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不是汉代开封县衙门口那条叫“广”的小河把岭南分成广东、广西,可能岭东、岭西会是广东广西的名称。当然,今天潮梅地区在地理文化上曾有岭东之称。而相对应的西江流域肇庆、梧州一线因缺乏稳定的族群,在经济与文化上也泛善可陈,因此一直没有支撑起“岭西”的乡邦概念。

语言是文化基础与载体。在我文化印象中,广西文化应以西南官话基础上的说桂柳话的地区为代表。北部湾沿岸的防城、钦州,北海地区,历史上行政管辖上便是属广东,划给广西不过几十年,他们文化属于粤文化。

广西以壮族文化打头有点莫名其妙,壮族是原本叫僮族,即古代岭南地区的百越族统称,族群杂然纷陈,历史上没有形成统一的文化习俗。以他们代表来代表广西主体文化,开玩笑了。

我以前对桂柳话毫无所知,上段时间看广西金城江神棍给新车开光作法的视频:这是广西的金城江,老板喊着韦德光,他买的车子好鬼靓,今天请我来开光,我左手端着一碗水,右手拿着一根香……

桂柳话唱辞让我一愣,多年来缠绕一个文化疑问在电光火石之间秒悟。我在广东各地看巫婆、神棍、游方道士请神作法,对他们不约而同使用一种古怪语言十分疑惑,能听懂七八成,又与湖南话不同,不知道是哪里的方言,疑问持续多年,今方知原来他们所操语言就是西南官话,由师傅口口教传。电影《笑傲江湖·东方不败》中,任盈盈与蓝凤凰的对白,也是西南官话。

桂东梧州地区容县、藤县人所操粤语,听起来像大舌头,含混不清,几年前我在容县浪荡,问饭店老板滚鸡蛋汤的叶子是什么,他说叫“绝命贷”。我完全知道他讲的是白话,但就是听不懂,猜测是决明子叶,又叫“薇”。

很奇怪的是,很多广西人不管平时是说桂柳话还是白话,一说北京话就混杂壮语的腔调。壮语腔无法形容,大约是南宁快递小哥失恋后那段:蓝瘦、香菇……本来好好的……

广西南部从水土气候、山林植被、农作物,到城镇景观,还有生活风俗,和广东差异不大,身在其境我完全没有出省的感觉,这种感觉能延伸到南宁地区。

项城劲敌岑春煊

历史上两广从地理到人事都是犬牙交错状,时而互掐,时而和衷共济。远不可追,清末民国几十年,从岑春煊任两广总督开始,到老新桂系,乃至到一九四九年两广还是合作中互相提防,提防中抱团取暖。

民国战乱乃频,军队的兵源方面,两广交叉融合得比较多。如抗战时期广东方面的六十二、六十三、六十四军各部,根据目前广西健在的老兵数目推算概率人数不会少。当然也有一九四五年初,六十二、六十四在广西境内作战,兵源补给就近安排的原因。

白崇禧

广西人喜欢捧李、白,桂系网站打出“在德邻的战旗下”的口号,平时我的自媒体号发广西抗战老兵内容,广西人留言多是“狼兵威武,雄冠天下”,自豪之情,溢于言表。桂军的表现,南宁军史研习者桂奸阿良手上掌握了很多黑材料,他是不敢发表的,不然叛省是堪比叛国还严重的罪行。

我独不喜白崇禧,此公心有山川之险,团体派系利益过重,做事聪明过头,屡次私心作祟不恤国难,因小失大,把战事搞得一团糟。说起粤军六十四与桂军四十六在桂平围歼日军第二十三旅团功败垂成我就气不打一处来,煮熟的鸭子都被他搞飞,也不知道他小诸葛的称号怎么来的。

容县竹笋酿鸭肉

我不喜欢谈一个省区的饮食水平,地域过大,什么意见都不足为训。硬要我评论的话,我只能凭印象说桂林米粉已全面堕落,但切粉保持水准。容县竹笋酿鸭肉令我激赏,玉林的生炒牛料也不错。另外,我想将梧州宵夜档的厨师装入麻包袋沉西江……饮食是极端个人的体验,如何说得准?

