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两个月发生了很多事,足可称得上是“令人悲伤的冬天”。
金庸先生作古,斯坦·李老爷子也离我们而去……那些记忆中熟悉的人物一个接一个的谢幕退场,不免让人扼腕唏嘘。
难怪有人会说:80后与90后正在体验“失去”。
然而,时代的浪潮就是如此,一个浪头打上来,总会带走某些人或事。
80后与90后体验过的失去,我们的上一代也同样不曾缺少的体验过。
今天我们失去的是武侠大师、漫威之父,在20年前,他们失去的,是那个被人称为“电影天皇”的男人——黑泽明。
1910年3月23日,料峭春寒。
日本东京市,品川区大井町,一个名叫“黑泽明”的男孩呱呱坠地。
他是家里的老幺,在他之前家中还有7个兄弟姐妹。
(图右为黑泽明)
许是父亲黑泽勇出身于陆军军官学校的缘故,黑泽家的家教向来严苛,黑泽明从很小开始,便要学习剑道、练习书法。
同时,黑泽勇也鼓励孩子们看电影。据黑泽明回忆,他第一次接触电影时才7岁,而父亲带他看的也多是西部片和武打电影。
军人出身、对子女一向要求严格的父亲,在那认为看电影会对子女教育产生不良影响的时代与潮流之中,主动携全家去看电影,而且后来他认为看电影对子女教育有益的态度也没有改变,对我后来的人生,似乎是起了指明方向的作用。
等到上学后,黑泽明逐渐确立了自己对于绘画的兴趣,这一兴趣对他的影响也贯穿一生。
就比如,在筹备拍摄《影子武士》的前五年,黑泽明所做的最大工作,就是将《影子武士》的分镜全部手工绘制出来。
(《影子武士》分镜手稿)
除了绘画,另一件从童年开始就影响着黑泽明的事情,是死亡。
1923年9月1日,日本发生了20世纪以来最大的地震——关东大地震。
虽然黑泽一家都平安无事,但当时才读初二的黑泽明,已然看到了堆积如山的尸体,见识到了血流成河的人间惨剧。
也正是这一次经历,在黑泽明的心里造就了对于“生死”的认知。
(电影《生之欲》)
如果不出意外,黑泽明或许真的会走上绘画的道路,并且把自己独特的生死观运用其中。
但哥哥丙午的去世改变了一切。
丙午是黑泽明少时的偶像,他是无声电影解说员,有着丰富的电影知识和高超的鉴赏能力。
如果说父亲在黑泽明与电影之间扮演了“引路人”的角色,那么丙午则是他走向这条路的“推动者”。
在关东大地震发生的10年之后,电影界也迎来了一次“大地震”——有声电影诞生了。
有声电影的诞生使得丙午这样的解说员失去了存在的意义。同年,丙午在伊豆一家温泉旅馆里自杀身亡。
哥哥的离世对黑泽明来说无疑是心灵上的巨大打击。更重要的是,这件事的发生让黑泽明不得不接过哥哥肩上的担子,担起养家的重任。
于是,在1935年,看到P.C.L电影制片厂(日后更名为“東宝”)招聘副导演的广告后,毫无经验的黑泽明就这样一头扎进了电影界中。
一开始,他工作得相当郁闷,就在打算辞职的时候,他遇见了生命里的第一个贵人——山本嘉次郎。
在山本嘉次郎的提携下,黑泽明仅仅用了四年时间就从第三副导演成为了第一副导演,负责剪辑、摄影的工作。
不单如此,山本嘉次郎还鼓励黑泽明自己创作剧本。在担任副导演的五年时间里,黑泽明写了大致5到6个剧本,终于脱离了难熬的“新手阶段”。
(图左是山本嘉次郎,图右是黑泽明)
但正是这段经历,大大丰富了黑泽明在片场的经验。
在进入东宝5年后,1943年时黑泽明第一次手执导筒,拍摄了自己的导演处女作《姿三四郎》。
俗话说“万事开头难”,这句话对黑泽明却不起作用。
(电影《姿三四郎》海报)
《姿三四郎》上映后轻松打破了当年日本电影票房的天花板,并且受到了大导演小津安二郎的赞赏。这让黑泽明很顺利的融入了导演界。
