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 记:
那日,在昭平湖西岸,就要离开水准备走的一瞬,我回下头,惊了。
空茫的湖面,苍灰色夹着深水区的墨蓝,粼粼波片,凝固一般,敞开延展着通向辽远,看起来踏上去就可以登天。远处水面与天际相接处,似乎有一种大开,虚无迷幻,通向不可揣度的神秘。我知道数以兆亿计运动的水分子潜伏着在我的眼前推波助浪,而我身体里占三分之二比重的水分子,与此同出一源。一种孤寂笼罩封锁了一切,心底陡然升出一种想要融入其间的渴念,倘若就此消弭于水天苍茫之中,我知道那正是我由原子构成的肉身终将皈依之所!有几秒钟,我是完全空白的,我摸到了理性最边缘的界限。
也恍然明白了屈原何以投入汨罗江,老舍何以沉入未名湖。这是人与自然间存在的双向选择,可能也是一种哲学意蕴的高潮,别的外因都是次要因素。
建成于1958年的昭平湖水库,是鲁山人创造的湖,也是鲁山人心理上的海。在湖之东,在湖之西,“日月之行,若出其中,星汉灿烂,若出其里。”半个世纪里,我从少年时无数次站在水泉村的东坡之巅远眺平湖日出,到今天一次次于周未的傍晚奔赴平湖东岸,静静地看太阳如何一程又一程赶着去照彻地球另一方的黎明。少年是适宜看日出的,而中年更明了日暮的深旨。太阳它只是从光明走向光明,东方不亮西方亮,所有的暗夜,接下来就是黎明。日之夕矣,羊牛下来。君子于役,如之何勿思!先生退役而归已30余载,如今常相厮守每日就在身伴,夕阳无限好,人在黄昏后。接续而至的暗黑为星月拉开巨幅天幕,玄幻的舞池任由它们恒光闪闪,宇宙的神性慢慢呈现。
在我的认知里,这是早已收纳于胸腑,珍藏于脑图,甚至是观想自我的一面启示性天镜,竟然在这偶逢的一刻,露出它不曾被我发现的异质性一面。那顷刻夺取了我的魂魄,与我照面的究竟是什么?是长存于天地间的亘古之美对人的诱惑?还是人本就是从那空茫神界中坠入凡间的星体使者?当我的生命终结,我是否能在那空廖的水天一色中自由畅行?我唯一知道的是:这一切都是未知的。而未知,笼盖于那一回头的惊心动魄间。
若从高空俯瞰,今日的平湖水面金山环岛、条山岭、姑嫂石酷似一个大问号,头朝东尾向西停泊于平阔的水面,似在对天发问,也似带着天问枕水而眠。而答案在水中坻在水中央在水一方。
今日看见的平湖之中,新石器时代遗址邱公城随水位升降时隐时现,而在弹指之间的60年前,孤岛模样的邱公城遗址在荡泽河与沙河的交汇处傲世挺立,仿若在颂读古老的箴言,岛顶原地田畴平阔,既稼既穑。豫西古镇耿集镇已淹没于湖底,商贾熙攘的宛洛重镇魂归何所?女灵山已被更名为极具俗世色彩的姑嫂石,俨然镇湖之宝,依然天赋灵秀地兀立于湖波之上。
我是想藉由此文探测惊吓到我的隐密吗?我不知道。那一片水域释放出的是一种整体启悟,惊我回头的是从更远处发射而来的信息,带着万物本质的重量,如飞镖击中我。隐匿和逝去,并非不曾存在,而所有的存在都与我们当下有关。
邱公城的金光与金字塔
很小的时候,在中原季风气侯惯性的春旱时节,村里小伙伴在一起玩耍时忽有一日会被告知,邱公城露出水面了,咱们上东坡去看看吧。唿哨一声,十几分钟后,三五个孩童站在东坡山顶的小平原上远眺,晨光之下,金山岛一侧,满湖金粼的水域,邱公城犹如即将驶向金山岛的轮船,光芒四射。赤童反射的太阳光与邱公城反射的太阳光交相呼应同频舒卷,在一个少年的心底,那是上帝之光,也是永恒的童年之光,足以照亮一个人的一生。
邱公城是一处仰韶文化遗址。在这个台地土层中,考古发现有骨器、石斧、石铲、绳纹灰陶罐、仰韶彩陶片、瓮棺葬等遗迹。我之所以如此轻易地写下这段话,是因为我没到过发掘现场,不然,任何一块陶片都会涌流出一种不可阻挡的加速辐射,更别说那些初民从瓮棺破碎而出的骨屑。我的身上最细微处的某些成分来自那里,在他们归于尘土的田地上,我吃过长出的粮食。
