扬帆海外，绕不开的外汇风险管理|163

导语：

10月26日，Alphabet（谷歌）公布三季度财报，在纳斯达克市场盘后交易中，公司股价大幅下跌逾5%，市值减少365亿美元。市场认为，尽管公司盈利增长超出此前市场预期，但是收入增长逊于预期。收入不及预期的原因很多，在公告后的投资者见面会里，管理层专门提到汇率波动对海外销售收入的影响，比如美洲地区（不含美国）第三季度同比增长28%，但是受汇率影响降到19%。任何公司，只要从事涉外经营或投融资业务，都会面临不同程度外汇风险。我特别邀请我的好朋友—某500强集团企业财务公司总经理且非常优秀的外汇风险管理专家------黎健女士专门撰写本文，结合其汇率风险管理经验和国外管理案例，探讨分析公司如何建立合适的外汇风险管理机制，持续有效管理外汇风险，为公司海外经营投资保驾护航。

（图片来源于网络）

进入2018年，在美元指数走高的大背景下，人民币和大部分非美货币持续走弱，给很多跨国经营公司和集团带来不利影响，外汇风险管理再一次成为关注焦点。成熟的跨国公司一般都有完整的外汇风险管理机制，避免公司因为特定国家和区域币种波动蒙受超预期的外汇损失，支持保障公司正常业务发展和持续经营。完整的外汇风险管理机制一般包括风险管理政策、组织架构、管理流程和基础设施，其中风险管理政策决定了公司风险管理的核心内容，组织架构、管理流程和基础设施发挥支持和确保政策实施落地的作用。

在汇率风险管理政策里，必须明确管理目标、风险范围及边界、原则、对冲工具、衍生品期限和比例等核心风险管理要素。

管理目标

除非主业是经营外汇买卖，几乎所有公司都会明确汇率风险管理不以盈利为目的，并以锁定汇率波动风险为唯一且最终目标，至少声称如此。外汇风险管理是一个削峰填谷平滑损益波动的过程，通过降低风险敞口和对冲交易，使原来可能出现的收益和损失幅度降到接近于零。但实际上，仍有不少CEO把赚钱与否当做评价管理效果好坏、管理水平高低的唯一标准，当出现衍生品合约亏损时，忍不住插手改变原有管理策略和方式，以期减亏或扭亏为盈。不管改变后的结果怎样，这样的公司不仅违背了“不以盈利为目的、以锁定风险为目标”的初衷，还会干扰外汇风险管理政策的实施，甚至加大外汇风险的影响。

管理原则

汇率风险管理原则一般以自然对冲为主、衍生品交易为辅。前者着眼于管理风险敞口，后者立足于管理汇率。自然对冲指通过让收入和成本的币种一致达到降低或消除敞口的目的，敞口减少了，衍生品交易量也会下降，进而降低交易成本。但是自然对冲实施难度较高，并且也是有成本的。比如一家美国母公司就不可能要求其中国销售公司把收入币种改成美元，因为中国境内只允许用人民币结算；一家身处谈判弱势的公司也很难要求其客户接受对自己有利对客户不利的货币，除非在价格上做出更大妥协。但是自然对冲的原则在投融资业务上是比较适用的，比如融资币种和收入币种匹配、投资币种与融资币种匹配等。对于集中管理外汇风险的集团，也可以通过自然对冲不同子公司同一币种对的反向敞口，达到降低敞口余额的目的。在衍生品的选择上，原则上应选择基础品类如远期合约和期权，尽量避免复杂的衍生品组合。衍生品组合会提高交易关系、责任风险的复杂程度，很多公司并不具备足够的风险穿透评估能力，导致只看到组合的好处，忽略或低估潜在成本及风险。2008年中信泰富在累积期权交易（Accumulator）中蒙受156亿港元损失，中信泰富是一家大型企业集团，拥有专业的外汇风险管理团队，仍未能幸免，值得所有公司和外汇风险管理从业者引以为戒。