而在60年后,银河映像的杜琪峰拍摄了《柔道龙虎榜》,正是在向《姿三四郎》和他的偶像黑泽明致敬。
(电影《柔道龙虎榜》海报)
《姿三四郎》让他带着作品正式迈入了日本电影届,但真正让黑泽明这个名字享誉世界的,是7年后的那部《罗生门》。
1950年,对于黑泽明来说并不算是一个友好的年份,当时他拍摄的《白痴》票房惨败,许多“黑泽明系”的工作人员被降职处分。
但就在次年,《罗生门》接连入选威尼斯金狮与奥斯卡,黑泽明再度名声大噪。
(电影《罗生门》海报)
《罗生门》灵感来自于芥川龙之介的同名小说,内容却是他的另一部短篇小说《竹林中》。
这部电影可以说是黑泽明在中年时期的巅峰之作,里面充分展现了他精湛的导演技巧和对人类内心意识的思考。
他用四种手法和立场讲述了一个杀人故事,完整地将小说中“意识流”的妙处展现了出来。
在镜头运用、光影处理等方面,《罗生门》在当时也是无与伦比的。
特别是全片几乎85%以上的故事都是以闪回和倒叙的形式进行,这一点在当时的电影界没有任何先例,足矣证明黑泽明的魄力与才华。
《罗生门》问世后的10年间,整个50年代,全部是属于黑泽明的黄金年代。
1952年的《生之欲》,几乎横扫当时日本所有重量级奖项。
1954年的《七武士》,被称为亚洲电影巅峰之作,更被之后的日本《电影旬报》选为历史最佳作品第一位。
1957年的《蜘蛛巢城》,改编自莎士比亚的《麦克白》,这也是黑泽明后来被斯皮尔伯格称赞为“电影界莎士比亚”的原因之一。
1958年的《战国英豪》,不仅获得了柏林电影节银熊奖,更是直接启发了乔治·卢卡斯,使他后来创作出《星战》系列。
但就像“月有盈亏”一样,一个人不可能永远走在上坡路。
60年代中后期,或者具体到他被福克斯开除出《虎虎虎》剧组后,他的人生开始迅速跌落低谷。
1970年,黑泽明的第一部彩色电影《电车狂》票房大败,加上当时电视节目增多带来的巨大冲击,导致黑泽明在人生信念上第一次出现了动摇。
各种糟心事接踵而至,已经61岁的他用刮胡刀在身上割出21处伤口,企图用自杀的方式来为电影“殉道”。
好在,上天并未让这位电影大师就此离去。(不然扒叔这篇文章也就要到此为止了)
黑泽明的自杀震惊了世界影坛,就在他伤愈后两年,也就是1972年,苏联人邀请黑泽明指导了电影《德尔苏·乌扎拉》。
(电影《德尔苏·乌扎拉》海报)
这部电影是黑泽明第一次获得奥斯卡最佳外语片奖,也为他陷入低谷的电影事业注入了一剂强心针。
重回正轨的黑泽明开始思考拍摄电影的全新意义,并且筹备拍摄《影子武士》。
(电影《影》海报)
前阵子大热的电影《影》,同样借鉴了黑泽明的这部《影子武士》,而张艺谋本人也表示自己深受黑泽明的影响。
事实上,在《影子武士》开拍前,黑泽明一度因为预算问题无法开工。
这时,他的两个“迷弟”站了出来。《星战》系列的创造者乔治·卢卡斯和《教父》系列的导演弗朗西斯·科波拉。
(图左黑泽明,中间弗朗西斯·科波拉,图右乔治·卢卡斯)
这两位好莱坞著名的大导演不辞辛苦飞抵日本,从福克斯拉来25亿日元的赞助。
凭借这笔堪称“天文数字”的资金黑泽明最终拍摄出了当时日本成本最高的电影:
《影子武士》
(电影《影子武士》海报)
电影讲述的,是一个关于替身的故事。
主角是武田信玄,日本战国时期第一兵法家,他化用《孙子兵法》发明“風林火山”的战术,在战场上纵横无敌。
或许是杀孽太重,在获得一场大胜前,信玄意外受伤,即将归天。
此时信玄的弟弟偶然间在刑场上发现了一个与信玄长相相仿的窃贼。
知道自己命不久矣的信玄决定让这个窃贼扮演自己,在自己死后三年内,秘不发丧。
从此,影子不再是影子,他必须忘却自我,把自己当成是真正的信玄,然而影子终究是依附于人的存在,若人已经死去,影子又该如何独自生存?
