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海归的去光环化 :从“黄金时代”到“青铜时代”

在近代和改革开放的初期,只有极少数人能享有国家公费出国的留学机会,留学走着“精英化”的路线, 那个时候的海归是“高水平”和“高薪酬”的代名词。然而,随着全球化的日益加深,国与国之间的交 流更加紧密,中国国民收入逐步提高,出国留学已不再是多数人的奢望,留学已经是一种“大众化”的趋势。 海归“已从‘黄金时代’逐步进入‘镀金时代’,现在已步入‘青铜时代’,海归‘去光环化’将成必然趋势”。

1、人数的增多,留学大众化

到了 21 世纪,留学美国的人数“高烧不退”,1998 年到 2002 年留学美国的人数达到 293374 人,2003 年到 2007 年留学美国的人数达到 335720 人,相比较前五年增幅达 14%,2008 年到 2012 年留学美国的人数达到 577450 人,较前 5 年增幅达到 72%,2013 年到 2016 年留学美国的人数达到 907026 人,较 前 5 年增幅达 57%。

2、数量上的增长与质量上的提高并不同步

这些数据显示,出国留学已不再是少数人才能享受的一种文化教育,而已经成为了大众化的一个常规选择。值得注意的是,这种数量上的增长与质量上的提高并不同步,因为出国留学的动机和心态存在着差异。大多数人出国留学的目的是为了在国外实现自我的增值,获得更大的成就。他们出国后刻苦努力、 认真学习和科研,并取得了很好的成就,归国后受到用人单位的青睐。然而,还存在着少数一些抱着一种“崇洋媚外”、“混”洋文凭心理的留学青年。在国内时,他们的成绩并不突出,花钱聘请专业的留学机构帮 助他们提供“一条龙式”的服务,以实现自己的出国梦。不难预想,这一部分人在出国后很难获得真正 的技能和本领。当他们回国后,很多企业高管对他们的评价是负面的,“眼高手低,专业基础并不扎实, 甚至不如本土毕业生 ;语言能力和业务水平大不如前 ;缺少海外工作经历和经验等”。

3、留学竞争力下降,是不争的事实

青铜时代的大部分留学青年已经不同于黄金时代的留学青年,他们不再是用人单位疯抢的“香饽饽”。 回国后的留学青年还是要和本土高校毕业的青年一样海投简历,薪资和国内大学毕业的青年相差不大, 甚至很多国内的企业更愿意要国内毕业的 211 和 985 高校的毕业生,认为这些学生专业基础扎实,踏实 肯干,更加实用,更有利于企业的运营和发展。

4、斯坦福鸭子

除了在职场承受着竞争的压力之外,留学青年在学场也面临着不小的压力。“斯坦福鸭子”是对留学 青年学习状态的一种形象描述 :他们就像是水面上的鸭子,看起来悠闲,可鸭掌在水下飞快地滑动。换 言之,留学青年尽管表面上看起来轻松自在,但是他们内心却承受着巨大的压力。黎铭在《听说》一书 美国篇中列举了 11 位对美国留学青年的采访记录,这 11 位青年均来自中国有名的高中。尽管他们都毕 业于国内知名的高中,学习成绩优异,但是在到美国留学后,他们也表现出了诸多的不适应,产生挫败 感和焦虑感。“进入 Pomona College 学习后,也曾经为自己的英语紧张过”;“尽管来伯克利大学已经 3 年, 但是在一天下午,和美国同学一起坐在草坪上看球赛,愣是一句话都没有说……不知道怎么开口,不知 道说什么,很是挫败”。[6] 幸运的是,这些“学霸”级的留学青年,自我调适能力、抗压能力很强,很快 寻找到了学习和生活的“高招”,慢慢地开始享受在美国的学习和生活。然而,仍然存在一些留学青年,尽管他们也认真努力地学习,试图能尽快适应美国的生活,但遗憾的是,他们并没有能很好地调整自我, 患上了焦虑症甚至抑郁症。

二、留学何以受追捧 :场域中资本的转化与博弈

1、为获取更多的“资本”

既然国外的学习压力如此巨大,为什么国内的家长或者青年学生仍然竞相选择出国留学呢?我们认为,青年学生(无论是国内成绩优异的佼佼者还是成绩平平的普通生)之所以选择出国留学,用布尔迪厄的话来说,都是为了在特定的场域(field)内获取更多的“资本”。

