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同寻访第三期】干面胡同|称之为一个博物馆也不为过|163

青睐·建国门街道

胡同系列寻访活动之三

寻访坐标：干面胡同

寻访时间：10月20日

寻访人数：30人

电影《邪不压正》将民国时期发生在老北京胡同里的腥风血雨搬演于银幕，而翻开张北海的原著《侠隐》，“干面胡同”则是一个地点高频词，书中常有“出干面胡同上哈德门大街，奔东四牌楼”之类的描述。在一次采访中，生于1936年北平的张北海说道：“我努力在用这个虚实世界，将我出生的那个年代的一些信息传达给今天的年轻世代，即在没有多久的从前，北京是如此模样，有人如此生活，如此面对那个时代的大历史和小历史。”

2018年10月20日上午，在胡同专家王兰顺老师的讲解下，北京东城干面胡同的往昔图景、名人轶事如同画卷徐徐展开。身处如今只道是寻常的巷陌之中，北京青年报天天副刊的“青睐”会员们再一次倾倒于历史的绝代风华。

在王兰顺老师看来，如果说北京城是一只苹果，那么城墙是皮、中轴线与皇宫是核，胡同就是最厚实的瓤了，而老北京的记忆就封存在这瓤里，一条胡同称之为一个博物馆也不为过。他还将逛胡同风趣地比作串糖葫芦，“每一个独门独户的小院都是一颗山楂，抹上时光的糖衣，我们的行迹就是一根竹签子，把这些历史的小故事串起来。”

“稻香春”创始人与一四七画报社

干面胡同东起朝阳门南小街，西至东四南大街，南与西石槽胡同、东石槽胡同相通，北与东罗圈胡同、西罗圈胡同相通，据传此路是去禄米仓运输禄米的必经之路，“1900年八国联军攻入北京城，要把禄米仓胡同的粮食运到米市大街拍卖，就得从这儿走。”王兰顺老师补充道。缘何得名“干面”？一种猜测是，过去的胡同，车马行走、尘土飞扬，有雨一身泥、无雨一身土，于是被人们戏称为“下干面”，故有此名。

站在胡同路北的最东头，是老门牌号2号，推开深棕色的木门，一面石墙映入眼帘，墙上有着“迎祥”二字，其中“祥”字因年代久远，已难辨其形。这里曾经是“稻香春”糕点食品店创始人张森隆的居住地。

墙上所刻的“迎祥”二字

张森隆，又名张春山，江苏镇江人，1915年在东安市场办起了森春阳食品店，1916年创办“稻香春”，后又在东四牌楼和东四北大街开设了森春阳食品店分店，在南小街开了安东冷饭食品店，还曾涉足西餐馆，在当时饮食业界颇有资历。1943年5月29日他自南小街98号迁至干面胡同2号，直至今日，其后人还居住于此。

“青睐”会员们的到访给这个小小的四合院平添了几分热闹，主人家的小女孩大概三四岁，瞪着一双大眼睛好奇地望着我们，并没有想到自家院落对于他人竟有如此魅力。

院中好奇的小女孩

从张家院子出来，没几步就到了老门牌3号，“这个院子很深，我曾经试图往里走，但发现院子里都是排房，没有留下的老房子了。不过，这里也很有历史。”王兰顺老师告诉大家，日本投降之后，这里是一四七画报社社址，社长为吴宗佑，同一个院子里还有一个中新印刷厂，经理为吴哲生。“一四七画报社主要登载很多时尚讯息，大家穿什么，都会参考这个画报。此外，当时的人们还通过这个画报来关注时事，我们现在在旧画报中能发现不少当时的时政消息与照片资料。”

广梁大门里有栋西式小洋楼

接着再往西走，走到一扇保存完好的红色金柱门时，王兰顺老师停住脚步说道：“这是老门牌11号院，大家看看这个广梁大门，是不是觉得很讲究，肯定是有品级的人住的地方？但是咱们再往里看。”众人随着王兰顺老师往院子里一走，却发现这里没有预想当中的影壁、倒座房、垂花门、正房……反而是一栋西洋风格的灰色二层小楼。谁会住在如此一个中西混搭的地方呢？经过查找资料，王兰顺老师发现中华民国时期著名教育家李石曾在抗战之前的信中多次提到自己住的地方，正是干面胡同11号。

李石曾何许人也？他是留法勤工俭学的开创者、中法大学的创办人之一，清同治年间军机大臣李鸿藻是他的父亲。1902年，李石曾随驻法公使孙宝琦赴法国巴黎上学。毕业后，他将家乡河北高阳做豆腐的工艺引到法国，在巴黎西郊创办了中国豆腐公司，带高阳人到法国做工，并以机器新法制豆腐，时人赠其“豆腐博士”的雅号。在此期间，工人们白天在工厂做豆腐，晚上就学习法语以及当地的风土人情，李石曾认为这种模式很好，便于1912年同吴稚晖等人在北京创立留法俭学会，后在高阳县布里村创办了全国第一所留法工艺学校。1920年，李石曾在北京创办中法大学，同年，在法国建立里昂中法大学，为中法文化交流做出了很大贡献。抗日战争爆发之后，李石曾离开北京，赴欧美从事外交活动，之后定居台湾。而干面胡同老门牌11号院，也在解放之后，成为中国著名桥梁专家茅以升的居所。

