侄和孙新的私交那么好，所以宋江选择重用他们两人。不知道孙提辖见到位列天罡的解氏兄弟是否尴尬。如此一来，登州派形成新旧两个核心，原有结构彻底失衡，内部相互牵制消耗，再也无法团结起来对宋江构成威胁了。

宋江瓦解分化登州派的手段彰显了中国几千年来帝王术的精粹。君主为了防止大权旁落，有必要削除权臣势力，但是人不可尽杀，滥杀不仅不利整体发展，反而背负残暴好杀的恶名。所以通过提拔重用各种不同政见的人，使不同利益集团相互斗争，相互牵制，难以形成统一对上的整体，最终使权臣自身走向消亡。宋江颇具韬略，深谙用人驭人之术，所以能将来自五湖四海、三教九流的各路人物捏成一个扁平的整体，并充分发挥这个整体的作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