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山村里的男人都去城里打工了,只剩下一伙老弱妇孺守在村里,周围十里八村的人都以此为戏谑,将黄山村笑称为‘大寡妇村’,村里的人起初还会为此而发怒,但久而久之便也习惯了。于是,这大寡妇村的名字也便叫开了。

两个常年靠偷盗牲畜的蟊贼盯上了‘大寡妇村’,原因很简单,一群老娘们儿,好欺负。两蟊贼一个月内在‘大寡妇村’作案四起,偷了十几头牛几十只羊,第五次行窃的时候,一群女人和半大孩子忽然从黑暗里冲了出来,围住了他们。两蟊贼见势不妙,准备弃车开溜,结果一个被迎面拍了一铁锹,顿时满面生红,成了关二爷,就缺一副美髯了,不过最后他还是带伤逃走了。另外一个被挠成了大花脸,还被送到公安局判了几年。

从那以后,无论大盗还是小贼,再没有赶来冒犯‘大寡妇村’,毕竟,‘寡妇’的战斗力也是极强的。

一个大雪纷飞的冬夜,村民王大梅家。

王大梅是个泼辣的女人,连村长也畏惧她三分。但她却也是个有福的女人,虽然早早死了男人,但他有个好儿子——大军。

大军今年二十六岁,在八年前,刚刚成年的大军和村里的大叔、大伯们一起去城里打工,短短三年时间,变成了工程队的包工头子,还在城里娶了媳妇,买了大房,成了一名光荣的城里人。

大军每个月都会给王大梅往回邮四五千块钱,王大梅起初还很高兴,逢人便说,恨不得装上个大喇叭一日在村里广播上几十遍。但后来便意兴阑珊了,因为大军虽然从未间断过寄钱,却一次也没有回来过,包括逢年过节。

王大梅照着大军工地上工友给的号码给儿子打去了电话,但每次都是儿媳妇接的电话,还说大军太忙,没时间回去,王大梅顿时大怒,正要发作,那边却已经挂断了电话。

此时王大梅正拿着大军的照片端详,看着看着,不禁鼻子一酸,两行泪水流了下来。

“儿子啊,娘想你啊,你怎么这么狠心,不回来看看娘啊。”

王大梅抽泣了几声,然后擦干了泪水,把照片放在了枕头下面,准备关灯睡觉。

这时,院里忽然响起了一阵狗吠声,王大梅脸色一变,暗自嘀咕道:“难道又有贼了?”换了别的女人,恐怕是要立刻转进被窝瑟瑟发抖了。但王大梅何许人也,出了名的厉害,乃是人中恶虎,上一次那个蟊贼便是被她挠成的大花脸。

王大梅抄起擀面杖,拿着手电筒冲了出去,她用手电筒在院里一晃,连条毛都没有看见,却已经当先喊道:“放下我的羊。”

这一声仿若洪钟大吕,震得一些不知名的夜鸟扑棱棱飞了起来。

她又往羊圈里一晃,没人,只有羊看着她,眼中射出了幽幽绿光。

她冲着狗窝骂了句‘狗东西’,正要转身回家,却忽然又听到了狗吠。这声音并不是从他家的狗窝里传出来的,而是在院子外面,不过那狗吠声一起,她家的狗也便跟着叫了起来。

王大梅二话不说,大步流星向院外走去,到了门口,用手电一照,果然有一条狗。

这狗和王大梅见过的所有狗都不一样,高大威猛,毛发旺盛而凌乱,看上去就像是《人与自然》里的非洲狮子。

狗的旁边还面朝下趴着一个人,大雪几乎将他掩盖,不知是死是活。王大梅冲着狗招了招手,道:“好狗儿,可不要咬我啊。”说着蹑手蹑脚的向那人走了过去。

那狗张口狂吠,虽没有下口,却把她吓了个半死,哪里还敢上前?

王大梅一时不知如何是好,于是给老村长打了电话。

“喂,村长啊,俺是大梅,你快来俺家一趟。”

“啥,这怎么行,俺可是正经人,不能和你干这种事。”

“我呸,你个老东西,想啥呢?俺家门口躺了个人,不知是死是活,你快来看看。”

“哦哦,俺还以为……”

“以为个屁啊,快点啊。”

王大梅挂了电话还是不放心,把所有能联系到的人都联系了一遍。十几分钟后,一大群村民便聚集在了王大梅家门口,把那条狗和那个躺着的人围了个水泄不通。

但因为那狗太过凶猛,没有一个人敢上前去看看。

村长正站在那里指指点点,不知谁说了一句,“你快去看看啊!”也不管村长愿不愿意,便把他从人群里一脚踹了出来。

这时其他村民纷纷附和道:“是啊,你是村长,应该干这事。”

村长怒道:“万一我被狗咬了怎么办?”

