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我打开这个本子发现从我最后一次在上边写东西到今天已经有将近十年了。这件事其实很有趣,很多时候我都能想到这个本子,知道在1918年的那段日子里其实还有最后一件事情没有写。那些被写在这个本子里的人、还有属于他们的故事好像都等在这里,等着一个属于他们的结局,哪怕就是一个句号。但我还是把他们扔下了十年,直到我这次离开柏林之前,当我的医生跟我说,“如果近代医学的常识没有过时,恐怕您都不应该再去萨尔茨堡那样的地方了,您应该到温暖的地方去,否则恐怕明年我就没法再给您寄账单了。”我才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
这个小房间,这个房间里堆的这些东西,还有这个本子说到底都是我的记忆而已,如果有一天我不能再来了,别人会如何对待它们,我真的难以想象。因此哪怕是为了让它们的处境好一点,我也应该给它们添上一个属于它们自己的结局。但我还是拖延到今天才动笔,毕竟这个世界上该做的事情太多了,也许正因为该做的事情太多,我们才这么疲惫,只想好好睡上一觉。
我们也确实应该好好睡上一觉,跟被我写在纸上的这一年相比,随之而来的十年是多么可怕的十年,而在这之后即将到来的又是多么可怕的未来啊。从这一点上说,近代医学的常识如果真的不出错,对我或许是一件好事。说到近代医学,我的这位医生为了跟新兴的“电疗”或者“放射疗法”保持距离,从来不会用“现代”这个词,这可能是我喜欢他的重要原因。
还是说回到我为什么要动笔的问题上来。昨天我在一场晚宴上遇到了我们最好的小提琴家克莱斯勒,他听说我已经很多年不吃晚餐之后,就拿了一杯葡萄酒和我聊了一会儿。他说他在构思一部作品叫做《世界末日波尔卡》。听到这句话我突然想到了一个人,确切的说是一个人的形象。如果要我写一首以世界末日为题材的曲子我其实毫无想法,但假如让我画一幅表现世界末日的画,虽然我画画也很糟糕,但我一定会把那个人的样子作为世界末日的象征,那就是西格莱依老爷。
在我们的皇帝宣布放弃统治权前后的那几天里,皇帝身边其实依然还有很多人,只不过到这个时候大家能做的只有等待,每天都有不同的人谈论着不同的方案,但这些方案往往都有一个共同点,那就是要等待某人的消息。要么是英国人、要么是法国人,也有可能是布达佩斯或者柏林。有时候人们说英国人是主张保存君主国的,只要我们对国家作进一步的改革;毕竟奥地利的这一边并没有压迫过谁,我们只要纠正匈牙利人的行为就可以了。还有人说法国人有一个肢解德国的计划,然后南德意志各邦就会和奥地利一起结合成为一个南德意志君主国,卡尔皇帝会成为这个国家的国王;只不过这要看克里孟梭对这个计划是否感兴趣,以及克里孟梭是否有足够的能力推动这个计划。当然还有匈牙利人自己的计划,他们希望我们的皇帝到布达佩斯去成为他们的国王,但是也有传闻说约瑟夫·奥古斯特大公已经准备自己登上匈牙利王位,把我们的皇帝排除在外了。
约瑟夫·奥古斯特大公曾主持过巴尔干战场,1918年10月他当过四天匈牙利元首
总之所有这些传闻都或多或少的引起人们的希望,然后又随着时间的推移让人们失望。当人们对约瑟夫·奥古斯特大公的背叛咬牙切齿的时候,真相传来了,匈牙利已经宣布建立共和国,大公自己乘飞机离开了布达佩斯。于是人们发现这位可怜的摄政当时只是在千方百计地谋求让哈布斯堡家族保住匈牙利王位。这些瞬息万变的希望和失望,都让我想到那些历史上的小朝廷:那些从政治舞台的顶峰上跌落的人,就像从高楼上跌落的人一样,眼前的一切都随着坠落本身变得光怪陆离。他们看到了什么也许连他们自己也搞不清楚。
于是在跟随皇帝从巴登搬到美泉宫之后——随着他放弃统治,继续待在最高统帅部所在的那个小镇已经没有意义,而还有什么地方能比美泉宫更适合举行这个帝国的葬礼?——我花了很多时间在花园里散步,美泉宫还有士兵在站岗,一切还显得平静安宁,但聚集在铁门外的人越来越多了,以至于大部分都必须从植物园那边进出。但再过一段时间,那一边的门外聚集的人也越来越多了。
到这个时候,聚集在铁门外的人想从门里的人脸上窥测到未来,而被他们围观的人其实也在偷眼观察门外的这些人,想从他们的一举一动中判断出等待着自己的命运,这真是一个充满讽刺的时刻。不过老实说我也是这么做的人里的一个,我曾经很多次观察那些聚集在门外的人,然后我觉得他们和1792年围在凡尔赛大门外的巴黎人不同,他们很惶恐但并不愤怒(这当然有可能是营养不良的结果),或者简单地说,他们看起来不像是要扑进来把我们撕成碎片。