但是这个院子的故事并没有结束。在翻看房屋档案时，王兰顺老师意外发现这个房子的房主一栏，居然写的是首任台湾省主席魏道明的名字。魏道明和这所住宅有何关系？经过查证，王兰顺发现当年李石曾向魏道明的妻子郑毓秀提出请求，借住在这里。“李石曾赴欧美后，郑毓秀的姐姐郑璨及其家人住在这里。”王兰顺老师介绍道：“但是1938年的一天，一伙日本人强行闯入，要求他们腾开屋子，郑璨6岁的女儿被吓得生病，后死在了协和医院，因丧女而悲伤过度的郑璨也流产，一家人很是凄惨。”

胡同里突然冒出来一片楼房

言毕，一阵秋风吹过院内的大树，树叶翻飞，发出“哗哗哗”的响声，会员们裹紧了衣服，走出老门牌11号院。只见前方北面，突然冒出来一片明黄色的楼房。王兰顺老师告诉我们，这里插在干面胡同37号和干面胡同39号之间，是新中国成立后中国社科院修建的高级研究人员宿舍，有南北向四层和东西向六层的两栋宿舍楼，卞之琳、李健吾、夏鼐、金岳霖、翦伯赞、罗尔纲、戈宝权、罗念生、吴世昌、钱钟书等都曾在这里住过。“你站在桥上看风景，看风景的人在楼上看你。”王兰顺老师随口念出卞之琳的诗，接着说，“只不过，卞之琳先生晚年站在干面宿舍六楼上，看到的风景没有桥，有的是日趋衰败的胡同院落。”

杨绛也曾在回忆录《我们仨》中这样写道：“1962年8月14日，我们迁居干面胡同新建的宿舍，有四个房间，还有一间厨房、一间卫生间，一个阳台。我们添置了家具，住得宽舒了。”据王兰顺老师介绍，钱钟书一家在干面胡同一共生活了十一年零四个月，期间有过幸福甜蜜，但更多的是一波又一波的“运动”带来的苦难，这间宿舍对他们来说，后期恐怕也成为围城一所。正如杨绛在耄耋之年的感慨：“我清醒地看到以前当作‘我们家’的寓所只是旅途上的客栈。家在哪里，我不知道。我还在寻觅归途。”

禅臣洋行藏着国家文物青铜器

来到老门牌19号院，王兰顺老师说，“据《燕都丛考》记载，贝子务达海在此胡同内。务达海，为显祖孙，诚毅贝勒穆尔哈齐的四子，死时追谥囊敏。这个院子面积很大，而且其中还有歇山顶的建筑，这可不是寻常老百姓能用的。但这个贝子真住这里吗？倒也不一定。可能是属于他的宅邸。这些都还有待进一步考证。”

不过可以确证的是，这里曾为德商禅臣洋行的租住地，总经理叫做杨宁史。二战胜利后，德国战败，东交民巷里有一个德国公使馆，所有东西都要搬离。公使馆里还有一个德国学校，校长贝兰把学校的家具器物就暂时存放在干面胡同的禅臣洋行，可以想见洋行面积之大。

而一同在院落的，还有许多时代序列完整、花纹图案精美的青铜器，战国宴乐渔猎攻战纹青铜壶也在其中。这些青铜器皆由杨宁史在沦陷时期从河南等地购置而得。得知此情的文物专家王世襄一直关注着禅臣洋行的动向，1945年11月上旬的一天，他在禅臣洋行看见一位外籍女秘书在整理青铜器目录，于是请求各方单位支持，希望能留下这批国家级文物。

1946年1月12日，经过王世襄的努力和官方的出面交涉，杨宁史收集的古青铜器127件和古兵器136件被运到故官御花园绛雪轩进行清点交接。此后，这些青铜器由故宫博物院保管，并辟专室陈列，直至今日。

“禅臣洋行搬走之后，河北行署又曾在此处办公。”王兰顺老师接着介绍道，“解放后，这里又成为北京市卫生局职工宿舍。”听过解说，大家顺次走进院落参观，只见院子里架着晾衣绳，挂着寻常人家的衣物，窗台上整整齐齐地码了两排黄澄澄的大柿子，一只大白猫正在山楂树旁的墙头上晒太阳，一些建筑材料堆放在墙角，过去的痕迹都已被磨灭得干干净净，只能从门房的雕花小暗窗、门檐上的古朴雀替，遥想当年的图景。