……

众人正僵持不下,那人忽然站了起来。只见他蓬头垢面,破衣烂衫,如一杆标枪般直直地立在那里,沉沉夜色中,仿佛一只恶鬼。

村名们看到了这一幕,吓得心肝乱颤,尖叫着跑进了王大梅家。老村长尤其害怕,一屁股坐到了雪地上,想要拔足就跑,无奈一双腿早已吓的没了力气,只好手脚并用,爬将出去,却因实在太过慌张,爬错了方向,直接栽进了沟里。他呻吟着从沟里爬了出来,披着一身雪花跑进了王大梅家。

方才还吵闹无比,此刻已是寂静非常。

蓬头垢面的男人一亮相便吓怕了众人,害苦了村长,但他却像个没事的人似的。他悠悠地打了个哈欠,拍了拍身上的雪花,走进了王大梅家的院子里。众村民一直在屋里观看,见那人走了进来,又吓了个半死。不过那人并没有进家,而是向柴禾垛子走了过去。

风雪中,一人一狗,大狗的长毛随风飘荡,但男人的头发却是坚挺无比,四面八方的开着花,风吹不动。但他的衣服却飞扬而起,远远看去,却也有几分豪气。

男人在柴禾垛里挖了个大坑,钻了进去,抱着狗睡着了。

他就以这样的方式闯进来黄山村,闯进来村民的生活中。村民们以为大雪停了,冬天过了,他也便会带着他的大狗离开,浪迹天涯。不曾想他却留了下来,在这里定居。

村民见了他就害怕,自然不可能为他提供住所,但这蓬头垢面的男人却是个‘聪明人’。他撬开了一座早已废弃的粮仓的门,又不知从哪里捡了些碎布烂衫烂衣服,铺在了地上,家便有了。他没有生活能力,不能养活自己,只好挨家挨户乞讨,村民们怕惹恼了他,半夜爬自己家窗户事小,万一给放上一把火,那可就全玩完了。所以把原本准备给狗的剩饭剩菜都给了男人。男人也不挑食,什么都吃,所以也便没有饿死。过了两个月,村民们开始对他的身世产生好奇,但又没人敢问,保不住他会扑上来咬你一口,到时候还得打狂犬疫苗。不过王大梅天生好奇心重,宁死也要问上一问,能让她怕的人现在还没生出来。

一天,蓬头垢面的男人到她家乞讨,她拿着三个大肉包子走了出来,在男人面前晃了晃,男人馋的一个劲舔嘴唇,但他并没有扑上去咬包子或者王大梅一口,只是静静地看着。但他的狗却着急了,要上前抢包子。男人喝了一声,这畜生立即乖巧了许多。

王大梅一脸难得的微笑,道:“看到了吗?这可是包子,肉包子,想吃吗?”

男人点了点头,那狗不知是能听懂人话还是怎地,竟也点了点狗头。

王大梅把一个包子给了男人,男人把包子掰成了两半,给狗分了一半。自己狼吞虎咽吃了另一半。吃完后,又眼巴巴地盯着王大梅手里的另外两个包子。

“还想要啊?”

男人点了点头,却不说话。

“那我问你几个问题,你老实回答我,我就给你吃包子。”

男人又点头。

“你叫啥?”

男人摇头。

“你从哪里来?”

男人依旧摇头。

王大梅大怒,吼道:“你是不是脑子有毛病。”

男人还是摇头。

“唉,我……妈了个巴子,原来是个二愣子。”

二愣子,一个在农村极其常见的名称,只要反应稍微比别人慢一些,或者是憨厚一些,都会被人们亲切地称为二愣子。黄山村原来就有个二愣子,不过现在人家在城里打工,一年能挣不少钱,村民们早就不能再那么叫人家了。现在,黄山村又出了个二愣子,他便是蓬头垢面的男人。

起初二愣子乞讨还有人施舍他,但时间一久,人们便不愿意了,因为喂狗狗可以看家,喂他,屁都闻不着一个。村民们秉性善良,不愿意看着二愣子被活活饿死,便决定让二愣子为自家服务,以劳动换取食物。

第一个请二愣子的是阿霞。他们家原来住的是土坯房,下雨时总是漏水,现在有了钱了,想在屋子上面铺一层红瓦,不仅看上去气派,而且遮风挡雨。而阿霞的男人又常年在外打工,所以她请二愣子帮忙给修修。二愣子三两下爬上了房,但因为落脚太重,踩塌了屋顶,叽里呱啦连人带瓦掉了下来,砸坏了阿霞不久前新买的DVD。

二愣子灰头土脸的从尘埃中钻了出来,冲着阿霞傻笑,阿霞看他那德行,气不打一处来,真想狠狠地打他一顿,但又怕激怒了他,自己吃了亏,所以忍住了火气。

“你赔。”

说完这句话阿霞就后悔啦,穷得叮当响,拿什么赔?难道以身相许?看他那样子,还是算了吧。阿霞只好吃个哑巴亏,心想权当是花钱买个教训,以后再也不能招惹这太岁爷了。

第二个请二愣子的是春雨。春雨家的一只小羊羔掉了队,走丢了。春雨让二愣子帮忙找找,找到了给他吃鸡,二愣子一听有鸡吃,像打了鸡血似的,浑身上下别提多有劲了,漫山遍野的搜寻,最后他还真找到了。春雨问他羊呢?他说在山上。春雨问他为什么不把羊带回来,他说你只让我找羊,没让我带回来啊,然后他便哭着嚷着和春雨要鸡吃。春雨险些气绝。