布尔迪厄认为,“人类的行为起源于 个人生物属性的遭遇,这些属性是某种类型的资本,资本的多少,某种倾向以及某种场域”。对于任何 一个青年学生来说,要想在特定的场域内(如科学场、文学场、经济场、医学场等)谋求一个职位、实 现价值、获取成功,就需要得到这个场域内共同体的认可,而这些认可则体现在是否具有相应的资本。 其中,最重要的就是学术资本的获得,因为学术资本是进入这个场域的“入场券”,它代表着这个青年学 子在这个场域中的某种能力,是一个强制性的参考系。举例来说,美国名校南加利福尼亚大学(USC)规 定,留学青年能在毕业时修满 150 个学分就可以有资格考注册会计师(CPA)证书,CPA 证书是进入美国 和中国经济场域的重量级“入场券”。

然而,面对着中国每年大量毕业生的残酷现状,如何衡量每一个青年所拥有的学术资本的分量,成为了职场中用人单位所要考虑的核心问题。以科学场域中的学术资本为例,影响这些学术资本评估价值 的因素包括科学发现是在哪个科学实验室做出的、论文是在哪个级别的刊物上发表的、论文被引用的频 率如何,等等。布尔迪厄敏锐地指出,“权威实验室的科学家比一般研究所的科学家具有更高的公信度, 在权威大学的知名实验室里完成的发现,往往比在其他非重点实验室里诞生的发现更具说服力,如果作 品被引用的频率越高,说明得到学界的认可程度越高”。

2、把“出国”作为孩子获取学术资本的首要选择。

在很多中国家长看来,国外的学术资源更受到国内某些用人单位的青睐,国外的学习更有利于塑造 具有多种能力的人(如熟练的英语、独立生活的能力、开阔的视野等),国外更有利于发表一流的论文, 国外发表的论文更具有权威性和公信力等。还有些家长认为,如果孩子出国读硕士、读博士,跟着一个 相关场域内的大牛导师,那么孩子回国后的发展和前途就会一片光明。正如布尔迪厄所说 :“该场域是两 个种类的学术资本并存的场所,一种是学术本身的权威性资本,另一种是施加于科学世界的权力资本…… 前一种学术资本更恰当地说是国际的。”由于认定国外的“洋学位”肯定比国内的“本土学位”更具竞 争力和潜力,因而很多国内具备经济实力的家长把“出国”作为孩子获取学术资本的首要选择。

3、出国可以积累一定的社会资本

另一个与此相关的重要概念是布尔迪厄的“场域”,“在位置之间客观联系的一种网络,或者一种 结构”。按照布尔迪厄的看法,在场域中一个人所处于的位置,并非是由一种单一的资本所能决定的, 而是由多重资本的博弈所决定的。为此,在这些出国的学子中,他们除了对学术资本的重视,他们还深 知个人与个人之间的人际关系(社会资本)的重要性。实际上,这也正是留学青年出国的另一个目的 : 获取场域内自身发展所需要的社会资本。留学青年到国外的目的并非只是为了学习,还想认识同一阶层 或同一个场域的朋友,回国后为自己的事业发展积累更多的“人脉关系”。对于这一点,家长似乎看得更 加清楚,即使到了国外,小孩的成绩或者学术成就也不会一飞冲天,他们也还是选择支持小孩出国留学, 因为孩子出国可以积累一定的社会资本。

格伦费尔(Michael Grenfell)指出 :“无论在微观还是宏观上,场域都是一种被结构了的社会关系的 系统。” 更具体地说,场域本质上就是场域中的各种行动者、机构、规范制度等社会因素所构成的社会 关系网络。因此,想要在特定的领域中得到进一步的发展,就必须获取更多的社会资本,这些资本决定 了你在场域中的位置。同时,这个位置又决定了是否你未来能在这个场域中获得更多的资本。一部分在 国内成绩非常优秀的中国青年,他们之所以选择出国去结识同一个场域内的领军人物,是因为这些人不 仅会提升他们学术资本的价值,而且会使得他们在这个场域内的位置更加稳固。

三、留学青年的困境 :新场域中“习性”重塑的艰难

1、留学呈低龄化的趋势明显

据《中国留学发展报告(2015)》统计,与 2012 年相比,2015 年在国内读完高中再出国读大学的学 生比例从 61% 下降到 41%,出国读高中的学生比例则从 17% 上升到 27%, 留学已经呈现出低龄化的趋势。 这一趋势反映出了家长对子女教育的重视,希冀他们在日后的竞争中能够握有更多的砝码。父母是场域内拥有经济资本的行动者,他们对留学决策的影响很大。对于父母而言,手握经济资本,希望将经济资 本转化为小孩的文化资本,利用这些资本不仅获得进入不同场域的“入场券”,在场域中占据重要的位置, 从而实现教育所具有的社会阶层再生产的作用。因此,花大量的资金和精力投资教育是一个十分理性的 选择。然而,要看到,理性的甚至有些功利性的选择并不等于最合适甚至最好的选择,因为在实际的过 程中,文化资本的获取以及转化还受到准留学青年“习性”的影响。