也就在这样的时候,一天晚上我在路上遇到了西格莱依老爷,他把自己打扮成一个受伤的退伍军人。他伪装得这么好,以至于当他拦住我的时候我连头都没抬,就摇摇手让他走开。然后这个衣衫褴褛的人凑到我耳边说:“先生行行好….我真想给你一记右勾拳。”这句话把我吓了一跳,然后抬起头看到一个大贵族居然能把自己打扮成一个伤残军人而且毫无破绽。我不知道是因为义勇军的化妆水平高,还是因为这个世界已经完全疯了。
我跟他说“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然后大声说:“我带您去吃点东西。”西格莱依唯唯诺诺地表示同意,然后跟着我走,一边走一边用非常低的声音说:“莱哈尔让我来找您。”
(1918年11月22日,德国驻巴尔干部队通过维也纳撤回本国)
他的声音令人不寒而栗,这也是我至今对当时的场面记忆犹新的重要原因。当我们在植物园的路灯下站住的时候,西格莱依环顾四周,在确认没有人跟踪之后才接着说:“霍尔蒂不像我们想的那么简单。他的能量比我们预想的要大得多,他自己已经招募到了两三万人,以后可能还更多。”我本来想问那有什么不好,但我还是决定保持沉默。
“他对国王也不像我们想的那么忠诚。事实上他和共和派也有联系,他把所有的人,我们、共和派、教会、社民党,都抓在自己手里,要钱、要武器、要一切东西,而他愿意给的其实只有一样,那就是秩序。
“他准备用秩序换取我们所有人的妥协,既不要共和国也不要君主复辟,最后由他自己来统治匈牙利。”西格莱依说到这做了一个憎恨的手势:“我们被这个寡言少语的家伙骗了!他连匈牙利语都说不流利!
“他秋天还在普拉,为什么这么快就变得这么强大?这才是最奇怪的地方,我怀疑我们当中有些人倒到他一边了,只是我还不知道具体是谁。”西格莱依愤愤地说。
“那您需要我做什么?”
“哦对了!”说到这里西格莱依才显出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我来找您是为了另外一件事!
“现在匈牙利的局面有点微妙,但我们需要您做一件事,这次必须让您冲在前头了。现在布尔什维克准备建立苏维埃,共和国想要保住自己,我们想要恢复君主制,而霍尔蒂想要他自己来统治。于是就有了四个不同的势力,其中只有我们这一派希望克洛伊国王活着,您懂我意思么?”
“您的意思是说?”
“是的,其他三派都希望克洛伊国王,也就是你们的卡尔皇帝死在维也纳,这样我们就输了,他们之间还可以继续斗下去。而且根据我们的情报,目前是布尔什维克希望通过刺杀我们的国王也就是你们的皇帝的方式在维也纳引燃革命,而同样希望国王死的其他势力却暗中放任了这个计划,因为他们觉得革命最后一定不会成功。所以我们怀疑维也纳的赤卫队很可能就已经接受了援助,制定了计划。而他们的首领就是那个记者基施!”
“我们原计划亲手干掉他,”那个熟悉的名字让我心里咯噔了一下,而西格莱依说的这句话又让我浑身一颤,“但是我们突然想到还有您这么一位战时通讯社的编辑,不,侍从武官阁下!”说到这他笑了一下,但马上又换回了严肃的神态:“一周之内您解决基施,否则就换成我们来解决!”说完他扶了扶帽檐,然后又大声说:“老爷您这是要带我去哪啊!我只是个可怜的伤病,您就别再害我了!”接着一瘸一拐地走了。
看着这个人远去的样子,想到他刚才轻描淡写的说的那些凶狠的话,我觉得所谓世界末日大概就是像我、基施和他这样原本是朋友的普通人,却被时代变成敌人。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我之后会去找朔贝尔博士,但是我思考再三只有这个人是可以指望的。到了那一年的那个时候我才意识到其实大部分我过去熟悉的人都已经变了样子,只是大多数人是朝着毫无用处的方向转变的,少数人变得非常有能量但却根本不会帮我,甚至需要我去加以“解决”,只有一个人和过去一样,那就是朔贝尔。说他和过去完全一样也不准确,那时他已经是警察总监了,理论上整个君主国的警察都归他管——当然,在1928年的今天,他的计划是把全世界的刑警都管起来。
1923年国际刑警组织在维也纳成立,朔贝尔(右下)成为第一任主席
“早就没有什么君主国了!”朔贝尔让我坐下之后递给我一支烟,然后用这句话来回答我对他晋升警察总监的祝贺。“您还是说正事吧!您这个时候来找我肯定不是为了祝贺我,我都晋升好久了!”
我注意到这个人一直用“您”来称呼我,显然是不希望我求他什么。但我其实已经没有什么别的选择了,只能求他。“您知道最近发生了很多事情,我这次来是想听听您的意见!”
“意见?哈哈哈,”听了我的话朔贝尔哈哈大笑,“宫廷居然要听警察的意见了,我们的帝国真是完了!”他又抑制不住地笑了很久,然后看着我茫然不知所措的样子,他的目光中漏出一色得意。“您知道警察最大的优点是什么么?”问完这句话眨着眼睛看着我。我无奈地摇摇头。他愉快地继续说:“那就是我们没有意见啊,阁下!
