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1067年,宋治平四年冬,48岁的三司度支判官苏颂第一次使辽。从古北口进入今天滦平境内,翻思乡岭、宿新馆、过卧如馆、过滦河,宿今天伊逊河边上的柳河馆、翻摸斗岭,进入今天隆化境内,翻度云岭,宿于位于今天韩麻营的打造部落馆,在中关镇界的会仙馆中顿,继续赶往下一座驿馆……
△平泉市会州城
握节何妨马上吟
离开会仙馆,出今天隆化境的时候,已近冬至。“山涧水流遇冰冻则横溢道上,彼人谓之滟水,险滑百状,每为车马之患”,在这种环境下,赶路的行人嘴上不说,甘苦其实是自知的。
山路萦回极险屯,才经深涧又高原。顺风冲击还吹面,滟水坚凝几败辕。岩下有时逢虎迹,马前终日听夷言。使行劳苦诚无惮,所喜殊方识汉恩。
苏颂用笔记下一路的艰辛与见闻,亦记下心头的感悟和信念。
奚山缭绕百重深,握节何妨马上吟。当路牛羊眠荐草,避人鸟雀噪寒林。羸肌已怯旜裘重,衰鬓宁禁霰雪侵。独爱潺湲溪涧水,无人知此有清音——待到十年后充任大辽生辰国信使,再出使,去与回,走的是同一条路,他的眼界和心胸却更开阔,眼前事和未来事在他笔下更自然自如,不是吗,凡事都要朝开了想,朝开了走。
进入今天承德县境,见“耕种甚广,牛羊遍谷。问之皆汉人佃奚土,甚苦输役之重”,苏颂情不自禁:
农夫耕凿遍奚疆,部落连山复枕冈。种粟一收饶地力,开门东向杂夷方。田畴高下如棋布,牛马纵横似谷量。赋役百端闲日少,可怜生事甚茫茫。
第一座驿馆就叫牛山馆,当年就坐落在头沟镇。
△承德县头沟镇
山深孤馆迥,部落不成城。夜永人无寐,冬温气自清。夷音通夏楚,汉地接平营。恩信今无外,戎庭肯背盟?
住在牛山馆的那个夜晚,苏颂失眠了:孤村四望百重山,使节相陪北度关。休叹光阴怀往昔,且看岩石自斓斑。
人生如逆旅,此言不虚啊。所以次日赶早,又出发了。
山坂萦纡道阻长,数程行处尚相望。晨装方指南高外,宿馆还趋北斗旁。既乏远谋惭肉食,空将衰鬓冒寒霜。却寻十载曾行地,风物依然土境荒——“朝发牛山,道路回远,终日南行,至暮又北趋宿馆”,十年后往事重现,他又想起十年前那个藏在记忆深处的清晨,亦就难怪了。
前头是松子岭。
石径萦纡甚七盘,披榛策马上烟峦。回头却见临潢境,千里犹如指掌看。
——来回都过松子岭。这首诗,是他在回程时写下的。
归心虽切且徘徊
牛山馆前行六十里,至鹿峡馆。
鹿峡馆又叫鹿儿馆,遗址在今天承德县六沟镇。
朔人射猎取麑麛,天 仁心所不为。鸣角秋山少闲日,标名邮馆客慵窥。
鹿儿馆在苏颂眼里,尽现契丹风情。
行营到处即为家,一卓穹庐数乘车。千里山川无土著,四时畋猎是生涯。酪浆羶肉夸希品,貂锦羊裘擅物华。种类益繁人自足,天教安逸在幽遐——契丹人的日常生活,仿佛自一顶契丹帐即能窥见。
离开鹿儿馆,下一座驿站在今天平泉境内的七沟,叫紫蒙馆。这一年的冬至,苏颂是在紫蒙馆度过的。
泰畤迎长日,殊方展庆杯。关山厌沙碛,星斗望昭回。月共寒更永,风随协气来。欲知王历正,候津应孳荄。
大宋过冬至早大辽一天。辽人问孰是孰非,苏颂说,计算方法不同,或先或后,都是正常的,各从本朝历法。人在大辽,身为宋使,他的回答非常得体,他的诗亦写得蕴藉,含而不露。
