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活是一个永远绕不出去的怪圈子,身处其中得要明白其中的游戏规则。可童年却像是所有年纪之中空出的一个位置,像疯长横行的枝丫无法生长到的神秘区域。 孩童时期像溺水者一般一下子沉寂好几年,可以说,在他们眼里,希望童年的每段章节都好似Tim Burton笔下绚丽多彩的梦幻电影一般,有着精灵沉睡般柔软的美梦。

导演尚皮耶·亚莫斯显然并不愿意创造一个近似于爱丽丝那样奇幻的梦中世界,因为比起虚幻和未知,真实显然更容易渗入生活。电影开篇以近似恐怖电影的手法表现了一座空置的野外别墅,铁门时开时合,混着铁锈般的嘎吱声令人毛骨悚然。阴郁的气氛似乎从这里开始蔓延开来,女主贝蒂独自和保姆住在乡下的家里,庭院里一扇落了锁的木门与一间精神病院相连,父亲是这里远近闻名的精神病医生,母亲和姐姐则早在几天以前去了新的城市。

导演将贝蒂的形象塑造得中规中矩,是个穿着深红呢大衣,头顶着小巧的贝雷帽,眼睛像榛果一般的十岁小姑娘。尽管拥有着讨人喜欢的外在,镜头捕捉处,却永远是小女孩与哑保姆的眼神交流,提着篮子喂她养的小兔子,骑着单车路过上学路上那段林荫小径的瞬间. 换言之,从每一个细微的眼神与动作之间,贝蒂无声地透露着她的孤独。 而有时孤独地成长着实比遭遇那些自以为美好的遇见要容易接纳的多。昆汀大概承担了这样的角色,他对贝蒂的利用也许可以理解为有缺陷的孩子不愿面对他人投以的怪异目光,但贝蒂却真心以待,以至于那句“你的脸上有火山的痕迹,这一定是上帝的礼物吧”也显得讽刺无比。

这令我想起卡夫卡曾这样描写:有时候善良是一种绝望。于是影片开始展示贝蒂内心的自我封闭,像把一个脆弱不堪的玻璃罐子被恶意摔碎一样。哑保姆无法给予贝蒂言语上的任何温暖,她独自消化生活带来的一切。 有时候善良是一种绝望。 ——卡夫卡可正如孤寂也需要人欣赏一样,导演让伊凡戏剧性地出现在影片之中。伊凡的出现正是一场救赎,可他无法意识到,正是他把贝蒂拉离了受孤独与冷漠到崩溃的边缘。 导演因此特意安排伊凡不同寻常的身份——一名受贝蒂父亲救治的精神病人,伊凡的逃脱在某种意义上也成功与影片高潮贝蒂的逃离形成了艺术性的呼应。

伊凡藏匿在贝蒂放脚踏车的储藏室里,白日里他等待着贝蒂的身影出现,仿佛只有等到她才是自己存在的意义。 而贝蒂则乐于享受着被人记在心里的滋味,并且是唯一的。温情细腻的感情慢慢铺垫开来,我仿佛看见伊凡在那个夜晚紧抓着贝蒂的手,把她抱在怀里,手腕上是贝蒂珍视的樱桃头绳在月亮的银光下闪耀。 “骑士救了公主之后发生了什么?”“她也拯救了他。”导演在处理影象之中,对于贝蒂家里情景的拍摄,采用的是在有雾气的早晨,静止的朦胧的印象画派手法,真的就这样用一幅静止的物象让我跌入梦中了。 可贝蒂的遭遇总那么不尽人意,父母频繁的争吵,亲近的姐姐离开却不得不伪装成懂事的样子——

“我为她去了新的地方而感到高兴”,唯一能倾诉的朋友却因为储藏室的重建而再无藏身之地,父亲愿意为她修一件游戏室却不愿买下一只只剩下五天的狗……这些好似隐藏在电影之中的灰色阴影时不时与安谧环境下的色彩交织着,孤寂是如此单纯,而在这里甚至连一丝调和都无法寻得,无一例外地展现在贝蒂的眼中。光芒时灭时暗,就像影片刚开始那座毫无生气的别墅一般,一瞬间将电影拉离一般大众普通的“孤独之情”了。 同样,法国电影永远令人意想不到。生活娇态百般,从无一人逃脱。在伊凡离开的第二个漆黑的夜晚,贝蒂坐在窗边发愣,孤寂战胜侥幸存活的希望火苗再次席卷而来。当她再也经不起学校里受的近似侮辱性的捉弄时,选择了向父亲倾诉。

镜头拉长贝蒂小心翼翼靠近正在餐桌上看着报纸的父亲的身影,凳子与地面轻微擦过,像是人们在紧张之时总是无法克制住自己的行为那样。绝望好似巨大的烟火炸裂在耳边,我再次想起火山喷发时山脚的景象,夜空中猎户座的α星无法掩盖自己的行踪,贝蒂低沉着嗓音,悄声说出“爸爸,我觉得我快要疯了……” 偷走的玻璃装酒器横躺在床边,她捡起碎片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第一次觉得结束是另一场美梦的开始。“因为她的敏感,她能感受到很多别人忽略的东西,也因为她的感性,因此受到的情绪影响更大。另外源自于她那丰富的想象力,又经常会让她生出许多疑幻疑真的猜测,并深深植根在她的意识中无法自拔了。 ”

这也许是这部电影最具有魔幻色彩的一幕,同时也是哭泣的引水线。贝蒂想象着外祖母那样划开自己的手腕,内侧皮肤细腻的触感刺激着微微有些钝的玻璃碎片,明明冰冷却从女孩执拗的眼神里看到了生命的解脱。仿佛解脱这个词,正是她苦苦寻找却又失而未得的。 因为伊凡的离开,我们在“非正常人”的良知与真实面前,又是以何种自作聪明的面孔示人呢?可电影的伟大之处往往在于,在绝望的断壁残垣背后生机浮现的那一瞬间,那样照彻的冲动,无比是震撼的。 于是影片来到了宣传海报的那一幕,贝蒂,伊凡,还有救下的尼努克(那只被贝蒂父亲放弃的狗),向着远离家的方向走去。所谓的逃离,也不过是穿过树林来到那座空别墅而已,向往的门最终敞开。

没有深刻的回归、复仇来拔高一整部作品,有的只是简单拼凑起的童年碎块,和人人都体味品尝过的孤独而已。可却也逃不过梦幻的想象,因为伊凡的出现,本身就可以说是一种虚幻,现实只会是无尽孤单的童年被封存,随着痛苦慢慢成长到大,这很正常。影片结尾定格在老式别墅的房顶,低调的青色尖顶,贝蒂的红色大衣格外显眼,她终于鼓足勇气说出了那句“伊丽莎白一世[我]”,希望我们能更亲近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