第三个请二愣子的是养兔子的王老栓。王老栓有一百多只兔子,想盖个大一点的兔子棚(其实也不算太大),便准备让二愣子打个下手,搬搬砖,和和泥。哪成想二愣子异常积极,从小工子直接提升成了大工子,砌墙搭顶全包了,而且干得有模有样,绝不亚于专业人员。王老栓很高兴,直夸二愣子厉害,自己回家睡大觉去了。等一觉醒来,发现兔棚已经搭好了,但王老栓却差点没被气死。因为棚子是好了,但压根就没有门,连个窗户都没有,进都进不去。关键是二愣子还在里面,王老栓一边拆一边骂,恨不得把二愣子活剥了。

铺瓦不行,找羊不行,盖房不行,干啥行呢?老村长一直在想,最后决定让他去掏厕所。这个没有技术含量,不怕脏就行,二愣子比厕所还脏,怎么会怕脏。于是二愣子便成了一名光荣的掏粪工。

二愣子正给村长家服务,不小心一脚踏空掉进了粪坑。但他不赶紧往上爬,只是一个劲嚎叫,一个劲哭喊,污物灌了一嘴。村长听厕所里有大动作,以为二愣子发傻把厕所拆了,赶忙跑进了厕所,却看到了二愣子正与屎(死)挣扎,村长拿根棍子往上拉他,却被二愣子反拉了下去。

咋那以后,再没人敢请二愣子干活。见了他就像见了瘟神一样,躲得远远地,那里还谈得上什么吃饭的事。万一他哪天噎死了,别人还以为自己给他下了毒。

二愣子不以为然,依旧挨家挨户乞讨,好一些的村民直接关门不见。坏的泼水,有甚者直接放狗咬。不过泼水二愣子就当是洗澡,至于放狗嘛,那些狗压根就不敢咬,因为二愣子旁边还有一条大狗,那家伙可勇猛多了。

四五天没得吃,二愣子用雪和干草充饥,但还是快要饿死了。关键时刻他救了一个人,也救了他自己。

这个人叫田丝丝,也是黄山村的。她的人和自己的名字一样,甜丝丝的,很漂亮,曾是村里年轻小伙子的梦中情人。但后来田丝丝嫁给了家境比较富裕的东子,其他小伙子便断了念想。

东子在外打工,田丝丝和公公婆婆住在一起,无聊的时候和别人打打牌。六月十二号,对于别人来说是一个普通的日子。但对于田丝丝来说,却是个噩梦。

那天晚上,她打完牌走在回家的路上。一路上,她总觉得身后有个人在跟着她,但他回头看时并没有发现任何人。她加快了脚步往家走,到了一处玉米地时,一只大手忽然从她的身后伸了出来,捂着她的嘴便往玉米地里走。她挣扎,但无济于事,想喊喊不出声。

田丝丝心想完了,眼泪夺眶而出,

二愣子饿得眼冒金星,想趁着天黑偷村民只鸡烤着吃,却无意间看到了这一幕。他不顾一切地冲了上去,拼命地咬那坏人。恶人一拳打在了二愣子的脸上,他的鼻子顿时流出了鲜血。恶人还要打,二愣子的狗忽然冲了上来,一口咬下了恶人腿上的一大块肉,恶人疼的嗷嗷直叫,落荒而逃。

田丝丝哪里遭遇过这种事情,吓得三尸神暴跳,脑子一片空白,忘记了答谢二愣子,哭喊着跑回了家。

回家以后,田丝丝一言不发,只是坐在炕上不停地发抖,脸色白得吓人,她的公公婆婆急得满地转悠,问道:“丝丝,你到底怎么了啊?”

连着问了五遍,田丝丝却连一句话也不说,第六次问时,终于开口道:“二愣……二愣。”

听到这两个字,东子爹顿时火冒三丈,料定这事必定和二愣有关。

“好你个二愣,连俺儿媳妇你也敢欺负,老子非打死你不可。”说着便拿着手电筒一头扎进了夜色中。

出门时,他还顺手拿了根胳膊腕儿粗的棍子,凶神恶煞地就往外走。他拿着手电筒往前一照,发现二愣子正趴在自家大门上往家里头看。东子爹原本怒火中烧,现在无异于火上浇油了。

“他妈的,不知死活的东西,你还到家里来了,看老子怎么收拾你。”

