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霍安治,1976年出生于台北市,中央大学毕业。经商多年,著有《国军名将张灵甫》《钢铁抗战 中国野战炮兵史》等书,并于凤凰周刊、同舟共进杂志、兵器杂志等发表多篇文章。本文为网易历史频道独家稿件,谢绝转载。

拼刺刀是抗日影视剧的最爱。上刺刀冲锋的日本兵,总是笨拙呆滞,任由影视主角以大刀带轻功的神勇功夫轻松砍杀。然而,这只是影剧效果。

实际上,日军的刺枪术完全压倒中国士兵,于白刃近战中稳操胜劵。与日本鬼子拼刺刀,常是老辈军人不忍回忆的恶梦。1938年兰封会战,一名二等兵费精进的壮烈牺牲,可让今日未历战火的国人,严肃了解白刃战的真实一面。

“上刺刀!”

1938年5月20日拂晓,兰封东岗头,第46师第275团第5连二等兵费精进反握刀柄,抽出刚开刃的刺刀,插上刺刀座。清脆的卡笋闭合声响,使人寒毛倒竖。晨露在刺刀锋亮的刃面上朦上一层薄雾,于晨曦中闪烁着寒光。

第46师的前身教导总队是鼎鼎大名的德械示范师。1937年12月南京保卫战,教练总队全军覆没,脱险官兵于衡山集中,军政部火速拨足新兵重建残军,改称第46师。但第46师并没有充裕的整训时间。1938年开春,日军发动徐州会战,沿陇海铁路向黄淮平原进军,于后方重建的新军匆促上战场。1938年5月13日,第46师铁运河南,顶上抗敌第一线。

新兵费精进原是手无缚鸡之力的学生。上战场前只得到4个月训练,刺枪术仅学到初级入门。《军队教育令》规定步兵训练时间为1年,第1期新兵训练四个月,刺枪术只学到“使领会直刺及下刺之要领”。第2期两个月,刺枪术“使学完基本动作,兹学得对刺之大概”。到第三期才全部学完。

所谓的刺枪“基本动作”,只是练习如何刺出。新兵练习时并没有敌手,将刺刀枪向空气突刺,练好了基本动作,才是两人对打的“教习”(又称习会)。第一教习练防御,第二教习练攻击,都是固定一招一式慢慢套招,使新兵熟练刺枪时面前有个真人。直到第三教习,才是配戴全套护具,自由发挥的两人对刺。练到第四教习“野战场自由对刺”,不但一对一,而且一对二、一对三才能上战场拼刺刀。

区区4个月的训练,费精进的刺枪术尚未练到第一教习。

“冲锋—前进!”

在第一线熹微晨光中,挺进到日军阵地前方100米的第5连,遭到猛烈的火力压制。固守东岗头的日军第14师团步59联队第3大队射击军纪严格,看不准不打,直等到第5连进入射击最有效力的100米内才火力全开。第5连连长陆松茂只能死中求生。“突然,连长手旗一挥,口喊:’冲锋’。司号员撑起半身,刚要吹冲锋号,突被击倒。排长陈猷手持带刺刀的冲锋枪,忽地站起,口里才喊出冲字,立即倒下。”

陆连长虽然负伤,依然挺立。第5连上士排附李勋忆起那枪林弹雨的一刻,没人敢装孬,连排长干部前仆后继,“率领弟兄们冒着弹雨,迅猛冲向前。”此时,弟兄们的心中没有死亡的恐惧,只有为国杀敌的亢奋。这就是步兵操典所谓的“猛烈果敢压倒敌人之气概”。

冲过血肉横飞的50米,投出木柄手榴弹。日军也扔出地瓜手榴弹,在双方手榴弹爆炸的瞬间,战士们狂暴大声喊“杀”,已经冲到日军的阵地前缘。

中日两军的近战要领是相同的,冲锋枪不稳定,手枪易走火,只能以刺刀决胜负。在面对面近战格斗阶段,两军的步枪都会放倒表尺,关起保险,拼上刺刀时只有刀光,没有枪声。

刺枪的基本动作只有一个,就是刺。电影动作经过武术指导,招招精采,但真实的刺枪,却只有奋力一刺。

正在进行刺刀战训练的中国军队

这一刺,称为“突刺”。抗战时刺枪术准则《民国廿年劈刺教范》规定了三种突刺法,向敌人右胸顺着刺进去,称为“直刺”;敌人若起刀慢,抢先向左胸刺入,称为“滑刺”;敌人若愚蠢曝露出最脆弱的腹部,则毫不容情一刀刺入,称为“下刺”。若敌人抢先刺过来,则以枪隔挡,之后马上突刺,称为“返刺”,分别为“防右刺”、“防左刺”与“防下刺”。《民国廿年劈刺教范》是日军《大正四年剑术教范》的直译本,日军的“铳剑术”,也是由“直突”、“脱突”与“下突”构成的三大突刺,以及“右返突”、“左返突” 与“下返突”构成的三种防御返刺法,中日两军以同样的刺枪术拼刺刀。

