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铺炕,说起这个地名,很有些另类。凡地名,若叫街、叫巷、叫村、叫店、叫楼,都属正常,独独叫个什么“炕”,实在令人费解,难怪很多外地人把它叫成了“坑”。我从小就生活在这里,曾很讨厌这个地名,若有人问起我的地址,就总爱用“德外”或者“安外”来搪塞过去。
六铺炕的地理位置在安德路的中段,若以公共汽车站为标,则是东临地兴居,西至后九条,南到城墙豁口,北挨黄寺,几乎是东西南北各有两站的距离。若从地标上来说,则是南有城墙、护城河,北有古寺,西有人定湖,东有青年湖及一片水网湿地。甭看六铺炕地方不大,却分属北京的东西城两个区,一条窄窄的旧鼓楼大街,就成了两区的分界。
六铺炕的机关大院多,可商业网点很少,无街可逛。往东走半站,有个小百货店,人们管它叫“东边儿”,往西走一站,有个“六铺炕百货商场”,人们叫它“西边儿”。别人问你的东西在哪儿卖的,你只需回答“东边西边儿”便是。这里也没有书店和邮局,要想出门,只有两路公共汽车,往西乘27路,往南乘8路。车不大,人很多。往北则没了路,8路总站顶在“炮司”(今总政大院)的大门口,北京城到这儿像是到了边儿。
我少年时虽然不喜欢六铺炕这个地名,但现在回想起来,六铺炕却是儿时玩耍的天堂。这里有河流、湖泊、野地、树林,草丛里有蚂蚱、蛐蛐,湖畔有青蛙和芦苇。那时的护城河与自然形成的河流没什么区别,土底土岸,水流清澈。沿河边都是合抱粗的垂杨柳,想必生长有百年之久。每到春夏,翠柳生烟,长长的柳丝垂在水面上,清风徐来,绿波涌动,拥着斑驳的城墙,新晴古意,别有一番情趣。我常见人在此地写生,将这北方的都城,画出一派江南的秀色。河边的野地里,荒草茂密,大家都在说有蛇出没,胆小的孩子是不敢到深处去的。这里也是我们放风筝逮蚂蚱的乐土,风筝都是自制的,方方正正,下边粘几个纸条,俗称“屁帘儿”,虽称呼不雅,却一样能飞得很高。
东边的青年湖,那时并没有墙围着,高高低低的小丘,环绕着连片的湖水。岸上绿树成荫。在绿荫深处,矗立着一座神秘的教堂,我们都管它叫“俄罗斯坟”。说它神秘,是因为这里终日大门紧闭,从门缝中,可以窥见院中大大小小的十字架和黑衣的老头。这里肃穆的气氛,使人望而生畏,所以在孩子们中间,经常流传着关于它的恐怖故事。我后来查过史料,方知道它确实是一座东正教的圣母堂及俄罗斯侨民的墓地,建于1918年前后,上个世纪八十年代被拆除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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