东子爹提着棍子便向二愣子冲了过去,但走了半截一个急刹车停了下来。因为他忽然想到一件事情,二愣身边还有一条猛犬。

他知道那狗厉害,狗嘴一张,非把他小脑袋咬下来不可。他放慢了脚步,强作微笑,待走近了二愣,发现他的那条大狗竟然不在。

啥也不说了,举起棍子就打,人虽老,却有孙大圣‘吃俺老孙一棒’的气势。

二愣虽傻,却也看出情况不对劲,不过跑也来不及了,只好用手去挡。

东子爹心想打得消了气就放过这傻子,免得出了人命,不曾想越打越起劲,越打越来气,甚至有把二愣一棒子干死的想法。

最终他还是停了下来,因为累的没有力气了。东子爹把棍子往一旁一扔,骂道:“狗东西,以后见你一次打你一次。”他自以为给儿媳妇出了气,得意洋洋地回了家。

二愣呢?被打成了猪头,不过幸好留了一条命。

翌日,田丝丝经过一晚上的休息,总算清醒了过来,把自己遭遇歹人和二愣勇救自己的事告诉了公公婆婆。东子爹知道了事情的来龙去脉,愧疚无比,赶忙带着水果和和食物去看望二愣。

二愣并没有躺着养伤,正坐在门口四十五度仰望天空,大有文艺范。他还是老样子,破衣烂衫,脏而乱的头发把面目遮得严严实实的,让人看不见他的表情。

东子爹正为怎样进入二愣那臭气熏天的屋子而发愁,却发现二愣正站在门口发呆,心里不由得舒坦了许多。他把吃的往二愣面前一放,略带歉意道:“二愣啊,你……你没事吧,昨天大爷错怪你了。”

二愣不说话,静静地看着天空。

“你说句话啊,痛不痛了,用不用去医院啊?”东子爹很是着急。

二愣慢慢地低下了头,忽然高声哭号了起来。

东子爹一阵茫然,想和二愣说几句话,但二愣却哭喊着跑远了。东子爹只好把食物留下,满心不解地回了家。

二楞这次挨了顿打,却也获得了田丝丝的感恩,自那以后,每到吃饭的点,东子爹便会给他送去饭菜,不至于让他饿死。

二愣吃饭虽有了保障,但他坚持乞讨,即使村民们依旧用翻白眼、放狗的方式对待他,但他从未间断过。

村民对他极其厌恶,很多次都想破口大骂之,但又一想,骂一傻子,无异于对牛弹琴,浪费口水,浪费精力,便只好把怒气压在心底,任他在肺腑间翻腾、泛滥、发酵。

王大梅不会苦了自己,想骂就骂管你是神经病还是糊涂蛋。前不久,村民郭老四的牛追着她顶,吓得她没命的跑,两米多高的墙,跐溜一下子就窜了上去。牛顶不到她,气得原地乱转,‘哞哞’地叫。王大梅看着那牛就来气,但又敌不过他,便撸起了袖子,对着牛破口大骂。骂了半个来小时,口干舌燥,嘴吐白沫,只好作罢。那牛眨巴着眼睛看了他两眼,一撩尾巴,吧唧吧唧拉出两坨新鲜的、冒着热气的牛粪,然后又叫了一声,便优哉游哉的离开了。

王大梅更是大怒,差点一冲动和牛前去单挑。

连牲口都不放过,你二愣子算个什么东西。我呸,照骂不误。

某日傍晚,二愣子和往常一样,带着他的狗出来乞讨。他走了几家,没有什么收获。现在,他走到了王大梅家。到别人家时,他总是用棍子敲门,但在王大梅家,他只是趴在窗户上往里看,也不进去。

王大梅发现了二愣子,气势汹汹的从家里走了出来,到了屋外,也不啰嗦,上来就是:“二愣子,你他娘的看啥呢?信不信老娘把你的眼睛抠下来喂狗。”

“……”

“你说说你啊,我们黄山村算是倒了八辈子霉了,摊上你这么个玩意,屁事不会干,白吃我们的,比他娘的地主老财还可恶,真他娘的不要脸。”

“……”

“你他娘的壮的跟头牛似的,啥也干不了,亏得老天爷还给你个男人的玩意。”

“……”

“我也不知道你是真傻还是装傻,,老娘看你就是在装。你妈的,你这么壮干点什么不好,哪怕去大同背煤去,偏要装成傻子,来骗我们这群没文化的泥腿子。”

“……”

“同样是人,差距咋这么大,你看看我们家大军,那才叫一个能干,在城里买了房,还娶了个城里媳妇,给他娘我长脸,你再看看你,屁本事没有,掏个大粪还掉进了粪坑里,我就奇了怪啦,那屎汤子咋没把你灌死。你就连个大粪也不如,大粪还能当肥料,你呢?说话不张嘴,走路扭断腿,鸟见了吓着飞。呀,真他妈顺口,老娘就是有文化。”

“……”

“你咋就来这个世界了,电视上怎么说来着,活着浪费空气,死了浪费土地,不死不活浪费人民币。你这个狗东西,撞电杆死了算了。”

“……”

“你他妈到底从哪里蹦出来的,你爸是谁?你妈是谁?他们是上辈子造什么孽了,把你生了出来。我要是你妈,呸呸呸,我怎么能是你妈,你妈生你的时候,就应该直接把你扔屎盆子里去,一屁股坐死。”

“……”

“要不是那条狗护着你,老娘早撕烂你的脸了,人让狗护着,你还算是人吗?”