传说因夏朝的豢龙人刘累逃匿于此,改姓邱,故名邱公城。史书无记载,我对这古城邑的名称由来是存疑的。
我问父亲关于邱公城的记忆,父亲点上根烟抽一口,幽幽地讲:我在邱公城上种过三年地。
1958年昭平湖水库大坝峻工后的十余年间,移民全部搬迁后抛下的沃野良田,成为新出现的淹没区无主土地,水泉村作为次生性土地所有者分到了50亩,而邱公城上足有80亩台地是被遗忘的,被一个开船人掌控交给水泉村集体耕种,每季收获按约定分成。父亲讲,有一年收成好,小麦打好后村里二十几个小伙子连夜背走了一部分,第二天才将剩下的部分与人分成。水泉村距邱公城十五华里,一人扛一口袋麦子,不知那些年轻人一路上心情该有多兴奋,多劳苦,可能也是累并快乐着吧。金黄的麦子,那是养人性命的麦子。
在幼年的记忆里,淹没区是最早出现的陌生性新名词。最早的记忆应当不到两岁,因为妹妹还未出生。夜晚从天而降,四周的黑暗涌到院子里,天已黑透了,父亲母亲还未回家,奶奶做了很香的葱花面条喂我,我只是哭闹着不吃,应当是对黑暗的恐惧交织了对母亲依恋的心念,或许也又困又饿,非要找妈妈。不久父亲母亲从东坡回来了,隐约记得每人背了些高梁穗,但重要的是我手里被塞进一个玩具,是一只黑色软橡胶的水枪,灌满水后,挤一下水的射程有好远,正是那个奇妙的玩具把我的记忆提前了几年。一对年轻的夫妻,外出劳碌的途中,没有忘记为他们的女儿买只玩具,爱是生存中的诗性,每一束爱的亮光都照彻懵懂。
母亲讲种的豆眼看熟了,下雨涨水淹着了,赶紧去蹚着水抢摘豆荚。摘豆的地方是距邱公城不远的仁义庄,村民移走后,水井还在,水涨后也看不见井在哪儿,幸好没人踩到井里去。
小时候最常吃的豌豆糕馍,那是淹没区的收成。播种时小麦豌豆种子一起撒田里,这个套种方法我分析可能是豌豆能为小麦提供某种成分的养料,比如玉米与黄豆套种,正是游离着散射天空蓝的氮被黄豆的根瘤菌吸纳固定,从而达到增产丰收。只是收获后小麦豌豆混合一起,要用簸箕把圆圆的豌豆粒分离出来。豌豆磨粹成两瓣,去皮煮熟放凉,平摊到发酵好的小麦面饼上,再上笼蒸熟。切成小块的豌豆糕捧着吃,豌豆糕糯软面香,是儿时最有特色的主食点心。那时只知好吃却并不明了豌豆惊险的来历。
父亲说,豌豆小麦套种,收割起来最恶心人,干枯后的豆秧经雨会发霉,收割时霉菌黑灰弄一身一脸,割一天,人都成黑的了,满口都是黑沫。最艰难的是往家运粮食,那时没车,人挑肩扛,路远累人。车拉是铁轮的牛车要绕很远路,有一次天晚了,正好有只船,大伙竟把牛车,牛和车上的粮食一起装船上,差点把船弄沉了,有人提议把牛扔水里,又不忍心,最后总算免强到了岸边。
直到上世纪七十年代,水库聚水水位上升,淹没区被真淹没了,才不再路途迢迢地去种地。在豫西丘陵地区,土地的珍贵,我在少年时是完全知道的。那片水域之下冲积的沃土,曾经给我的幼年丰厚的馈赠。至今还清晰记的那时吃的高粱米粥、高粱面烙饼和糊糊,介于紫红和铁锈红之间的颜色,有种涩涩的口感。高粱是蜀黍,红红的高粱面糊糊,豫西方言叫蜀黍面糊涂,配上碧绿的小萝卜英儿菜,鲜亮好看。妹妹不挑食,每问她吃啥饭,她都说吃糊涂,小时候吃得胖乎乎的。
新婚之后的父母每日披星戴月往返三十里路辛劳耕作,不知道当他们直起腰休憩的一刻,淹没于禾棵之间的青年父母心中激荡着什么。当他们伫立邱公城的原上远眺,一望无际或碧绿或金黄的庄稼带给他们怎样的惊喜和感动。
我唯一知道的是,父亲对种地毫无兴趣,上学时因为早长,十四岁就长成了大人样,大跃进开始两年后,已经过6年学校生活洗礼的父亲,高小没毕业被强行下放返乡参加劳动。父亲不愿意,去找老师讲理由,那个老师竟然把父亲生下来从刘庄如何抱到水泉村的秘密讲了出来。面对比不让念书更大的打击,我不知道一个十四岁的少年是如何化解了这个从天而降的陨石级超能量信息。直到大水将淹没区土地淹没后,他老人家开始寻求从水泉村突围的道路。
