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楼梦》第三十七回“秋爽斋偶结海棠社,蘅芜苑夜拟菊花题”,诗社结束后,作者转笔写袭人托宋嬷嬷给史湘云送东西,只见袭人端来两个小摄丝盒子:

先揭开一个,里面装的是红菱和鸡头两样鲜果;又揭那一个,是一碟子桂花糖蒸的新栗粉糕。又说道:“这都是今年咱们这里园子里新结的果子,宝二爷叫送来与姑娘尝尝……”

两样鲜果、一碟糕点,包含了四种植物——红菱、鸡头、桂花和板栗,正好都是当下的时令风物。四种植物中,红菱、桂花、板栗我们熟知,鸡头是什么?只怕不少人会感到陌生。

北京植物园的芡实,by 蒋某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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鸡头,中文正式名芡实(Euryale ferox),睡莲科、芡属一年生大型水生草本。说它大,是因为其浮水叶的直径可达2~3米,同王莲一般大小,大大超过荷叶。因其果实部分膨大如拳,花谢后花萼退化的部分形似鸟嘴,故名鸡头、雁喙、雁头、鸿头、乌头等。

对于这种水生植物,五代《蜀本草》作者韩保升的描述可谓简明扼要:“苗生水中,叶大如荷,皱而有刺。花子若拳大,形似鸡头。实若石榴,其皮青黑,肉白如菱米也。”[1]

① 芡实果实,by 白布飘扬 ,CC BY-SA 3.0

芡属下仅芡实一种,分布于中国、俄国、朝鲜、日本及印度,在我国南北皆有[2]。年幼时,家里种湘莲,芡实在荷塘与野湖里常见,印象很深的是,其浮水叶叶脉上、花苞和花梗上均布满硬刺,面目狰狞,我们称之为“蜇(方言读[jiē])里泡”。

虽然芡实的浮水叶锋芒毕露,但沉水叶及其叶梗却无刺,这种浮水叶与沉水叶在形态上的差异,在许多水生植物中都存在,例如慈姑的沉水叶呈条形,沉水叶为剑形,这是对水环境的适应[3]。

相比于同是睡莲科的莲和睡莲,芡实与异域美人——王莲更加类似。它们有许多共同特征,大而褶皱的浮水叶,锋利骇人的刺... 不过王莲的叶缘上翘,而芡实的叶片紧密贴合着水面。

芡实,by 蒋某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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芡实的果实、茎、根均可食用。古籍中记载芡根的味道似芋头,如今我们已经很少吃它。芡茎食用的历史可追溯至唐代,苏颂《唐本草》记载时人采其茎嫩者为蔬茹。由于它几乎全身是刺,我们会用镰刀从其根部整株割下,去掉叶片,留下紫红色的嫩茎和状如鸡头的果实。其茎与藕带类似,有丝有孔,可与尖椒同炒,虽不如藕带脆爽,但在乡下蔬菜匮乏的三伏天,也可凑一道菜来下饭。只是外皮的刺容易扎手,处理起来要费一番功夫。

芡茎我们拿来做菜,而芡实的果实,古书称“鸡头实”,我们却不太吃它。与石榴籽不同,鸡头实外面包裹着一层“斑驳软肉”,除去这层外皮,咬开硬壳,里面洁白的米粒才是食用的部分,但外壳涩口,米粒又极小,吃起来太麻烦。不过在江浙一带,鸡头实,依然是夏秋之际让人惦念的一味美食。在南京等地,鸡头实与莲藕、菱角、慈姑等一起被称作“水八鲜”,去壳后的洁白米粒,称为鸡头米。

未去壳的芡实子,和去壳的芡实子,图片来源于公众号:乐活苏州

鸡头实的食用历史其实很早,地位也高,在成书于汉代的《神农本草经》中,鸡头实与莲藕、大枣、葡萄、覆盆子等位列果之上品,具有“久服轻身,不饥,耐老神仙”等功效。唐代孟诜《食疗本草》记载说鸡头乃长生之药,“与小儿食,不能长大,故驻年耳”。[4]

在宋代,鸡头实又多了一个俗名——“水硫磺”。硫磺在《本草纲目》中被称之为“救危妙药”,称芡实为“水硫磺”,足见宋人对芡实的推崇。在写给子由的食芡之法中,苏轼解释了其中的原因:芡实必须一粒一粒细嚼慢咽,以致口中聚集津液,体内的液体得以流转畅通,这种养生的功效要超过一般的矿物药材。[5]

也正是在宋代,芡实从寻常百姓的盘中之物,一跃而成为宗庙中祭祀祖先的贡品。中国古代素有以时令之鲜物祭祖的礼俗,只有祖先享用过了,人们才可以食用,古称“荐新”之礼[6]。北宋景祐二年(1035),朝廷颁布礼制,规定“(夏)季月荐果,以芡以菱。”[7]。夏季月即夏天的第二个月,正是菱角和芡实新成熟的时候,这大概也是《红楼梦》中袭人以红菱、芡实并赠湘云的源头。明代文震亨《长物志》中列举了28种“山珍海错”,芡实就是其中之一,其大如小龙眼者,味最佳。 [8]