黄山村不大,王大梅的声音不小,不一会,老少爷们们都来了,他们挤到了王大梅家门口,还有骑在墙头上的。村民们有说有笑,就像在看一台戏,偶尔还友情出演一下。

“王大梅啊,你的嘴啊,比厕所还臭,哈哈。”

“你他娘才是呢,信不信老娘连你一起骂。”

“呦呦,看看吧,开始乱咬人了,俺可得躲着点啊。”

“你再说,再说老娘撕烂你的嘴。”

……

至始至终,二愣子没说一句话,王大梅却累了个半死,恨不得抽二愣子几个耳刮子,但为了不弄脏自己的手,她只好冲着空气抽了几下,两只蚊子途径此处,被结结实实地抽了下来,无辜冤死。

中国人好跟风,只要有一个人起头,其他人纷纷效仿。自王大梅痛骂二愣子以后,黄山村便卷起了怒骂二愣子的风暴,谁要是有什么不顺心了,就端着一杯茶水坐在几家门口,等二愣子来乞讨了,就开始骂,累了歇会儿喝口水,歇好了再骂。

由于二愣子在那段时间谁见了都骂,时时刻刻挨骂,笔者完全可以将‘老鼠过街,人人喊打’改为‘二愣子要饭,人人叫骂。’

尽管二愣子有一段挨骂的灰暗岁月,但伴随这新年的到来,二愣子受村民们热捧的日子也便来了。

到了年根儿,在城里干活的大多数人都回来了,不过大军除外。

今年与往年不同,村里出现了一张新面孔,上大学的春峰带着她的女朋友回来了。她叫小美,她确实很美,高个子,白净皮肤,大眼睛,村民们见了都夸赞。说春峰好福气,能交上这样的女朋友。小美除了漂亮外,还有学问有身份,是城里一个有钱人家的女儿。

这样的一个女孩,见识自然也就广了。某日,春峰一家人吃完了饭,正聊着天。春峰无意间往窗外一扫,见一个乞丐带着一条大狗进了自家院子,连忙向母亲使了个眼色,示意母亲把他赶走,不要吓到了小美。春峰娘忙穿上鞋,从灶台上拿了两个准备喂狗的馒头走了出去,他把馒头王二愣面前一扔,道:“拿着馒头赶快滚蛋,别在这呆着。”

二愣倒也识趣,捡起馒头转身就走。

“啊呀,那个乞丐,你站住。”

说话的是小美,她不知什么时候从屋里走了出来。她准备向二愣走去,但春峰连忙拉住了他。

“小美,那人脑子有毛病,离他远些。”

“嗯,不过他的狗没问题吧。”

“狗?狗怎么了?”

“那狗值一百多万呢。”

“什么,一百多万?你没开玩笑吧。”

“没有,那是藏獒。”

“藏獒我倒是听说过,这就是啊。”

“对啊,我叔叔就养了一条,花了一百多万从西藏买的。”

“那这二愣子从哪里搞到的藏獒啊,莫非是偷的。”

“也许是狗走丢了,被他捡到了。”

春峰妈一脸惊讶,道:“小美,这狗真值一百万?”

小美道:“嗯,绝对值。”

春峰妈道:“我的妈呀,人都不值这个数。”

二愣听不懂他们在说些什么,更不去搭理他们,带着狗就走,春峰想去追,但大狗冲着他叫了几声,便把他吓得返了回去。

二愣有一只天价狗的事很快在村里传开了,以往人们见到了二愣子便躲得远远的,如今却要多看几眼。不看人,只看狗。以前人们觉得二愣子的狗呲牙咧嘴,身上全是臭虫虱子,就连臭水沟里的癞蛤蟆也比他可爱多了。而现在呢,这大狗就是一块金元宝玉疙瘩,连国宝大熊猫都没它可爱。村民们看他的眼神都变了,放着光,放着金灿灿的光。

俗话说宝剑赠英雄,才子配佳人,这宝狗虽跟不了大款,但总不能跟了二愣吧。万一饿死了,那就太可惜了,为了解救宝狗于水深火热之中,村民们开始了一场“骗狗大赛”,其手段之多样,内容之精彩,竞争之激烈,可谓空前绝后。

下面有请第一位选手村民贺强上场。

贺强常年在外打工,有点小钱,看惯了城里人的拜金主义,认为金钱至上,有了钱就有了一切。所以他准备用钱和二愣子换狗。

他拿了一百块钱找到了二愣,用钱在二愣面前晃了晃,二愣虽傻,也知道钱是个好东西,起码能买不少好吃的。二愣伸手要拿钱,贺强立即将手缩了回来,奸笑道:“想要吗?”