再往前追溯,1956年水库开工建设时,父亲才10岁。邻居的八爷爷在我小时候经常讲他参加治水库的经历。在没有重力机械的条件下,从全县调集的农民用手推车,用肩扛人抬筑成了坚实的大坝。水库主坝长2315米,副坝长923米,大坝最高35.5米。梯形截面的坝基,顶端现在可并行两辆车,坝基缓坡度往两边扎实推进,每一块石头每一筐土全靠人力。八爷爷天性激越,一干起活就进入狂飙状态,劳动号子里,打夯声,呐喊声,人声鼎沸,那些翻开的古老生土,经由人类汗液喘息肌肉律动强力推进的重塑,众志成城。用马克思的观点,水库作为水利工程有使用价值,是因为人类劳动力物化在里面。
人海工程透支的是一具具鲜活的肉体,母亲常跟我说你八爷干活实诚,治水库时累一身伤病。记得八爷年迈时在坡上放牛,牙疼病犯了哭声震天响,我不知从哪儿知道的把花椒用牙咬着可以治痛,抓一把给他老家拿坡上,正在草坡上打滚的八爷噙了花椒马上不哭了。
觉得施政者把众人的热力集中于造福的工程,善莫大焉!而把人的思想调集到一场又一场的政治风暴中,我们的民众也同样唯令是从,至恶莫过于此。太阳下,他们用双手建造新世界,安居乐业是唯一的梦想。
今日眼见的昭平湖已经过重建杨家岭溢洪道,数次除险加固施工,直到2005年还在完善配套工程。
邱公城建于何时,名字从何而来?只在考古学上是有意义的,创造历史的永远是籍籍无名的平民百姓。夏孔甲七年(约公元前1873年),刘累惊魂未定地出现于邱公城,豢龙师畏罪潜逃至此。这座古老的城邑是刘累奔袭而至时已经存在,还是之后经刘累兴建,找不到可靠的资料,但我根据已知的考古发现,倾向于这座城池早于刘累。
奥古斯丁在《上帝之城》中记载雅典城的诞生:雅典城初建之时,一棵橄榄树突然出现,一股泉水突然涌出,雅典人不知道两个神迹的含义,阿波罗告诉雅典人,橄榄树代表雅典娜,泉水代表波塞冬,要从两个神中投票选出一个,来命名自己的城。结果男人都选波塞冬,女人都选雅典娜,因为女人比男人多一个,雅典娜最终取胜,这个城得名雅典。但海神波塞冬生气了,后果很严重,洪水四溢。雅典人为了平息他的怒气,给了雅典女人三个惩罚:取消雅典女人的投票权,雅典的孩子不得以母名命名,她们不得称为雅典女人。
巴霍芬在他的《母权制》里陈述这个故事的意义,认为故事说明了雅典娜的角色,她是女人选出的,即来自母权制,但恰恰是她取消了母权制,希腊神话里德墨忒尔主义的城邦变成了阿波罗主义的雅典,太阳神战胜地神,标志着在雅典出现了父权制的最高形态。
遥想更远的源头处,是一位邱姓奴隶主从原始的新石器时代,积累了私有财富,建起了守备的城池。城邑以邱公命名,是进入父系时代的佐证,也标志了城邦起源。
2012年陕西神木考古发现,公元前2000年左右,秃尾河就出现了被英国学者称为金字塔的石峁城,由十一级巨型阶梯的皇城台、内城、外城拱卫结构完美的石峁城遗址,城墙保存基本完整并大致可以闭合。正是这个可以闭合,一下子照亮了关于刘累死亡的传说。传说刘累的孙子曾潜入邱公城西的潭中玩耍,这位养龙师下水去找,发现水中有一石门,刘累将孙子推出后,石门自动闭合,被活葬于潭水深处。
古代城池的建造多用于战略防御,暗藏一些密道机关是必备的构造。对邱公城的石门暗道,刘累显然是不知道的。传说不可采信,刘累出现于夏代晚期,早在孔甲之前更早,中国就出现了代表复杂社会形态的古城池,石峁城的启示正在于此。当然,这只是我个人的推测,并非实证结论。让人倍觉温润的是这座石峁城中还发掘出一支骨制口弦琴,口弦琴在先秦文献中称为簧,就是“我有嘉宾,吹笙鼓簧。”的那个古老乐器。