李时珍说:“芡可济俭歉”[10],世家大族和文人雅士都视作珍馐的鸡头实,在平民百姓那里,却是粮食的替代品,灾歉年间可救饥荒。宋代寇宗奭记录了具体的做法:“临水居人,采子去皮,捣仁为粉,蒸煠作饼,可以代粮。”[9]如何去壳呢?《救荒本草》中记载:“蒸过,烈日晒之,其皮即开,舂去皮。”这种“舂”的方法,大概与舂米类似,将鸡头实放入石臼中捣碎。

芡实花,②by Hamachidori ,CC BY-SA 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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既然芡实有这么多好处,历史上吟咏它的诗文自然少不了。唐代开始,芡实就出现于韩愈、孟郊、温庭筠的诗篇中。到了宋代,梅尧臣、欧阳修、文与可、苏轼、苏辙、黄庭坚、陆游、杨万里等多位诗人都写过它,这从另一个侧面反映出芡实在宋代有多受欢迎。

欧阳修七言古诗《初食鸡头有感》称其“香新味全手自摘,玉洁沙磨软还美”,诗中第三联“争先园客采新苞,剖蚌得珠从海底”,以及文与可《采芡》“南父老旧不识,日日岸上多少人”,都写到了时人采摘芡实的盛况。可见在当时,芡实与菱角一样广泛种植于江南江北的水泽湖泊之中,是人们在夏末秋初都会吃的水产鲜果,正如苏辙七言古诗《西湖二咏·其二·食鸡头》所言:

东都每忆会灵沼,南国陂塘种尤足。

东游尘土未应嫌,此物秋来日常食。

苏辙诗中的“会灵沼”,位于北宋的都城开封城南。上文欧阳修《初食鸡头有感》一诗所写的也正是京师的“会灵园”,二者是同一个地方。开封的芡实曾给醉翁和苏辙留下深刻的印象,尤其苏辙,后来他以芡实招待宾客,亦时常怀念之,其《食鸡头》云:

佳客满堂须一斗,闲居赖我近平湖。

多年不到会灵沼,气味宛然初不殊。

《Plantes de la Chine》

南宋吴自牧著有《梦粱录》,记录都城临安(今杭州)的岁时风俗,书很薄,其中对中元节人们买卖芡实的情形描述较为细致:

是月,瓜桃梨枣盛有,鸡头亦有数品,若拣银皮子嫩者为佳,市中叫卖之声不绝。中贵戚里,多以金盒络绎买入禁中,如宅舍市井欲市者,以小新荷叶包裹,掺以麝香,用红小索系之。

透过这段文字,我们仿佛回到千百年前的临安城,听到市井里喧闹的叫卖声。迁都后,城里的世家大族依旧维持着较高的生活水准和品味,芡实这样的时令鲜果,要用金盒装好送入府中;而街头商贩的包装也称得上清新别致,用新出的小荷叶包起来,掺入名贵的香料麝香,最后用红线系上。单是想象一下就觉得美,估计价格也不便宜吧。

图为菱角,by 蒋某人

江浙地区,湖泊众多,适合菱角和芡实这样的水生作物生长。在清代,苏州东南葑门的南塘一带(现称“黄天荡”)因盛产鸡头米而闻名。沈朝初(1649-1702)《忆江南·姑苏四时食品词·秋》就写到苏州葑门的鸡头:“苏州好,葑水种鸡头,莹润每疑珠十斛,柔香偏爱乳盈瓯,细剥小庭幽。”郑板桥(1693-1765)当年游历江南,作《由兴化迂曲至高邮七截句》记录沿途风物,对鸡头米最是喜爱:

一塘蒲过一塘莲,荇叶菱丝满稻田。

最是江南秋八月,鸡头米赛蚌珠圆。

清代人是如何吃鸡头米的呢?据袁枚《随园食单》,鸡头米可以磨碎了用来做糕点或熬粥。[11] 这是很复杂的吃法了。苏州民间的食用方法,省去了研磨的步骤,直接将剥好的鸡头米下入滚烫的开水中,加入藕粉勾芡(原本指芡实的粉末,后指各类淀粉),起锅后放入适量桂花糖或桂花酿,听上去就是一道极为美味的甜品。[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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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今,鸡头米依然是苏州人难以割舍的时鲜。当地农人在水塘种植鸡头,湖面铺满团团绿叶的场面,一眼望过去也很壮观。每逢芡实成熟的季节,葑门横街、山塘街、东大街上就能找到剥鸡头米的小摊贩。鸡头米的外壳较厚,如今依然没有很好的机器来去壳,多半还是靠人工,剥时需戴上特制的铜指刀,先褪去外面的一层果皮,再剥掉外壳。这实在是个辛苦活儿,一般三个小时才能拨上一斤。[13] 在网上,一斤手剥的新鲜鸡头米价格在150元左右。所以,如果你发现一小盅鸡头粥的价格可抵一盘菜,不要惊讶,那都是农人起早贪黑、一粒一粒纯手工剥出来的,名副其实的“粒粒皆辛苦”。