因为刺枪只讲究一刺,新兵也能拼刺刀。日军的伤亡同样惨重,费精进是新兵,他的对手也没有多少经验。因此抗战时的拼刺刀,并没有电影中花样百出的精采动作,却往往只有那视死如归的猛力一刺。

当费精进冲到日军面前时,他心无杂念,没有生死的迟疑,没有招数的考究。在那与敌人面对面的电光石火一刻,第一眼只看到敌人曝露的身体部位。他面前的矮小日本兵,也许因为紧张,将步枪向上举起,露出了腹部。于是费精进猛地一个下刺,刺向日兵的下腹。然而,费精进向下刺出的一刻,他的胸膛也曝露出来了。于是日兵刺向他的前胸。

此时,已经没有迟疑的时间,没有闪避的机会。于是两把刺刀,在同一时刻,刺入对手的身体。

第5连打垮了敌人。日军被击毙70余人,第5连则伤亡84人。清扫战场时,李勋排附赫然发现,费精进与他的敌手,都没有倒下去。

“费精进死得最壮烈。日军的刺刀从他的前胸插透后背,但他的刺刀也同时扎进敌人腹部。双方的刺刀都留在对方身上。”

拼刺刀,是气、刀、体一致的全力刺出,小腹使劲,右脚足尖用力,将整个身体的力量带到刺出去的刺刀上。若刺得猛,那一刀的劲力,可以剌断肋骨,可以捅透身躯。当费精进刺出的一刻,他的身体也被刺入。这时,一般人常会下意识将刺入敌人身体中的刺刀挑出,后退避闪。但费精进的心中,却只有彻底刺死敌人的意志。因此,他不但不后退闪避,反而以全身的力量继续向前用力,听任身体中的刺刀刺透后背,也要将刀尖前的日兵牢牢札透。

刺刀刺入而不挑出,不会马上造成大失血晕厥。当刺刀穿透身体时,费精进的神智完全清醒。他松开手,也许还有一线生机,但他只是全心全力将敌人坚定札牢,在剧烈疼痛中缓缓失血。他的壮烈牺牲,过程必然是漫长而痛苦的。当他神智渐趋模糊时,那瞪如铜铃般的愤怒双眼里,只有日本兵逐渐失去血色的面颊。费精进必然是确定敌人已经死透之后,才甘心咽下最后一口气。

抗战时拼刺刀,普遍只有一刺的机会。只有极少数精锐部队的老兵,才能真正以“连续刺”杀敌,尤其是德式教练的劲旅。德式刺枪术特重自由对刺,在直刺与返刺之外,还要苦练21个“应用动作”。由杜聿明与邱清泉严训精练的第200师是刺枪大师,1944年于第200师担任排长的罗恭鉴回忆道,他在滇西会战时与一名日兵“对刺了十多枪不分胜负”,但他“咬紧牙关,站稳脚、鼓起气、用足力量,接速快攻猛刺。不出所料,敌人在招架中且战且走,还手乏力。我又展劲猛攻,再连剌十来枪,又用枪拖猛打,砰地一声,恰好打中敌人头部。见他头摇身晃,脚跟移位,我又乘势猛击,终于把这个顽敌打昏倒地,接着一枪刺透他的胸膛。”

只有少部份精锐部队能以德式刺枪术杀敌,大多数只会日式突刺.只是在那决定生死胜负的突刺之中,每日口粮保证肉食的日本兵又占了体力的优势。于淞沪会战中拼过刺刀的第174师第1040团第1连排长林广明忆起白刃战,第一个印象就是日本兵的健壮。“一个个子不高、但身体极其粗壮的敌人,向我冲剌…当时我向外一拨,但没拨动,感力不如敌。”

人们常误解拼刺刀力不如敌的原因是三八式步枪刺刀较长,其实长短并非关键。三八式步枪全长127.6厘米,三十年式刺刀51.2厘米。汉阳造步枪全长125厘米,新式刺刀53厘米,差距不大。而防刺是由内向外将敌方刺刀拨开,关键优势在枪稳,拼刺刀的成败,仍然取决于体力。中国士兵长年半饥半饱,白刃近战普遍吃亏。1943年常德会战战后检讨,指出白刃战不利主要是体力问题:

“劈刺一项,日军亦较我为优。每于肉搏之际,反复冲杀,我军吃亏者不少…我官兵之体力技术不如人…劈刺为战斗最后之手段,我军因国民体格不强,进步缓慢,但各级指挥官亦需尽种种方法,增强其劈刺教育。”

体力不如敌人,只有靠意志力才能于白刃杀敌。费精进不是孤例,抗日老兵的回忆里,常有双方刺刀同时刺入、对峙不倒的奇景。日兵这一刺,仗得是充沛的体力,而中国士兵的一刺,则来自舍生忘死抗敌的意志力。

如费精进般舍生忘死的一刺,虽然动作朴素,缺乏画面美感,难登影视屏幕,却是战胜日本的真正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