刘累为孔甲养龙,龙死,刘累惧而迁鲁县。《左传》《竹书纪年》《史记.夏本记》等史书都有记载。考古界至今没有发现夏代留下的文字,因此有人质疑夏朝的存在。我的理解是,我们没有发现的遗存和此在比已经发现的要更多,无论是人类史还是地理史。史书是有接续有秩序的传承,古帝国的源头就在那里,不增不减。
刘累为孔甲帝养的龙是啥东西,山海经里有头怪兽名“委蛇”。冯梦龙在《东周列国志》里讲到齐桓公猎于大泽碰到的那个被下病的鬼,被一位乡野笠翁虚与委蛇一番解释,瞬间被治愈的齐桓公相信了那个见之可霸天下的“委蛇”。而刘累与孔甲帝的故事,也是一次臣子与帝王的虚与委蛇。再往前推,“委蛇”在刘累之前也是有的。昭平湖水库挖掘溢洪道时就挖到了巨型爬行类动物的脊椎骨。恐龙灭绝之后,上古蛮荒,巨大莽蛇的存在不是神话。以此为脚本产生的龙图腾崇拜是一次艺术升华,也是人类把自身从自然界剥离出来的心智升腾。
2000年春天,昭平湖原本淹没于水中的二龙岗水落龙出,龟背形的土岗上显现出筑坝前从未发现过的巨幅地画,画面上红色的土龙白色的日月被湖水冲刷后,清晰灵异。经钻探,地画厚度为1.2米,推测制作时,先在土岗上阴刻日月龙形地槽,龙注入红土,日月注入白土,每层铺10厘米厚辅以细沙用杵夯实,层层迭加筑成地画,日月浩然,龙图腾越!那更是人类精神的化身!地画出现年代不可考,作为以龙为图腾的民族,千百年来,自诩真龙天子的帝王独霸龙种精神,一人之下万众匍匐膜拜,这是人性至暗,也是对华夏种性的公然侮辱。
对邱公城而言,刘累是一位过客,隐逸侨居了一些年。父亲母亲的春稼秋穑,是历史某一瞬间人类在大地某一处的逗留。在今天即便隔了浩渺波涛,呼吸律动曾经元气淋漓的历史现场,蓦然间的呈现皆为必然。
耿集古街的磙石回响
鲁山古镇耿集镇的魂影在湖底的幽冥中潜藏,那个红尘滚滚人烟缭绕的豫西名镇已永久性地消逝了。
在我的潜意识里,昭平湖水库筑坝围水之前,应当有一处原始湖泊,细查志书,并没有。以现在的昭平湖大坝为基点,从北面奔来的河流是荡泽河,自西面冲涌而至的是滍水上游沙河,两河交汇的夹角地带,耿集镇正坐落在冲积而成的河套小平原上。淤积的有机质沃土,粮仓廪实,水草风茂。先民以睿智择宝地而居,繁衍生息。当然也有可能作为军事重镇,最初因战略原因而形成。
父亲对耿集古街的认识是从一头毛驴开启的。不到十岁的父亲骑在驴背上与爷爷一起去耿集街赶集买年货。父子俩加上一头驴,天不亮就出发了。冬寒凛冽,灰黄的古驿道朝耿集街的方向匍匐着,如一匹摊开的古绸布随时都将飞离大地,霜雾弥漫中驴蹄有节奏的足跫犹如背景音乐,和着爷爷偶尔的一两声爆破性咳嗽,气氛显得浑沌冗长。
第一缕金红的阳光斜照过来,驴背上的少年,英貌卓卓,眉目舒放,难掩被父母宠爱的呆萌天真,在声、色、光、电的包围中,那个幸福的少年冲破一切阻碍,如同一个气旋在宇宙间运行。当然,爷爷牵了毛驴,他们仨在随着气温上升空中微粒布朗运动越来越明显的碰撞中匀速前行。若被黄胄先生看到,那会是另一种风格的赶集图。看到过几幅描绘维族人赶集的《巴扎归来图》,感觉人从天外来,驴自地上舞,给驴子喂糖果吃的黄胄天真,画的驴天真,画的人更天真。
爷爷告诉父亲说:到耿集街,咱俩先去喝碗羊肉汤,就暖和了。头顶飞过一群群欢快的树雀,偶尔有一两只乌鸦或者喜鹊发出不同的问候,前方的路充满了迷人的期待。路上不断有人从沿途各村的小路上汇入古道,犹如小溪汇入大河,人流涌入耿集街,耿集街的集市进入一年的交易高峰。
我问父亲,你见到的耿集古街有多大?父亲讲:不大,只有现在下汤街一半恁大。我有种明显感觉,社会历史演进过程中,整个鲁山一直都在缩小,我说的不是人口和版图,我指的是相对于中国而言的地理和历史地位以及同比性。在一个地域边缘化的过程中,许多地址性物理存在,是不断缩小的。父亲见到的耿集镇已经在中原地区狼奔豕突的离乱中,如被水冲刷的邱公城,是缩小或被消解体量后的耿集镇。
