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于我们七十年代生人,“金庸”不仅仅是一个名字,还是一种共同的记忆,一个文化符号。我们可以从这两个字里读出“沧海一声笑”和“铁血丹心”的旋律,看到刀光剑影的江湖,荡气回肠的家国情怀。
读中学时,电视机尚未普及,金庸的武侠小说乘着改革开放的春风,飞向神州大地的各个角落。在娱乐空白的年代,武侠小说大概算得上是一种娱乐品,一种精神的娱乐品。既然是娱乐品,老师和家长自然都是极力反对的。上课时,在前桌不算高大的背影里,躲在老师视线的死角,透过铅笔刀削宽的课桌缝隙,刀光剑影澎湃而出,这大概是同龄人都有过的经历。老师的步伐轻柔迅捷如“凌波微步”,抓向小说的手如“龙抓手”大成,垂头丧气被罚站的时候,除了小说的剧情以外,满脑子只有一种懊恼——如何讨回小说?!
当然,如果在江南的冬日,裹着厚厚的棉被,在自在窝中撑起手电看武侠小说,那就是另一种享受了。当时,我们班有个同学的家长很是苦恼,夜晚巡逻用的“三节电”,有时候电池消耗的特别快,他以为买到了假电池,差不多就要跟小卖铺老板翻脸了,直到有一天深夜,他掀开了儿子被褥的时候………
我出生在教师家庭,为了看金庸的小说,也没少挨罚。挨罚自然是罪有应得,但对于把金庸小说看成洪水猛兽的观点,我是如何也不能接受。为此,在读大学的时候,我特地购买了成套的金庸小说,送给了父母,不需要过多的解释,我觉得他们一定会看上瘾,一定会接纳这种文化!果不出其然,已经退休的他们喜欢上了曾经反对过的东西。
大概自五四运动之后,中国文化经历了太多的洗礼,国人的大脑如同发白的牛仔服一样干净。到我们这一代人,差不多是依靠金庸虚拟的武侠文化重新对接了传统国学,认识到人性的多样性,甚至重构了价值观,回归到人本主义。金庸武侠文化给我们带来的不仅仅是娱乐,更多的是在发白的牛仔服上画上了不同的画。
“文者为儒,武者为侠”。武侠文化从本质上说,同儒家文化一样源远流长,是中华传统文化最重要的一部分,差不多从其诞生的第一天起,武侠文化就属于平民阶层,它宣扬的是社会人际关系的道德标准、情义伦理。这种重义轻利、重亲情讲友爱、互助互利的精神,是人类自我回归,为精神上自我救赎提供了一个最便捷的途径。即使大家都知道武侠世界是虚幻的,但是它描绘了一个中国人的道德乐园,一个精神世界的乌托邦。这种文化从本质上,与中国传统文化的三个杂货铺——儒、释、道三教,卖的都是一样的柴米油盐。
金庸大侠正是武侠文化的集大成者,在他虚构的世界里,我们见到了大侠郭靖、放荡不羁的韦小宝、肝胆相照的令狐少侠、柔肠百转的杨过与小龙女………这些人物的形象早已刻画到记忆的底层,被我们抽象成为一个个符号,直接融入到所有的精神生活中。在电影《功夫》上映前夕,周星驰专程拜访金庸,为他在电影中使用的六个名词“太极拳、杨过、小龙女、神雕侠侣、狮子吼、蛤蟆功”支付了六万元的版税。实话说,在我看来,这捡了很大的便宜。
人类的智慧依赖于理性思维,理性思维实际上属于代理思维,从感知中抽象出记忆,从记忆中凝练出概念、符号、范式,通过这些概念、符号、范式对外部环境进行观察、比较、分析、综合、抽象与概括,这是人类智慧的运行模式。从这个角度来看,金庸为我们打造了一个虚拟世界,让我们直接进入了大侠的江湖中,直接感受了江湖飘零、刻骨爱情、快意恩仇、扶善除恶、扶危济困、家仇国恨,在精神世界里直接刻画上中华传统价值观的印记,刻画上中国人特有的家国情怀。
意识世界和物质世界的交叉点是人类的记忆,记忆是人类智慧的基础,是这个世界得以运转的底层驱动,在这里,我们遇到了金庸大侠。时间进入2018年后,金庸大侠已经94岁了,他的身体状态不是很好,但精神一直很好。10月底,朋友陶杰去病房探视的时候,还跟他谈到了中美贸易战,谈到了时局,当时,大侠的面色很好,眼睛发亮。没成想,大概一周以后,在大师与亲友视频时,听着听着就含笑西去。(以上根据新闻整理)
我想“含笑西去”可能就是人生最好的句号。江湖渐远,大侠不再,我内心中一些重要的东西似乎失去了依托,拙笔钝文难尽所感。七日未满,料想大侠尚未行远。沧海浮沉,江山烟雨,遥见侠影天地间。
沧海一声笑 滔滔两岸潮
浮沉随浪 只记今朝
苍天笑 纷纷世上潮
谁负谁胜出 天知晓
江山笑 烟雨遥
涛浪淘尽红尘俗世几多娇
清风笑 竟若寂寥
豪情还剩了一襟晚照
苍生笑 不再寂寥
豪情仍在痴痴笑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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