风险范围和边界

界定管理风险的范围是实施汇率风险管理的起点，哪些风险应该管理，决定了公司风险管理方案的基本框架。传统上，外汇风险被分为三类，分别为交易性、折算性和经济性风险。交易性风险产生于公司日常外币经营活动，包括外币销售收入、采购成本、融资和投资等，是外汇风险管理必须覆盖的风险重点。折算性风险也被称为会计风险，按照会计准则编制报表时，公司须按照期末汇率把外币资产负债折算成本币，当期末汇率与期初汇率存在差异时，折算成本币后的价值会发生变化，其变动额会计入当期损益。虽然这些是浮动损益，会随着汇率的波动进一步变化，但仍将影响当期损益。公众公司应该把这部分风险纳入管理范围，其他公司可根据自身需要决定是否纳入。经济性风险也被称为运营风险，指因汇率异动导致海外投资公司未来净现金流和市值发生重大变化的风险，这种风险有一定宏观性，影响不仅一家公司，可能是一个行业。这种风险发生频率低，风险程度测算难度高，应对手段单一，所以大部分公司选择不做管理。但是此类风险一旦发生，影响特别重大，因此有少部分公司会选择性管理，比如Philips公司。Philips在设计经济性外汇风险管理方案时，会综合考虑公司供应链布局、供应链外汇弹性、终端市场需求弹性、竞争对手采购策略和成本结构等因素，测算出某海外公司未来现金流，确定应对冲管理的比例，再根据调整供应链布局所需时间，确定远期合约的期限（最长两年）。Philips认为，合约的期限应该覆盖把工厂从强势汇率地区搬迁到弱势汇率地区所需的时间，或者是通过运营改善使供应链适应新汇率水平所需时间。但是对于重投资类和特种技术行业类工厂，搬迁成本非常高，往往只能通过改善运营弥补汇率损失①。除非具备管理的条件和能力，其他公司宜谨慎处理经济性风险，以免管理失效甚至适得其反放大风险。

对冲工具

对于自然对冲后的风险敞口净额，公司可采用衍生品合约作为管理工具锁定汇率，控制汇率波动对风险敞口的影响。最常见的管理工具包括远期合约和购买期权。从原理上看，远期合约更符合交易性外汇风险管理的特性。比如一笔60天的美元应收款，最合理的规避汇率波动的方式是马上收到美元，远期合约的定价原理就是假定现在就收到美元，但是存满60天才能使用，收取该笔美元60天利息，作为代价支付等值人民币60天的利息。多数情况下远期合约比期权便宜，但是购买期权比远期合约更灵活，很多公司同时采用两类工具以满足不同管理需要。比如谷歌公司，同时采用远期合约、期权和领式期权三种方式管理风险，领式期权通过组合两个反方向期权、承担有限汇率风险，达到低成本甚至零成本规避目标汇率风险的目的。从2016年开始，谷歌公司用远期合约置换了部分期权，明显降低对冲成本（见2016年年报）。谷歌外汇风险管理整体成效还是不错的，虽然今年第三季度在美国以外美洲地区的汇率风险管理效果不佳，管理后对销售收入的负面影响还有9%（应与巴西阿根廷衍生品成本太高有关），但是EMEA和APAC地区的汇率风险管理成效明显，成功控制在+/-1%（见2018年三季度报）。

衍生品期限和比例

衍生品期限指衍生品合约签约到交割之间的时间区间，比例指合约金额占目标锁定风险敞口的比例。比例的确定多与预测准确性相关，准确度越高比例越高，反之越低。容易产生内部争议的是衍生品期限，这表面上是个财务或资金问题，实际是个公司经营决策问题。有的公司高度重视经营预算，会以达成次年预算销售收入为目标，锁定全年汇率波动风险，衍生品期限最长可能达1年半，比如UPS国际快递公司②。有的公司认为未来一年的销售收入不确定性过高，倾向于锁定未来确定程度较高的销售，比如3个月到半年，其衍生品的期限可能最长为半年加交货期和账期；有的公司更保守，只对已经确认的订单进行锁定，其期限会更短，可能只有3个月加交货期和账期；最保守的公司只锁定已经实现的销售收入，保护已经入账的销售利润，但是对未实现的销售收入不予管理，其衍生品的期限就是应收账期。期限的长短决定了公司锁定未来多长时间的汇率波动风险，如是三个月，新汇率会影响三个月后的销售利润，以此类推。但是，不能说期限越长就越好，期限越长，意味着持仓的合约本金金额越大，外汇折算风险即市价重估风险也越大，需全部计入当期损益，和“平滑损益波动”的管理初衷相悖离。不过，根据IAS39，符合套保会计要求的未到期衍生品合约重估变动额，可以不计入当期损益，而是计入权益（综合损益科目），这项规则起到了鼓励公司锁定更长期限汇率风险的作用。