作为三鸦古道上的重镇,抛开连结南阳与洛阳的驿道交通枢纽功能,在社会经济文化的交流发展中,更是最富能量的社会组织枢纽。早在西周时即为东都近畿之地的鲁阳古县,无论北魏还是唐宋,那时的鲁阳城更贴近政权的核心圈,距鲁阳二十几华里的耿集,物产交易及文化活跃可想而知。古集镇是最能呈现社会底蕴的所在,数千年间,民间热气腾腾的生息劳绩都在集镇处集结碰撞,产生新一轮的运作交易,如此循环往复以至无穷。
在时间的冲刷荡涤中,在这些火热嘈杂的声色浪涛之下,会慢慢积淀下一种恒久的东面,因为存在够远,就有了质地绵长的回味感。表现于文化上,都显示出一种有根基有源头的扎实和通向远方的生长性,这种东西轻易不会随潮流改变。今天在江南的古镇古城,吸附我们灵魂的正是这种恒远的温度。从原子学的角度来讲,在这聚集之地也积淀着熙攘人群与无生命物体间发生双向交换时遗落的原子,甚至是人们寄放于此的心愿。
父亲喝到的那碗羊肉汤,至今在鲁山境内的古镇下汤镇、张良镇还能寻到些影子。我第一次走出水泉村,是骑在爷爷的脖子上去程庄喝牛肉汤。这个味道的记忆后来营养了如诗如画的爱情,上世纪八十年代,我先生在吉林梅河口服役时,我在王庄的山村中学教书。每至周末,骑车穿过一溜沙滩去下汤镇,喝牛肉汤,寄信,洗温泉,山川与美食滋养了爱情也成就了青春的诗句。
豫西丘陵,牛羊满山坡,扩大至中州大地,牛羊也是农人饲养最广泛的牲畜。牛羊肉完全区别于猪肉的浑沌,可以说肌理清癯骨骼清奇,也是古集镇上最热气蒸腾的美食策源地。有一种吃法,完全不放任何佐料,就是大块的肉投入清水中,煮熟放凉后,切好用原汤汁冲了直接吃肉喝汤,百分百原汁原味,也是人间至味。牛羊经由牺牲融入人体,把一生积蓄的原始能量和灵性交付予人,在我们身体的河流里运行,如同雨水落入到大地上。我们看不见它们在我们体内完成了怎样的转换,只知道它们变成我们身体的一部分,人的本性得以坚固。
我问父亲那时集市上好吃的主要是啥东西?父亲极为松弛地笑笑说:也就是现在的传统吃食:包子,油馍,胡辣汤,烩面,饺子,牛羊肉冲汤之类。中原的日常饮食践行的是极简主义风格,过去乡村的饭场,永远是每人端个碗聚在一棵树下或一截矮堰的石头上吃。完全没有满汉民族大融合的全席吃法,我私下揣测,可能与中原历史中的离乱仓惶有关,也或者与面食配料的简易有关,粗茶乾坤大,淡饭藏菩提。
赶集会割肉,称盐,包红糖,就是日常所需自己不生产的东西,那时候过日子需要购买的东西并不多。盐是必须买的,做饭炒菜需要买的就是青盐,酱是自已焐的,醋是用柿子泡的,大料就是用自己种的花椒。别的佐料一概没有,也正是这种至简确保了饮食的至纯,人在那时的身躯是天然纯粹的,粗朴的食物保护了人的自然天性,原粮养育出赤子。在一块简约风格的土地上,人也是简约的,往浅薄处走,就是粗陋的,往超拔处上升,大道至简,就是哲学。
父亲讲,那时的耿集街与今天集镇上的行当也差不多,不同在于,所有商品差不多全是手工产品。集上有铁匠铺,打制犁铧镰刀锄头斧子铁锹各种农具,编匠们在卖他们机巧的手编家用器具筛子簸箩筐子篮子。土特产就是豫西出产的中药材,山珍。染坊土布店,还用古方靛泥橡壳染布,生丝、绸布作为高档商品都卖给了远方的客商。
爷爷有没有买糖给你吃?我饶有兴致地问父亲,父亲说,有糖。我的儿时是吃着爷爷给的糖长大的,人之初的甜蜜感所唤醒的甜蜜意识,会在记忆的影像上增加一重幻觉,那是吾丧我的最初体验。季羡林先生70岁高龄开始历时17年写出皇皇巨卷《蔗糖史》,论证最凡俗常见的糖在世界文化交流中留下的印迹,不同国家民族在制糖历程中如何互相启发在交流融合中共同进步。一生沉迷于学术的大师,天真地认为世界的争端分歧最终都将汇入大同之域。糖是大同的媒介之一吗?作为陈寅恪大师的学生,觉得季羡林大师既有师承又有发展,在性格上要幽默一些,更自洽圆润。如若再看季羡林大师的学生钱文忠先生,嘿!好看。