这是一部讨论人生意义与时代更替的电影,影片中织田信长那句“人生五十年,如梦亦如幻”至今让人颇为感慨。
而完全手绘的分镜头,以及多达上百具手工打造的战国武士盔甲更是让整部电影充满画面感与史诗感。
相比于黑泽明之前的作品,《影子武士》对死亡和战争的惨烈,描写得更加细致而深刻,与他以往的作品风格截然不同。
在完成《影子武士》后,黑泽明又接连拍摄了《乱》与《梦》,前者可以看做是《影子武士》的姐妹篇,而后者则完全是黑泽明对于自己人生的阐述。
(图左乔治·卢卡斯,图中黑泽明,图右斯皮尔伯格)
1990年,80岁高龄的黑泽明成为奥斯卡历史上第一个获得终身成就奖的亚洲电影人。
1993年,一部不那么“黑泽明”的电影《袅袅夕阳情》上映了。
(电影《袅袅夕阳情》海报)
这部简单讲述师生情的电影,仿佛没有什么深刻的道理,就如同一篇午后随笔。
电影原本的名字很有意思,翻译过来应该是捉迷藏游戏中躲藏者喊的那一句“还没准备好”。
没人知道这个极具创造力的传奇导演为什么要说出这么一句,或许当时的他已经感到力不从心,又或者这是他对飞逝的时间的呐喊。
只是恐怕连他自己也没想到,这部电影竟然会成为他导演生涯的最后一部作品。
1998年9月6日,纵横影坛50年,拍过31部精品电影的大师因为脑中风猝然病逝,享年88岁。
在电影艺术方面,黑泽明无论是对日本影坛,亚洲影坛甚至于世界影坛都有无法忽略的影响。
他的横空出世代表了一个时代,对整个世界电影史来说都是不可磨灭的一笔。
(电影《用心棒》剧照)
纵观黑泽明的一生,数次遭遇低谷,但又数次坚强的重新站起身。
能够接受鲜花与掌声,也承受过谩骂与诋毁。
年轻时的他嗜酒如命,脾气暴躁;老年后,却心平气和,臻至圆满。
关于黑泽明的传奇,其实还有很多。
对我们而言,这位大师的一生就像一本需要自己翻阅体悟的书。
扒叔只是开了一个小头,剩下的部分,或许只有你亲自去他的作品里探索,才会有更加深刻的感受。
记得在黑泽明晚年的作品当中,经常用天空和云朵的镜头来传达心意。
而在金庸先生的《神雕侠侣》里,面对杨过的不告而别,程英安慰陆无双时也曾说:
“你瞧这些白云聚了又散,散了又聚,人生离合,亦复如斯。”
你看,艺术总是相通的。
那些用一生书写传奇的人,同样有着共通之处。
生命的长度或许有限,可生命的宽度无限。
他们传奇的一生或许已经结束,可他们的作品,依旧影响着一代又一代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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