二愣点了点头。

贺强道:“我倒是可以给你,而且给你很多,有了这些钱,你就再也不用啃干馒头了,你可以天天吃排骨,喝白酒。”

二愣忍不住*了*嘴唇,口水都流了出来。

贺强道:“但是我不能白给你啊,这可是我辛辛苦苦挣来的啊,我把钱给你,你把你的狗给我。”

二愣听了这话,显得异常激动,他猛地把贺强扑倒在了地上,接着便施展了一套王八拳,将贺强痛扁了一顿。贺强一脚把二愣踹开,捂着伤就跑,同时骂道:“王八蛋,竟然咬老子。”

第二位选手是周云。

周云精明,能言善辩,人送外号‘周大忽悠’。周云骗狗的方式自然是忽悠。

他带着好酒和二斤猪头肉找到了二愣,一见面就大哥老弟的叫了半天。

“二愣兄弟啊,你还记得我吗?我是你兄弟啊,去年我还给你碗饺子呢。”周云笑着说道。他说的确实属实,不过那饺子早就馊了,二愣吃了以后,闹了两天肚子,差点挂了。

二愣不看他一眼,盯着地上的牛粪发呆。

周云道:“二愣兄弟啊,你看,我今天又来看你了,一年不见,又帅气了啊,哥哥我想死你了,看我给你带什么了。”

二愣认吃认喝不认人,一听有酒有肉,顿时来劲了,忙道:“哪里呢?快拿来。”

周云道:“别急啊,我这就给你拿。”

周云和二愣往地上一坐,把酒瓶子打开,肉拿了出来。二愣见了肉,拿起来就往嘴里塞,举起酒瓶子咕咚咕咚就灌,想喝凉白开一样。周云受不了二愣身上的味道,捂着鼻子往后挪了几步,至于酒和肉,他更是不去碰。

周云见了二愣的吃相,惊得嘴张的老大,心想:“我的娘啊,这是几年没吃过好东西啊。”

二愣冲着贺强打了个嗝,笑了笑接着吃。

周云道:“兄弟,我对你好吧。”

二愣连连说好。

周云道:“那你是不是应该谢谢兄弟啊。”

二愣道:“谢,要谢。”

周云忙道:“那,那你把狗送给我吧。怎么样?”

二愣原本在玩命的吃,但听了贺强这句话,一下子就把手里的肉丢到了贺强脸上,而且还要拿起酒瓶子砸周云。周云见情势不对劲,拔腿就跑,二愣子一酒瓶子扔出去,正好砸在了他的背上。

“啊,好疼啊。”

第三位上场的是建国。

为了得到百万宝犬,建国真豁出去了,花了两百多块,张罗了一桌饭菜,准备把二愣请来‘培养培养感情’,二愣曾多次来建国家乞讨,还没进门就被建国媳妇撵了出去。不过这次为了宝狗,二愣媳妇只好妥协。

张罗好饭菜以后,建国把二愣请到了自己家,二愣一看见满桌子饭菜,顿时喜笑颜开,向饿狼见了羔羊一般,冲上去就吃。不管荤菜素菜,米粥肉汤,甜的咸的,张嘴就吃。整整一桌子饭菜,片刻间便一片狼藉了。

建国心想:“这到底哪来的吃货啊,要不是为了狗,老子一脚踹死你。”

他正想着怎么开口,二愣忽然把一只鸡腿递了过来,建国一看二愣子的脏手,哪里肯吃忙道:“你吃,我吃过了。”

二愣子却不肯罢休,使劲往建国嘴里塞,直到塞进去了,他才乐呵呵的笑着接着吃。

建国连忙把肉吐了出来,他想发飙,但一想到一百万,只好压住了怒火,任由二愣子折腾。

待二愣子酒足饭饱了,又从柜子里拿出一套新衣服,送给了二愣。

“二愣兄弟……”

“周建国,你这小子太不厚道了,竟把二愣藏自己家里。”

不用看建国也知道来人必是刘老三。这刘老三天生兔唇,虽然动手术缝住了,但说话声音与众不同,就像含了一团棉花。刘老三果真走了进来,面红耳赤,气喘吁吁。他一见建国,便没好气的说:“好你个周建国,昨天商量好了,你他妈的咋自己动手了?想独吞啊?”

建国做了理亏之事,却一点也不显得理亏,义正言辞地说:“昨个是昨个,今个是今个,那么多钱,谁愿意和别人分?”

刘老三暴怒道:“周建国,你哥王八犊子,你不仁休怪老子不义。”说着,他拉着二愣便走。

周建国忙上前阻拦,二人扭打在了一起,从屋里到屋外,从赤手空拳到使用锅碗瓢盆,最后抄起了板砖。旁人想制止,可谁敢啊。此时二愣倒是悠闲了,扯了条鸡腿来到院里,席地而坐,边吃边看二人打斗,权当是看武侠剧了。

最后建国和刘老三两败俱伤,建国还赔了一桌子好菜,却连根狗骨头够没见到。至于那身新衣服,二愣倒是穿了穿,不过他觉着不舒服,直接扔到了水沟里。

下一位登场的便是‘一张利嘴行天下,开口一骂万人怕。’的王大梅。

王大梅一改往日凶神恶煞的模样,慈眉善目的找到了二愣,可他还没开口说话,二愣便嚎啕大哭,王大梅被搞得莫名其妙不知如何是好,正准备离开,二愣忽然开口道:“你也是来要狗的吗?”

