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载者按:任继愈先生六十年代谈佛教的那些论文,现在好像很少有人读了,原因无外是,觉得里面的论说有些“左”。今天重读先生的《法相宗哲学思想略论》,有点新的感受。——就总体而言,虽然谈不上如何深刻,抛开那些特定时代的话语不论,也时时有卓越的“大局观”。尤其难能可贵的是,唯识之学历来最让人诟病和头痛的,就是许多治斯学者有意无意地卖弄那一套术语,而且习惯性地“以术语解释术语”,让人越发一头雾水。——任先生此篇中对“五位百法”的释义,看似普普通通,实则准确简明,一目了然,这种功力是今人所不及的。

以下节录自任先生《法相宗哲学思想略论》(三)

法相宗继承小乘的传统,把一切现象(法)分为两大类,一方面是精神方面的,叫做心法;一方面是自然现象方面的,叫做色法。不论是属于精神方面或自然现象方面,都不承认有客观实在的物质作为基础,都是识所变现出来的。这种现象,他们在印度小乘《俱舍论》七十五法的基础上分为一百法(如再细分还可更多),其中又分为五大类。

(1)八识:眼识、耳识、鼻识、舌识、身识、意识、末那识、阿赖耶识。这八识中,前面五种是属感觉方面的,第六意识管思维,也管感觉。第八识是总管一切。第七识联系第八识与前六识。这八种法,他们叫做“心法”。

(2)从“心法”(八识)派生的有许多心理活动,包括感情、意志、思想倾向(显著的和不显著的)等等,法相宗分为六组:

第一组,有触(感触)作意(具有取境的倾向的意愿)、受(感觉)、思(思想)、想(观念)。这些,他们叫做“遍行”,带有普遍性,人人都有。

第二组,有欲(欲望)、胜解(认为)、念(记忆)、定(一心专注)、慧(佛教带有神秘直观意义的智慧),这些,他们叫做“别境”,因为这些心理活动,是对各个人的特殊的境而起的,不是普遍随时都起的。

第三组,有信(信念)、惭(对自己的惭愧)、愧(对于别人的惭愧)、无贪(不贪求)、无镇(不仇恨)、无痴(不愚昧)、精进(努力)、轻安(心情舒适)、不放逸(不断努力)、舍(心情放松,但不忘记)、不害(不伤害别人)。这些,都是属于“善”的心理活动,叫做善。

第四组,有贪(贪求)、慎(仇恨)、痴(愚昧)、慢(自高自大)、疑(犹豫不决)、恶见(错误见解)。这些,特别是前三种佛教叫做“三毒”,是众恶之首,都叫做烦恼,也叫做“本惑”,因为他们认为这些都是人类所具有的根本性的迷惑。

第五组,有忿(怒)、恨(仇恨)、复(掩饰错误)、恼(狠决)、嫉(忌妒)、悭、诳、谄、害(伤害)、憍(骄傲)、无惭(对自己的不知惭愧)、无愧(对别人的不知惭愧)、掉举(心不平静)、昏沉(瞢懂)、不信(不相信)、懈怠、放逸、失念(不记忆)、散乱(放逸的加重)、不正知(荒谬知解)。这些,叫做“随烦恼”,是从根本烦恼(本惑)派生的。

第六组,有悔(懊悔)、随眠(追逐外界的一种不由自主的精神状态)、寻(寻求)、伺(深度的寻求)。这些,叫做“不定”。

以上六组都是心的作用,统称为“心所有法”,简称为“心所”,就是心所具有的东西(法)。

(3)色法,是属于自然现象方面的。有:

眼、耳、鼻、舌、身、色、声、香、味、触等。

(4)不相应行法,“不相应”,即“不相似”,不同于前面所说的心法、心所有法、色法等,又不同于后面的“无为法”,这一类的法,不相似于其他四类的法。它们是:得(获得或成就)、无想定(坚持不去思想外界,使心不动,这是佛教以外的一种宗教的修养方法,佛教借用来说明人类有这种心理活动)、灭尽定(用力克制使思想不活动的一种心理状态)、无想天(无想定所追求的精神境界)、命根(即众生在一生全部活动过程)、众同分(众生各各自类相似的一些活动)、生(出生)、老(年龄衰老)、住(暂时停止,假说为住)、无常(现象的刹那生灭)、名身(两个以上的音节合集而形成的概念)、句身(两个以上的句子的合集)、文身(两个以上的字母合集)、异生法(或异生性,形成众生不同种类本性)、流转(变化)、定异(区别)、相应(因果现象的联系)、势速(速度)、次第(继续)、时(时间)、方(空间)、数(数目)、和合(全部、总体)、不和合(分解)等。不相应行,也称为“心不相应行”,意思是说,这一类的法,特别和心的活动现象有区别(不相应)。其实,它和色法也有区别(不相应)。

(5)无为法,是属于不产生也不消灭的法。有虚空无为(认识真理犹如虚空的精神境界)、择灭无为(得到至善的智慧的精神境界)、非择灭无为(通过神秘的直观而得到的精神境界)、不动灭无为(深思静虑,不为苦乐所动的精神境界)、想受灭无为(断灭一切观念、感觉,以直观显现真理的精神境界)亏真如无为(得到真理的精神境界)。

法相宗这些法共一百个,绝大部分有生灭,只有第(5)类无为法才是无生灭的实体。他们认为世界一切现象都是假相,是第八识的产物。分析诸法的目的,是为了证明给人们看:世界上现象虽然复杂,千差万别,但它们只不过是由识所变现出来的假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