刘石吉在《明清时代江南市镇研究》里引述华阳县志记载:“纺织不止乡落,虽城中亦然。里媪晨抱纱入市,易木棉以归,明旦复抱纱以出,无顷刻间。”
“中国帝制晚期这种乡村与市镇之间存在紧密联系的社会特点,不仅反映在已经高度商业化的江南,也在其他一些并没有那么发达的地区表现出来……事实上,每个农民家庭都在当地市场上从事交易,同时又通过当地市场与地区性乃至全国性的市场联系在一起……他们可以居住在自己的村子里,同时却直接参与大生产体系的运作。”哈佛大学东亚研究中心主任孔飞力在他的清史论著《叫魂》中写到,说的是十八世纪六七十年代乾隆大帝治下的盛世中国。
听我母亲讲爷爷从民国时期到土改时,曾经在水泉村南华州家缫丝织绸,后来在自己家缫丝织绸,拿到耿集街去出售。
在城市与乡镇的网格上,焦点是穿梭其间的人。一个普通的农人参与社会化大生产的意义类同于一个国家对全球化世界格局的参与。人类在长满万物的土地上劳作,在释放生命力量的行进中,在任意一个集镇上,带上亲手种植和手工创造的商品去交易,生生不息地以创造财富来经天纬地。但他们创造力的释放始终局限于一个框架之下。
彼时的耿集古镇与世界同期的先进集市有多大差距,我是完全清醒的。欧洲产业革命锐锋推进的十八世纪六七十年代,我们十全睿智的弘历大帝,内心警惕忧惧的是起于青萍之末影响政权稳固的哪怕一丝微风,政权的更迭涉及江山的姓氏,永远高于世道人心。1768年整个大清帝国陷入一场诡谲的叫魂妖术大恐慌中。对于西方乃至整个地球的运转,似乎没有心力去顾及,中华帝国正走向她的危途。
工业文明如火如荼前行近两个世纪后,我的父亲,那个双目如炬的少年看到的集市还没有一丝工业大机器生产的影子。而那时距我们国民自强的洋务运动也已一个世纪。
作为一个集镇的基本功能,从古至今并未有大的改变,那是无法更改的集镇基因在顽强地自我固定。作为一个开放的集市,吸纳时间在前行中产生的新事物,但也顽固地持存着旧有的自我性。
今天,在昭平湖38平方公里的清波之下,耿集镇凝缩为一个消失的地貌圆点,只是人们记忆中的一个符号,古老中州一个古老集市失去的缩影。耿集镇还有个乳名叫竹峪寨,应当曾是一个翠竹掩映的古寨落,她经历过兵燹荼毒,也经历过匪患肆虐。在清代,耿家集曾隶属于庆里、盈里、阜里这些有着美丽名字的治所,就如一个人如花灿烂的青春。如果说它有什么特点,就是已经不存在。从出现到消失,耿集镇没有经历现代文明的洗礼和冲击,它始终是纯粹的,宛如处子。我听见踏湖浪凌波而来的回声,一声清悠的人间天籁,磙石般轰然而至,我呆立于水岸,顷刻间茫然无措。
女灵山披着自由之光归来
如果说邱公城是上古奴隶社会的城邦遗迹,耿集街形成于中世纪国家正式起源的家天下时期,女灵山应是上古或中古时期的命名,姑嫂石之名及传说却带着封建帝制时代的显性烙印。其传说更像是对史前一片汪洋的暗示和对当世波涛浩渺的预言。
我更喜欢她女灵山的名字,俨然神女峰。还有更深层的情感来自《水经注》的作者郦道元,每每放眼注目湖中屹立不倒的石峰,心下知道,那是郦道元的眼睛看过的女灵山,极有可能,他曾经攀爬上去过。北魏时,郦道元在鲁阳郡做太守,因注释水经,鲁阳多处地标经由他写进《水经注》。某一天一朵云乘风而来,极有可能那云水中就有郦道元千余年前的遗踪。
我今天注目的姑嫂石收纳了无数前人目光的照抚和润泽,一块石头被注目久远了,会起什么变化?如果没有明显变化,那也是因为史前它独自存在的时间太长了,以至于有了化石的色彩。
清乾隆.八年鲁山县志的记述详尽且带着浓重的文学语言渲染:其山平地介立,不连岗以成高峻,石孤峙不托势以自远。四面壁绝,极能灵举,远望亭亭然,若单楹插霄矣。