他的语气异常沉稳,就像一个久经世事的智者。

王大梅脸皮一向不薄,但她此时却被问的不好意思了,毕竟他是准备和一个乞丐索取东西。

“嗯……嗯。”

“如果……如果你想要就带它走吧。”

“真的吗?”

“嗯。”

王大梅准备带狗走,但那狗根本不愿意离开,人或许会嫌家穷,但狗绝对不会。

二愣哭着往外推狗,嘴里还说道:“小狗,你快走吧,快走吧。”

这傻乞丐不懂人情世故,但对于这条狗,他生了最淳朴的友谊。很多人都试着从他的身边把狗夺走,但他不惜一切代价,甚至生命去保护这条狗。因为这条狗在他的眼里已不是一条狗,而是他的朋友,惟一的朋友。此刻,他不知为何要放弃这条狗,他的心情会是怎么样,只有经过了生离死别的人才能明白。

二愣要放弃狗,狗却不会放弃他,人会因为种种原因,背叛自己的朋友,但动物不会,他们认定了一个主人,那便是一辈子。任凭二愣怎么推打它,狗都不愿意动他始终伏在二愣的脚下,一声不叫,尽管很痛。

“你走吧,不要跟着我了。”二愣一边用脚踢狗一边说。

但狗不走,因为狗永远记得,当他快要饿死的时候,他身边的这个男人用一个馒头救了他的命。从那一刻起,它便要一直跟着他,直到,死去。

王大梅虽然刁蛮,但她也是个人,总还有一颗心。她的心常年沉浸在与儿子分离的痛苦之中,当她目睹了这分离的一幕时,她终于还是受到了触动,她决定放弃,一百万,一千万也不要了。

王大梅走了,二愣抱着狗大哭起来。手轻抚着狗。

最后一位上场的是何彪,何彪确实很彪,村里出了名的恶霸,年轻时因为和人打架还蹲过监狱。

别人用软的,他用硬的。他认为,不就一傻子嘛,老子一巴掌把他打墙缝里抠都抠不出来。

何彪带着五个和他一样剽悍的大汉,拿了五把抓狗的大铁钳子找到了二愣,直截了当地说:“二愣,你这狗老子要了。”

二愣不去理他,转身走向了一推废墟。

何彪笑道:“怕了吧,哥几个快动手吧。”何彪话音刚落,五个大汉拿着钳子向狗走了过去。这时,二愣忽然从废墟中冲了出来,手里还拿着两块板砖,他一砖头把其中一个大汉拍倒在了地上,抢下了他手中的铁钳,胡乱抡了一气,竟又把两个大汉打倒在地。

大汉刚才被二愣打中是因为他们没有半点防备,现在反应了过来拿起铁钳反击。二愣好似神明附体,刀枪不入,不论大汉们怎么打他,他都一声不叫,只是用尽全力反抗。大汉们虽打了二愣,但自己也挨了打,而且他们发现二愣打起了根本不要命。

何彪也发现了这一点,不由有点底虚。俗话说“软的怕硬的,硬的怕横的,横的怕不要命的”。何彪之所以能横行乡里,是因为他够横,软的硬的都怕他,不要命的他还没遇见过。现在让他遇到一个,他自然也怕。他觉得二愣烂命一条,自己还有大好前途,为了一百万,再把命丢了,实在不划算,所以他决定开溜。

另外五个大汉见何彪跑了,他们也便逃跑。可二愣却死追着他们不放,大有将他们碎尸万段之势。

何彪夺狗事件让二愣一战成名,虽未天下皆知,但在黄山村却立下了威名,再没人敢打狗的主意。

二愣在黄山村一待就是五年,在这五年间,他被嘲笑,被侮辱,甚至被打骂,但这些对于二愣来说,根本没有半点影响,他觉得只要能活着就好。他一直保持这他的习惯,睡,吃饭,乞讨,半夜在大街上溜达。一切都那么平凡。但一件偶然却又是必然的事情的发生,让他再也无法在黄山村待下去了。

在繁华的城市里,刑满释放的蟊贼正游荡于热闹的街市上。

我们不应该再叫他蟊贼,因为七年之久的铁窗生活以将他彻地改变,不只是身体,还有心灵。

在狱中,他意识到自己再也不能敢偷鸡摸狗的事了,他必须要找一份稳定的工作来养家糊口,等挣够了钱,就开个超市,逐步发展,最好能全国连锁。在他看来,世界上的一切都是那么美好,但当他回到家里时才发现,现实是那样的残酷,他的老婆跑了,父母也去世了,而且街坊领居都对他说三道四,他们的眼神令他不寒而栗。他崩溃了,他放弃了理想,放弃了未来,他要报复黄山村的那伙臭婆娘。

他胸中的怒火燃起,他要把这把怒火还给黄山村。

二愣带着他的狗在村里游荡,就像是一只幽灵。他为什么要大半夜在街上溜达,没人知道,也没有人愿意知道。谁会在乎一个傻子。即使他死了,村里也没有一个人会为他流一滴泪。

二愣正转悠着,但见一道火光冲天而起,照亮了整个村子。二愣忙带着他的狗跑向了着火处。

着火的是刘老三家。他家的院子里推着一大推秸秆,准备在入冬之后喂牛羊。但此时秸秆已成了火海,而且火苗还窜向了刘老三的屋子,屋子眼看就要着火了。二愣拼命地喊,想要把屋子里的人叫醒,但就是不见屋里亮灯。情急之下,二愣捡起一块砖砸碎了刘老三家的窗户。