史家胡同博物馆后门竟然在干面胡同

接着一路向西，没走两步，大家的目光纷纷被一对白色上马石所吸引。王兰顺老师指着门牌说，“这是现在的49号院，也就是老门牌21号，大家都知道的史家胡同博物馆，实际上就是这个院子的后门。其实从干面胡同到史家胡同是很远的，这个院子一共有五进，前三进是屋子，后两进是花园。史家胡同博物馆还专门有这一家的介绍，这就是凌叔华之父凌福彭的家。”

现在的49号院门口

“当年陈西滢来找凌叔华的时候，都是由一个仆人先带着来到一进院，之后换一个仆人领到二进院，再换一个带到三进院……换过好几个仆人，陈西滢才在后花园见着凌叔华，还说你们家什么情况？”

王兰顺老师接着讲道，“凌叔华家什么情况呢？她父亲凌福彭曾入张之洞的幕府，后在军机处当差，1895年与康有为同榜进士，二人皆为广东人。”在凌福彭的引见下，康有为认识了许多权贵，这其中就有光绪皇帝的宠臣张荫桓。在张荫桓的推荐下，康有为得以面见光绪，才有了戊戌变法的这出大戏。不过，凌福彭本人很快就退出了变法运动，因为在他看来，康有为过于锋芒毕露。也因此，变法失败后，凌家未受牵连。

之后在日伪时期，此院租给日本人，光复后被定为敌产，被时任北平台湾旅京同乡会会长的台北人林铿生所购置。据王兰顺老师介绍，当时除了林家在此居住之外，还有6家租户，现在里面都是杂院。

61号院发生过暗杀事件

“青睐”会员在王兰顺老师的带领下，继续西行，路过世界知识出版社，来到外交部机关门口。透过大门，大家看到两棵高大的银杏树拱卫着前门，大门右侧是一片修竹，院中有藤架、花圃和高大的树木，北面是一个三层中西结合风格的小红楼。听王兰顺老师说，这栋小红楼原为美国学校，房屋建筑所用的是高温红砖，承受压力大，敲起来带响。

外交部前方有一个红瓦黄墙玻璃房的小洋楼格外吸引眼球。这个小二层是北京少有的西班牙风格住宅，原为广东中山县来京的吴家所有。吴家的老大叫吴师循，辅仁大学毕业，时任建华工厂厂长。上世纪二十年代末建起了这座小洋楼，抗战胜利后，吴师循又把自已的母亲郑历春接到这里居住。

再往前，来到干面胡同61号院，这里是民国时期北京市工务局局长汪申的宅院。工务局的职能是审批京内大型建筑物的施工。汪申本人也曾在法国留学，他设计的建筑代表作是位于北京东城亮果厂的中法大学服尔德学院教学楼——居里楼。

61号院内景

会员们随王兰顺老师进院参观，看到了中国传统建筑中的垂花门、跑风儿、挑檐石。沿着中院正房的屋墙，大家来到院子后部，王兰顺老师介绍道，“汪申的宅子是典型的前出廊后出厦，过去这里还发生过暗杀事件，就是刺杀汪申，但没有成功。听说在院子里留下过子弹。”日本侵华时期，这里被日本人强占。新中国成立后，院子分为两个部分，后面属于科协，前面是中国科学研究院的历史所。著名科普作家高士其就曾住在此院的东跨院；著名历史学家顾颉刚1954年自沪迁京后，也一直在中院正房居住，直到1978年迁往三里河。

每一扇门后的掌故来不及一一细说

从汪申住宅出来，胡同消失了，出现了现代化的高楼大厦。但根据王兰顺老师的了解，这里曾经分别是永珍斋古玩局——古玩局的主人顾永保先生曾带着中国瓷器参加1900年的巴黎世博会；吉林会馆所在地——当时内城最大的会馆；资源委员会北平市办事处——汉奸马汉三的抓捕处……之后才是胡同的最西头，因为挨着东单北大街、东四南大街，所以两边原来都是各色铺号。

逛过路北，王兰顺老师带着大家折到路南，往东走。在路南，大家看到了位于原北平红十字会对面的北平红十字会会长全绍清的居住地，旁边便是京剧大师梅葆玖的家，大家还兴致盎然地数了梅葆玖家的电表。王兰顺老师说，“京剧大师梅葆玖的住所原本是红色小楼，我之前在附近工作的时候，经常能听到楼上飘下一两句京剧。”

再往前，王兰顺老师指着一处不起眼的小院落说道，“这里原来是一座尼姑庵，叫做延寿院，但到了日伪时期，反而成了道观，据这里居住的人说，直到上世纪五十年代，还能见到留着长须的老道。”

一上午三个小时的时间，倏忽而逝，短到来不及一一细说每一扇门后的趣闻掌故，但又足够绵长，长到足以让人沉浸在悠悠往事难以回神。正午的阳光刚好，胡同里的人开始张桌做饭，一股股饭香弥漫在窄窄的街道。旧时王谢堂前燕，飞入寻常百姓家，多少年后，是否还会有人知道在过去的北京曾经有人如此地生活过？

文/王若彤

摄影/梁天伊

编辑/颜菁

图文排版/张艳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