据地质分析,25亿年前的太古代,鲁山县全境是一片汪洋大海。晚期,洋壳抬升,才形成一片最为古老的陆地。最初被命名的女灵山其实极有可能是一堆礁石,正如艾青的诗句:它的脸上和身上/像刀砍过一样/但它依然站在那里/含着微笑。
姑嫂石的传说,是婆婆恶毒变态压迫折磨媳妇的文化母本。故事具有俗世的想象力,婆婆让媳妇去挑水,专用工具是现实中不可见的尖桶底,路上不得停歇。小姑心疼嫂子,在地上挖坑帮助嫂子。有一天一位行人要用她挑的水饮马,几次三番,她都慷慨给予。饮马人是个神仙,就赠给她一根鞭子,放水缸里轻轻一动,水缸即满。婆婆不知情,拿动鞭子时用力过猛,大水漫过了整个村庄,冲走了恶婆婆,姑嫂俩化为石峰。
姑嫂石
抛开这个故事蕴涵的惩恶扬善主旨,这个媳妇身上有两点值得关注,一是逆来顺受,二是在婆婆严苛变态的折磨中,挑水那么艰难,有人要饮马,就毫不吝惜地成全别人。她是不变态的,仍然保持着正常健康开朗的心理。这也正符合人类历史正向嬗变的主规律和人性之光的不可泯灭。
女灵山变身姑嫂石始于何时,我没去考证。这个传说在清代志书已有转述性记载,我觉得应当出现较早,是封建帝制父权家庭婆媳关系文艺母题的民间范例。追溯源头处的汉乐府诗《孔雀东南飞》,多么美丽的名字,可我们悠久的民族是从何时失去了飞翔的翅膀,而且也不再拥有寥廓天空的?远古神话中,盘古开天,精卫填海,女娲补天,夸父逐日这些大气磅礴的超人精神,被遮天之手屏蔽了还是我们自己早已按照别人的意志失去了自我的心性?
焦仲卿与刘兰芝最早流传的冤魂,在暗黑中游荡。女人间的传继式互害只是父权君权阴影里的蠕动挣扎,鲁迅先生一眼看穿了吃人的本质,事实上,难道就没有集体无意识的自我丧失?残忍一点地讲就没有主动求被吃?那个易牙难道不是极端的隐喻?又有哪一个人不是帮凶?上帝说:你们中有谁觉得自己是无罪的,就可以扔第一块石头。人们都退下了。
不平等不自由的桎梏之下,作为一个人的灵杰光芒到底经由谁的手予以没收,还是一开始就已恭手让出?事实上,这中间完全有疏离的地带,并非只有二元对立和主动供让。
狷介不群的陈寅恪先生在时代狂飙突进的洪流中,不合时宜的一代绝学大师退守到自我,在生命最后的二十年,写下学术著作《柳如是别传》《论再生缘》。他自陈为柳如是作传深旨:“虽然,披寻钱柳之篇什于残阙毁禁之余,往往窥见其孤怀遗恨,有可以令人感泣不能自已者焉。夫三户之秦亡之志,九章哀郢之辞,即发自当日之士大夫,犹应珍惜引申,以表彰我民族独立之精神,自由之思想!何况出于婉娈倚门之少女,绸缪鼓瑟之小妇,而又为当时迂腐者所深诟,后世轻薄者所厚诬之人哉!”
大师目枯后,作为最后的士,他有学贯中西的学术背景,对近二十种语言文字有用心涉猎,有洞穿历史的强大学术研究经历,有洞悉世道流变人心幽微于秋毫之末的睿智,为什么单单把柳如是、陈端生拣择出来,倾心考证,苦心孤诣地皇皇巨著?大师对人性洵美光芒的倾心倾情难道是因为自己和者甚寡的孤掌求鸣?
事实上,大师巨笔书写的是:独立之精神,自由之思想!大师以自我的高蹈从歌妓柳如是身上惊见到民族基因中湮没的徽章!沦落风尘的柳如是在牢笼之外的负地貌空间持存了人性的放达超越,爱就“待约个梅魂,黄昏月淡,与伊深怜低语”,把个人才情运用到极致。同时又把生死置于身外,要死,就举身赴莲池,绫绸自悬梁。柳如是的自由与独立,从几千载的匍匐中一跃而起,冲天而飞,大师看见的是飞翔着的柳如是。
对女性主义小说《再生缘》作者陈端生“自由、自尊、活泼、独立”的人格大为嘉许,称其为“当日无数女性中思想最超越之人。知端生心中于吾国当日奉为金科玉律之君父夫三纲,皆欲藉此等描写以摧破之也。”
陈端生意欲摧破的是姑嫂石,笔锋镌刻的是女灵山!