“警察和军队都不应该有意见,我们是工具!工具能有什么意见呢?说起来军队自从引入了参谋负责制已经变得越来越有独立意识了,但我们警察却依然如故,我们的帝国什么时候需要听警察的意见?帝国从来都是命令我们!逮捕这个人、逮捕那个人!哦对了有时候还要命令我们释放某个人,比如弗里德里希·阿德勒,他明明刺杀了一个总理,但却被法外施恩了,甚至还被放了!谁会关心我们怎么想?”
“哦警察总监阁下,我只是作为朋友想听听您的建议,关于….”我刚说到这,朔贝尔又打断了我:“我记得我们之间其实没有什么交情吧,阁下,就算是有人情说到底也是您欠我一个人情。”这个警察总监真是一幅典型的警务人员气派说话毫不留情。
“是的是我欠您一个人情,但是您也欠一个人的情!”我愤怒地回答。“谁?”朔贝尔摆出一幅充满讥讽态度的神态问我。“他!”我指着墙上原本悬挂皇帝画像的位置说。画像当然已经被摘掉了,但是因为挂了太久所以在已经变色的白墙上留下一块明显的白色。
“皇帝让你成为警察总监,你应该为他做点事情!”我愤怒地说。
朔贝尔明显被我逗笑了:“阁下您能不能成熟一点!”
“什么?”我反问。
“好了!好了!”朔贝尔说着从他的座位上站起来走到我跟前,拍着我的肩膀说,“老兄您真是有趣,像您这样在我们这个年代可怎么活下去呢?”一边说一边把我拉回到座位上。然后指着墙上的那块白色痕迹说:“我们就先别提他了。”
“不过在让我升到警察总监这件事上,确实有人帮了我的忙,只不过他的帮助并不大。”这次他没指那块空白的墙,“反而是上次跟您在一起的那个人,他倒是出了很大的力,不过这件事他没跟您说。您这次来找我要干什么我也很清楚,事实上这件事里维也纳的那部分情报就是我传递给他的,也正因为如此在格拉茨的他才能知道布达佩斯和维也纳究竟发生了什么。还有您的另一位朋友,那位基施,老实说我们早就盯上他了,但是他身后有您这样的人撑腰我们才一直没有逮捕他,但现在说这些都晚了,帝国已经完了,现在没有人想惹赤卫队。毕竟他们也就200来人。”
朔贝尔的这句话提醒了我,于是我猛地抓住他的手说:“朔贝尔博士,我希望您能逮捕基施!”
“您说什么?”朔贝尔这次被吓愣了,“这个时候让我去抓赤卫队的政委?!”
我坚定地点点头。
“您是不是疯了?而且您考虑这么作的风险没有?现在维也纳正在爆发革命的边缘,所有的人都不想惹赤卫队,这个时候去逮捕赤卫队的政委,赤卫队会要了我们的命!”
“赤卫队一共才多少人,您手里的警察这时候还有武器,您是做得到的,朔贝尔博士!”
“那临时政府也会罢了我的官!我不能干!”
“他们要刺杀皇帝!朔贝尔阁下!”
“我知道啊!这消息是我告诉莱哈尔的…..”朔贝尔说完这句话却陷入了沉吟。这让我看到了机会:
“他们要刺杀皇帝,朔贝尔博士!您想一想,这不就是发动革命么?如果赤卫队在街头发现了基施的尸体,革命有可能爆发,可如果有人攻入了美泉宫枪杀了皇帝,革命就肯定要爆发了!既然一个活蹦乱跳的基施和一个死掉的基施都很危险,那您在这个时候把基施控制在看守所里,到底是在引发革命,还是在阻止革命?”
听到这里,朔贝尔站了起来。我也站了起来:
“您将会借此而拯救共和国,朔贝尔博士!”
“但光是抓住基施毫无意义啊,我们还得把皇帝送走!”
“这正是我想说的,应该让宫廷离开维也纳。”
“是的是的,应该离开维也纳,最好到瑞士去….”我注意到这个人的头脑正在快速运转,“如果皇帝不愿意马上去瑞士,那也必须离开维也纳。到格拉茨去?”朔贝尔突然抬头看着我,没等我回答就又说:“不行格拉茨也不安全,刺杀皇帝的真正源头在匈牙利,到格拉茨去也不是安全的。”
“萨尔茨堡!”最后朔贝尔恍然大悟的说“到萨尔茨堡去,离瑞士近还安全,皇帝可以在萨尔茨堡观望局势,而且随时可以走。”“您真是天才!”我充满憧憬的赞美说。“我在这些问题上是专家!阁下,我是搞技术的。”朔贝尔有点尴尬的笑了笑。
“我们一起来做这两件事吧,我让宫廷做好准备,找到火车,您安排安全保卫。等我们都准备好了,我们就同时去抓基施!”
“好!”当我们握手表示成交的时候,我们就这样决定了哈布斯堡王朝的最后时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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