铁指甲,图片来源于公众号:乐活苏州

当代作家王稼句写姑苏的芡实,曾提到“旧时江南水乡的蓬门贫女,乃至中等人家的妇女,都将‘剪鸡头’作为一项副业,以贴补家用。” [14]其文章还引用了民国年间的一首诗:

蓬门低檐瓮作牖,姑妇姊妹闪第就。

负喧依墙剪鸡头,光滑圆润似珍珠。

珠落盘中溜溜,谑嬉娇嗔笑语稠。

更有白发瞽目妪,全凭摸索利剪剖。

黄口小女也学剪,居然粒粒是全珠。

全珠不易剪,克期交货心更忧。

严寒深宵呵冻剪,灯昏手颤碎片多。

岂敢谩夸十指巧,巧手难免有疏漏。

十斤剪了有几文,更将碎片按成扣。

苦恨年年压铁剪,玉碎珠残泪暗流。

这首诗详细地描绘了贫苦人家为挣钱,全家女眷不论老少齐上阵“剪鸡头”的场景。诗中也提到了“全珠不易剪”,但是为了按期交货,只能熬到深夜,以至于夜里降温,剪刀冻手,灯昏手颤,碎片就多了,但这减掉的碎片也舍不得扔,要按成圆扣。“苦恨年年压铁剪,玉碎珠残泪暗流”,从剪鸡头的这个场景,我们看到了旧时贫苦农家生存的艰辛。

享用美食的同时,当知其得来不易。

[1] 《本草纲目·果部第三十三卷·果之六》。

[2] http://frps.eflora.cn/frps?id=%e8%8a%a1%e5%ae%9e。

[3] 汪劲武:《植物的识别》,人民教育出版社,2010年,第189页。

[4] 《本草纲目·果部第三十三卷·果之六》。

[5] (宋)苏轼:《苏轼文集·杂记·修炼·寄子由三法·食芡法》,中华书局,1986年,第2337页:“吴子野云:‘芡实蓋温平尔,本不能大益人。’然俗谓之水硫磺,何也?人之食芡也,必枚啮而细嚼之,未有多嘬而亟咽者也,舌颊唇齿,终日嗫嚅,而芡无五味,腴而不腻,足以致上池之水。故食芡者,能使人华液通流,转相挹注,积其力,虽过乳石可也。”

[6] 《中庸》:“春秋,修其祖庙,陈其宗器,设其裳衣,荐其时食。”(唐)杜佑《通典》载三国时曹魏的名臣高堂隆云:“按旧典,天子诸侯月有祭事,其孟,则四时之祭也,三牲、黍稷,时物咸备。其仲月、季月,皆荐新之祭也。”

[7] (元)脱脱:《宋史·卷一百八·志第六十一·礼十一》:“景祐二年(1035)……礼官、宗正条定:‘夏孟月尝麦,配以彘,仲月荐果,以瓜以来禽,季月荐果,以芡以菱。’”

[8] (明)文震亨《长物志﹒卷十一》:“芡花昼合夜展,至秋作房如鸡头,实藏其中,故俗名鸡豆。”

[9] 《本草纲目·果部第三十三卷·果之六》。

[10] 《本草纲目·果部第三十三卷·果之六》。

[11] (清)袁枚《随园食单·点心单》:“鸡豆糕,研碎鸡豆,用微粉为糕,放盘中蒸之。临食用小刀片开。鸡豆粥,磨碎鸡豆为粥,鲜者最佳,陈者亦可。加山药、茯苓尤妙。”

[12]壹点苏州《多的是你不知道的事:一颗鸡头米的诞生,从凌晨一点的苏州开始》,见》,见https://www.sohu.com/a/165430977_670338

[13]立雪《鸡头米怎么吃?鸡头米是哪里的特产》,见https://canyin.3158.cn/20170814/n235509105474317.html。。

[14] 王稼句:《三生花草梦苏州》,南京师范大学出版社,2014年,第200页。

① by 白布飘扬 ,CC BY-SA 3.0,https://commons.wikimedia.org/w/index.php?curid=12132124

②by Hamachidori ,CC BY-SA 3.0,https://commons.wikimedia.org/w/index.php?curid=4528639

作者简介:江汉汤汤,企业职员 / 美术馆公共教育志愿者 / 自由撰稿人,现居北京。

图文编辑:蒋某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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