“哗。”

接着就是一声惨叫,一阵叫骂:“哪个狗娘养的,砸死我了。”

二愣正准备帮着救火,但又有几道火光窜起,二愣忙又向其他火点跑去。刘老三媳妇从家里跑了出来,刚好看见二愣子狂奔而去,再看看这大火,一猜就是二愣放的。

“二愣,老娘和你没完。”他正要追二愣,但一想到火要烧到屋子了,赶快先救火。

不过一个小时,黄山村陷入了火海之中。二愣拖着疲惫的身体跑遍了整个村子,叫醒了所有人,救了所有人。众人见火势极大,救火无望,村子里又没有消防车,只好聚在一起,等火自己熄灭。

二愣忽然叫了一声,再次拔腿就跑,他发现王大梅不见了,他跑到王大梅家,发现了王大梅正和一个壮汉打斗。王大梅虽剽悍,但他始终是一介女流,哪打得过汉子。不一会便体力不支,腿上还挨了一刀。

二愣见状,吼叫着扑向了男人,冲着男人又挠又打又咬,而他的百万宝狗也随之而上。张着血盆大口,一口咬在了男人腿上,男人疼的失声痛叫,顷刻间变得两眼通红,好似发狂了一般。他用短刀捅了大狗五六刀,大狗呻吟了几声,倒在了地上。二愣看见自己的狗倒地不起,挠的更凶,打的更重,咬的更狠。男人再次挥刀,刺向了手无寸铁的二愣。二愣只顾得攻击,却没有闪避,身上结结实实地挨了两刀,刀刀都在腹部。二愣强忍着痛苦,从地上捡起来一块砖头,一转头拍在了男人后脑勺上。壮汉只觉眼前一黑,昏倒在地。

二愣四下里环顾,发现王大梅正躺在地上呻吟,大火已经向她蔓延了过来,而她却无法逃走。二愣虽身中数刀,但不知是什么力量支撑着他,他奋力背起了王大梅,吃力的迈着步子向安全的地方走去。他每迈出一步,鲜血便会从伤口中溢出来。血顺着他的手指流到了地上,留下了一道血迹。当他把王大梅放到了安全的地方时,他终于倒在了地上。

过了一段时间,乡亲们都赶了过来,发现了血泊中的二愣和王大梅。

村民们凑上前去发现王大梅还有气息,二愣子却已死去了。

是二愣子救了所有人,这是所有人都必须承认的。

二愣活着的时候,又脏又臭,现在他死了,村民们不想让他带着一身污秽离开。所以村民们争着要为二愣做一身衣服,理理发,洗洗澡。

村长一番考虑,找了五个老婆子做这些事。这些老婆子做的很认真,尤其是为二愣理发的时候,小心翼翼地剪着,生怕把二愣弄丑了。当这一系列工作完成后,五个老婆子清清楚楚地看到了二愣的脸。

五个老婆子同时失声道:“怎么是他?怎么是他?”

他曾是村民们口中最有出息的孩子,他也是村里小伙子们的榜样,他便是王大梅那日夜想念着的儿子——大军。

大军不是在城里住着吗?怎么沦落成了这样。

当人们知道了二愣的真实身份时,整个黄山村顿时开了锅,有个村民拨通了他那在城里打工的男人的手机,吼着说:“柱子,大军在哪里?他在哪里?”

“大……大军,什么大军?”

“还能是哪个?王大梅儿子。”

“大军,大军在办公室啊。”

“你放屁,快给我说实话啊。”

“你这娘们,吃炸药了!他是在办公室啊!”

“好啊,你不说是吧,我这就去城里找你,看我怎么收拾你!”

“好好好,我说行了吧!其实五年前大军就出事了。他在工地干活的时候,一不小心从楼上掉了下来,昏了三个月,脑震荡。”

“那后来呢?”

“后来他倒是醒了,但……但好好一个小伙子却成了傻子。”

“然后呢?你能不能痛快点啊。”

“王大梅早年死了男人,现在儿子又傻了,她要是知道了,一定会受不了的,所以我们决定不告诉她。我们找个人照顾大军,还撒了谎,说他在城里成了家,回不去。为了不让王大梅怀疑,我们又找了个人女的专门接王大梅的电话,还把工程队给的赔款分开寄给了她,说是大军的工资。后来赔款没了,我们就从自己的工资里拿了一些出来。我们本来想着瞒一天算一天,哪想大军却走丢了,我们一直在找他,但一直找不到。”

“他就在村里,你还记得村里的二愣吗?他就是大军!”

“什么,他就是大军?他怎么会变成那样?”

“鬼才知道。”

“那他现在怎么样了?”

“他已经死了,为了救我们,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