政策落地

明确了外汇风险管理政策，接下来就是搭班子、建流程、接系统，推进风险管理政策的实施落地。首先是搭班子，组织架构的搭建必须遵循公司治理结构、授权规则，顺应公司业务管理架构，围绕汇率风险管理政策，配置具备相应专业或管理经验的全职或兼职团队。比较常见的组织架构自上而下包括董事会、风险委员会或审计委员会、CFO、资金总监（Corporate treasurer）、外汇风险管理前中后台等。其次是建流程，包括建设操作流程和内控流程，从预测风险敞口、设计年度管理方案、计量风险敞口、确定对冲工具种类和期限、确定对冲比例、下单交易、定期评估、账务处理、到总结评估。内控管理除了设置前中后台职责分离，还需关注交易对手风险、交易额度保障、合规风险、流动性风险及违约风险等等。最后是接系统，也就是外汇风险管理的基础设施，主要包括四大类，一是企业ERP系统，提供风险敞口信息包括现状和预测；二是市场信息系统如彭博、路透，提供外汇报价、走势、预测等市场信息；三是外汇交易系统如360T，支持多币种、跨市场、多交易对手的即远期和期权交易；四是外汇风险管理信息系统，对接以上三个系统，及时反映风险敞口、外汇交易信息，汇集、分析、评估风险管理效果，为外汇风险管理提供决策支持，并通过情景分析测算汇率波动对公司未来的财务影响，及时预警业务经营管理层采取应对措施等。

需要特别注意的是，外汇风险管理机制的建立必须符合公司的具体经营特征。一家只有进出口业务的公司，就没有必要设立复杂的组织架构，不需要购买专门的市场信息系统、交易系统和外汇信息管理系统，而是应该直接委托银行办理衍生品交易，以ERP为基础，结合EXCEL表格管理敞口和衍生品交易信息。实际上，很多全球知名的“百年老店”现在仍需要借助EXCEL来辅助管理外汇风险。但是对一个全球布局广泛、业务规模巨大、业务品类复杂的公司而言，建立一个完整而高效的外汇风险管理机制非常有必要。必要时还需突破传统风险管理的边界，从客户、供应商、竞争对手的角度出发，推导研究外汇风险对公司销售、采购的影响，并相应调整经营规划。比如航空公司，外汇风险除了在汇率折算方面影响公司，还在客户选择上影响公司的经营决策。假定人民币兑欧元升值、兑美元贬值，会刺激更多的中国人去欧洲旅行，同时抑制去美国旅游的需求，对航空公司而言就应该增加中国往返欧洲的舱位供给，同时降低中国往返美国的舱位。由于游客可以很快决定或改变旅行规划，航空公司被迫需要同样快速调整舱位供给③。再由于竞争对手可能也会采取同样应对措施，提前并准确规划舱位供应链变得非常重要。高效的外汇风险管理不仅能够锁定销售收入汇率波动风险，还能帮助公司抓住市场机会扩大销售收入。

总结

综上，由于公司行业特征、市场地位、管理能力等方面的差异，没有一个外汇风险管理机制可以做到适用所有公司，只能以上述建设框架和原则作为参照，设计适合自己的管理机制。同时，由于经营的不确定性，导致敞口预测不可能做到100%准确，外汇风险管理也无法做到100%达成管理目标，但是可以通过提升预测准确性，以及完善风险管理机制，不断接近管理目标。我们应牢记外汇风险管理的初衷，把外汇风险控制到公司可以承受的范围，让公司免受汇率巨幅波动的影响，为公司海外经营投资保驾护航！

感谢Mr. Peter Wong黄伟民先生（香港金管局财资市场公会理事）分享非常有启发的案例和观点！

引用:

Dr Mark Kirkland and Tien Chau, Corporate Treasury,Philips. Quantifying and Managing Economic FX Exposure.

Jenifer Powers, Americas Region Treasury Manager, UPS. Managing Exposures at UPS.

BueckingOxley and NicholasDavid. Exchange rates and aviation:examing the links

https://www.treasury-management.com/article/3/46/467/quantifying-and-managing-economic-fx-exposure.htmlhttps://www.treasury-management.com/article/4/169/1497/managing-exposure-at-ups.html

https://www.iata.org/publications/economics/Reports/FX-impacts-on-airlines-financing-demand.pdf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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