2、留学青年的习性重塑,并不成功

留学青年的家长认为,他们的孩子尽管在国内并未表现出能够独立到国外学习生活的能力,但是在国外,他们孩子的习性将会成功地重塑。当没有父母在身边时,他们的孩子一定能像其他小孩一样,慢 慢地适应国外的环境,并能够通过出国,学会十八般武艺,成为一个综合能力很强的孩子。然而,太多 例子表明,这其实只是家长们一个美好的愿景。的确,孩子的“习性”会随着场域的变化而发生相应的变化, 从而得以重塑,但是每个孩子需要的时间是不同的,而所需要的时间的长短取决于“原有的习性”。有一 些孩子的父母从小灌输给孩子学习和生活自理能力同等重要的思想,并专注于综合能力的培养,这使得 这些青年习得了较好的独立能力、适应能力、自理能力和抗压能力。因此,当他们出国,面对与东方文 化截然不同的西方场域时,他们能够在短时间内适应国外的生活,并懂得如何排解国外超负荷的学习压力, 而另一些从小缺乏这些能力的青年,在初到国外时,需要较长的时间去重塑已经根深蒂固的“习性”。

四、应对策略

从当前留学青年面临的困境考虑,避免其在新场域中“习性”重塑的艰难,应对准留学青年进行思 想认识教育。

1、准留学青年应该避免从众心理,想好将来就业场是在国内还是在国外。

每一个场域都有不同的 规则,这些场域中的规则指导着我们的行为和重塑我们的习性。在国内外不同的文化、体制环境中,就 算同一个场域都会有不同的规则(如专业课程的设置、培养的方向、重点和目标等),这导致留学青年在 国内和国外学习的知识和塑造的习性与国内很不一样,而这些知识和习性未必是国内场域所需要的,尤 其是法律场、经济场会有更大的区别,“洋为中用”存在一定的难度。因此,如果留学青年从出国时就打 算回国就业,那么出国未必是唯一的或者是最好的选择。国内大学的教育水平已经获得了国际上的认可, 它们也是获取场域内有价值的资本的途径之一。

2、准留学青年应努力在新的场域中成功地“重塑”习性来更有效地获取各种资本。

留学青年在出 国时,应该充分地了解西方文化,并辩证地理解这些文化,比如西方推崇的“自由文化”,这种自由文化 好的一面在于给予公民在学习、生活、思想上最大的自由度,可是坏的一面在于空气中的大麻味道、随时可见的操场上的裸奔青年等。同时,还应该主动地向正在留学或者已经有过留学经历的留学青年了解“真 实的”留学生活,如高负荷的学习压力、孤独无助的生活压力等,而非仅狭隘地看到朋友圈或是脸谱中 他人晒出的留学生活的美好一面。在充分了解这些信息后,再从自身思考自己所根深蒂固的习性是否能 够很好地适应西方的文化,或者能够在西方新的文化中得以“重塑”,从而真正地享受留学生活,并从中 获取自己所需要的各种资本。

3、准留学青年应从人本位的角度去思考教育的本质。

人是目的而非手段,人应该是智力和品性互 相结合的整体。在我们的教育中 , 人自身的价值常常被忽视,甚至被抹杀。正如罗素所问 :“教育应当尽 快成为某些行当或者职业的技术培训吗?” 过度功利化的教育无视个人全面发展的需要 , 培养出来的人 大多缺乏理智和情感、志趣和爱好 , 生活态度冷漠 , 精神世界贫乏 , 没有生机和活力。在全球化时代,人 才之间的竞争日趋激烈,智力和知识方面的素质毫无疑问是极端重要的。然而,活力、勇敢、耐心和勤 奋等这些品性方面的素质也扮演着关键的角色,因为后者是前者得以有效施展的根本保证。如果将智力 和知识看作学术资本的硬件,那么活力、勇敢、耐心和勤奋就是控制硬件的软件。对于品性教育,父母 是孩子最好的老师,父母不应把这个责任完全寄托于国外的学校,而应言传身教。只有当这些准留学青 年具备这些最基本的品性后,他才真正具备独立闯荡一个与东方文化相差很大的西方世界的能力。

以上文章内容来源于田静《青铜时代_留学青年的困境及出路》一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