杨朔说“桂林山水甲天下”,那是他去的地方少了。所谓甲天下,和什么天下第一泉,天下第一山之类因见识少的自嗨没什么两样。桂林风景别说甲天下,甲广西都会让其他地区的广西人都不服。

我少年时独自乘绿皮火车从湘入桂穿黔赴滇,在河池、南丹一带所见的石山,并不比桂林输多少。在车尾看见高桥在山间划了一个美丽的半弧连接绝壁上的隧道,把火车地一节一节地吞进山腹,真是口瞪目呆。当即发下宏愿,有朝一日,必将再访此地。

早几天驱车路过广西未及柳州,在平南、金秀,就被右侧的北帝山,阿婆山的山石所吸引,手机随手摁了几张,居然也好看。

石峰突兀,看上去也自有一番宏伟气象。

柳江夕阳

柳州是一个美丽的山水城市,八十年代有电视纪录片说柳州,里面有句歌:柳州水,水悠悠……曲调很美,现在找不到这歌。我访问过的抗战老兵中,有数人曾在这里受训、学习、服役。

抗战时,四战区司令部长驻于此,大王张发奎在柳州呆了四年,有段时间他住宿处在一条不显眼的木船上,经常移动停泊位置,以策安全。我分析过四战区的司令人选,真是非他莫属。抗战时各战区司令人选,很多时候不单纯考虑指挥能力,更多是考虑资历、声望、人脉。

张发奎不爽蒋先生多年,在一九四九年初,曾打算动用麾下精锐旧部标蒋先生的参(标参,绑票)与解放军谈判。

张发奎(左),蒋经国(右)。

蒋先生去世,他没去驻港的中华旅行社办理入台证就登机赴台,台北机场入境处的检查人员拦住他询问来历事由,他一字一顿说:你打电话到“总统府”告诉蒋经国,我叫张发奎,前陆军总司令,来台吊唁……机场方面立即把电话打到“总统府”,蒋经国闻讯后,立即亲到机场迎接。

柳州以西,路上尽是如此景致。

广西少数民族聚居地区,集中在桂西北石头多的穷困地区,原因说起来有点尴尬,乃是少数民族的血泪史。

无论多少人写下多少文字自我表扬汉族如何优秀,历史上的汉族都是持强凌弱,欺软怕硬的猥琐民族。面对弱小落后的少数民族,要么自居天朝上国,傲慢无礼;要么对少数民族极尽盘剥压榨,不知文明。反过来面对武力比自己强大的民族,就割地赔偿、纳币称臣,不知廉耻。历史上因此被人灭国几次,也属必然。

沿着红水河一路上溯,常有意外的风景映入眼帘。

江中沙洲,居建有两间简易平房,外墙刷成黄色,真是别致得很。很有古代文人山水画意境。

红水河上游的天峨县城,一江碧流穿城而过,全城被气势宏伟的峨山所环绕,地势逼仄所限,县城只能沿河而建。

天峨不通高速,全境山高路陡,地瘠民穷,当然是被欺负的百越民族的避居之所,所以县境内聚居了十几个少数民族。

清末至民国十六年,天峨行政建制的名称非常古怪,叫“天峨弹压公署”,弹压两个字让我惊讶得笑起来。当年,弹压公署的兵勇想必和上图差不多。

红水河上游的龙滩电站,装机容量号称全国第二。

红水河在高山上屯了蓝汪汪的一潭碧水,清澈得让人迷醉。

红水河上游叫南盘江,流至贵州省望谟县与北盘江汇合,始称红水河。再流到广西象州县与柳江汇合后的河段,称黔江。天峨县境的红水河,历史上称乌泥河,望文生意,是河流被峨山遮蔽光线,水色暗绿如乌的意思。

过了这里,就离开广西境,进入贵州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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