大师半是傲娇半是自嘲:“著书唯剩颂红妆!”唯在此处,我们才稍稍窥见到大师的些许幽默。他留下的不灭火种,正是这个民族亟需的每一个人都不可或缺的自我性,独立性,本真与不群,无畏且不驯,光芒四射的美好天性的实证。陈寅恪大师的骨灰几经流落经由黄永玉先生从中周旋最终安葬于庐山。一个最圆润的大师安放了一个最桀骜的大师之魂。1929年,陈寅恪在为国学大师王国维所作的纪念碑文中写道:“先生之著述,或有时而不彰;先生之学说,或有时而可商。惟此独立之精神,自由之思想,历千万祀,与天壤而同久,共三光而永光。”
惊世恒言“独立之精神、自由之思想!”由黄永玉先生亲手书丹于陈寅恪的墓碑上。
德国汉学家顾彬诟病我们今天的汉语言文学,作家没有思想只知写故事却没能力揭示表象之下的深层机理,耿耿于作者对女人丰乳肥臀的粗鄙视角。陈寅恪大师用诗文作品与史实互证等学术方法实证了历史推演及人在历史现场中的淋漓元气。柳如是,陈端生也是历史演进至明清时期出现女性觉醒者的必然。既至民国,出现唐群英、秋瑾、吕碧城等女权主义先躯和一大批独立女性也就顺理成章。
《水经注》记:滍水之北有积石焉,世谓女灵山。女灵山屹立于滍水北岸,时间对她没有任何摧折,甚至是不存在。而大河奔腾无有停歇!古称滍水现在鲁山段名沙河,沙河注入昭平湖,自溢洪道泄流而出向东入滍水,入颍水最后汇入淮河,沙河是淮水的源头。淮河作为古代有独立源头有入海口的四渎之一,因黄河夺道淤积,历史上数次泛滥成灾,现在几乎成为长江的支流。而奔流是大河的本性,河道可改,河流可以成地下河,但没有人能逆潮流成功!子在川上曰:逝者如斯夫,不舍昼夜。
无论邱公城、耿集镇、女灵山,人类参与到宇宙的运行,被地球的引力吸附,生生不息的前行中,独立自由的飞翔是廖廓天空的启示,云朵高蹈带来自由飞越的冲动。
人种族群的蜕变与历史时代的嬗变同理同步,是不可逆转的内驱冲动。时至今日,苍茫的湖面,是从姑嫂石回归自我的女灵山,披着自我生成的自由之光来召唤我,惊我回头的吗?
我觉得应当是天人感应和宇宙共鸣,那一刻,我与那一处水天完成了信息互通和能量交换。这些文字是我们交换的信物和相见的凭证。
《创世纪》里天使在毁灭罪恶之城索多玛前告诫罗得:离开时一定不要回头!罗得的妻子忍不住回下头,变成了一根盐柱。希腊神话里,俄耳甫斯为解救被毒蛇咬死的爱妻欧律狄克,舍身进入地府,却在带妻子即将抵达人间时禁不住她的呼唤,没有遵从冥王“不可回头”的告诫,在回头的瞬间再次永远地失去了他的爱人。
按照这两个故事的警示意义,我在那天的回头是足以导致被吞没的致命性错误。我想我有足够的定力和心力,但我知道这是一次神秘的考验。事实上,一旦你裸露自己的灵魂,以坦诚的心去碰撞一些事物,这种惊心动魄的考验无处不在。我已触碰到了宇宙和生命本源性的问题。
“不许回头!”的神谕大约是在警戒人类向前走。
“永恒在瞬间中存在,瞬间不是稍纵即逝的现在,不是对一个旁观者来说仅仅倏忽而过的一刹那,而是将来与过去的碰撞。在这种碰撞中,瞬间得以达到自身。瞬间决定着一切如何轮回。”海德格尔如是说。
美国科普作家科特.施塔格深情款款地说道:“对于周边环境而言,你就像一条河流那样……你的原子,不仅与地球之间有着象征性和生理性的关联,同样也和地球居民还有太阳系之间存在着关系,甚至也连接着更广阔的银河系。”这个科学的说辞与海德格尔有异曲同工之妙。
惊起回头的一瞬已进入永恒的轮回。正如科特.施塔格所言:“你生命的一瞬间会永远地在时空中定格,如同宇宙诞生之日起每个人的生命与经历以及其他所有物质那样……我们短暂地存在于斯,最终也将消散于斯……”
南桥琴,河南鲁山人。头号地标河南版主。地名古今、《中国民航》杂志专栏作者。作品发表于《星星》诗刋、《诗歌报》《奔流》《西南作家》《中国民航》杂志。
文 | 南桥琴 图 | 黄岩 出品|头号地标
人文指导 | 叶开(中国顶级文学编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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