戎疆迢递戴星行,朔骑奔驰束火迎。人向万山峰外过,月从双石岭间生。马蹄看即三千里,客舍今逾四十程。每念皇华承命重,愧无才誉副群情。
自离汴京,四十一天过去了。那天晚上抵达就日馆,见东南方一轮圆月初上,回首走过的一路风尘,心情久久不能平静。
就日馆当年在平泉镇西梁,今已复建。
沙行未百里,地险已万状。逢迎非长风,狙击殊博浪。昔闻今乃经,既度愁复上。幸无涨天灾,日月免遮障。
不知为什么,告别就日馆,苏颂的行程没有向北,而是折向南,折向了当年建于今天平泉会州城的神水馆。
几旬驰传困风埃,忽听南轺病眼开。千里故疆难际遇,一封京信况同来。论情不异声投谷,适意过于渴望梅。谈笑未终催命驾,归心虽切且徘徊。
在神水馆,与另两位回国的宋使不期相逢,触动了他似箭的归心。
翦裁风物见长新
使命尚未完成。苏颂又上路了。
折回,向北。赶路——赶路——他没有像好兄弟刘敞一样,在位于平泉镇罗杖子的铁浆馆逗留。“稍出卢龙塞,回看万壑青。旷原开碛口,别道入松亭。虏马寒随草,奚车夕戴星。忽悲田子泰,寂寞向千龄”,没有像刘敞一样为这座许多宋使都停靠过的著名驿馆写诗。“秋风生眼前,客子思悠然。羁旅独无友,别离私自怜。赋甘伧父诮,诗许俗人传。他日梁王客,偏怀太子贤”——匆匆赶路时,或许他又记起了刘敞寄给他的这首诗,这首诗是刘敞在铁匠馆或类似的驿馆写的吗?
赶到今天平泉黄土梁子镇,一座叫土河馆的驿馆中顿。
镂檀芬馥贯绦衺,击玉敲金一串花。自与丽妃亲记曲,后来传玩几人家。
——土河馆不土,饭亦很香,是檀香饭。
天空飘起了雪。
薄雪悠扬朔气清,冲风吹拂毳裘轻。人看满路琼瑶迹,尽道光华使者行。
——雪不大。踏雪前进,诗情饱满。
过土河即今天的老哈河,下一站是富谷馆。
长叫山旁一水源,北流迢递势倾奔。秋来注雨弥郊野,冬后层冰度幅辕。白草悠悠千嶂路,青烟袅袅数家村。终朝跋涉无休歇,遥指邮亭日已昏。
——这是二次使辽,过土河时苏颂写的。
前边的富谷馆是一座曾让刘敞感喟难忘的驿馆,“白发衰翁双涕零,曾随诸将战咸平。一捐左衽迷归路,却问中华似隔生。思报汉恩身已朽,耻埋胡壤死无名。今朝纵观非他意,得见官仪眼自明”,即便是从大辽回到大宋,刘敞依然念念不忘富谷馆那次奇遇,为之写下这首题为“富谷老人藏用自云本京师兵士咸平中没番五十余年矣”的诗。
迢迢归驭指榆津,日淡西风起塞尘。沙底暗水频踠马,岭头危径罕逢人。客心牢落偏多感,天意融怡渐发春。珍重诗翁饶藻思,翦裁风物见长新。
——苏颂这首诗作于归途,再次驻马富谷馆。
富谷馆在今天冀蒙(河北-内蒙古)交界处的平泉高家沟,亦是今天河北境内最北一座宋辽时期古驿馆。
行尽奚山路更赊,路旁时见百余家。风烟不改卢龙俗,尘土犹兼澣海沙。朱板刻旗村肆食,青氈通幰贵人车。皇恩百岁如荒憬,物俗依稀欲慕华。
过富谷馆,前行数十里,辽中京隐隐在望。
◎本文主要参考资料:宋史,中华书局1985年版;苏魏公文集,中华书局1988年版;全宋诗,北京大学出版社1992年版。
(燕赵都市报 统筹/执笔 记者 刘学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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