昆曲界相传有句话:“一引、二白、三曲子”;也有人说是:“一白、二引、三曲子”。按照旧的传奇编写方式,主要人物上场,首先念引子,然后念定场诗,自报家门,叙述身世经历,再开唱曲子。这可能就是一引、二白、三曲子的来历。至于一白、二引、三曲子则是指唱念的相对的难度而言,曲子有谱,有伴奏,唱者有所依傍;引子有谱,无伴奏,比较难些;白口则既无伴奏,也无谱子,怎样念得准确、好听,全由演员自己掌握,所以难度更大。过去昆曲班里,先学唱曲,然后开白,看来也是为了先易后难,循序而进。京剧界也有“千斤白、四两唱”的说法,道理相同,不过形容得更为夸张而已。

念白的要领是什么?根据我在长期实践中的体会,可以用两句话来概括:音乐性;语气性。一切念白的技巧性问题,都应当以这两句话来统领它们,因此称为要领。下面分别加以阐明。

一、 念白的音乐性昆曲念白是一种戏曲语言,不同于生活语言,这是大家都知道的。在那些地方不同呢?首先是词句精炼,言简意赅,这是剧作家的任务。但剧作家也要懂得并且注意白口的音乐性,写出来的词句才好上口。而对演员的要求则是应当把纸面上的文字,念出它的音乐性,要有抑扬顿挫,高低徐疾,才能使观众既听得懂,又感到好听。

第一,谈到念白的音乐性,首先必须说一说汉语的四声、阴阳。这个问题,我在《习曲要解》中讲得很多,可供参阅。现在所要讲的是有关念白的特殊之点。在曲文中,四声要安排得妥贴,特别是两个上声字或两去声字连在一起,虽然不可能完全避免,但须尽量少用;不过,曲文是唱的,订好了谱,还可按谱寻声,至于念白,一则词句多,重字、重声,更难回避,二则没有谱,要演员自己处理。通过历代演唱者长期的实践,总结出丰富的经验,这个经验就是念白中四声阴阳调值的变化。所谓调值,就是四声、阴阳的高低。我在《习曲要解》中曾对普通话和中州韵调值的差异,作过说明。但这里更强调一下,念白和唱曲虽同是中州韵,其调值也不同。韵白的高低音次序是:上声——高阴平——次高阳平——中入声——低去声——次低正因为白口是四声阴阳的配合情况十分复杂,因此念起来不得不加以变化,这就是念白的调值变化,也可以称为变音念法。这种变法,大体上有下列若干种:

(一)两平作一去,把第二字念成相近去声:

1、阴平、阴平相连:

[例] 披星 先生 心中 春香 夫妻 仙姑 刀枪 安身 修书

书斋 忠心 双星 边关 东风 西风 风霜 今朝 三更

他乡 当初 相思 东西 爹爹 哥哥 公公

2、阳平、阳平相连:

[例] 回衙 荣华 重逢 无情 嫦娥 缠绵 辕门 前程

如何 从头 朝廷 来迟 愁烦 回来 原来 来时

孩儿 何人 无缘 何曾 门儿 才来 回头 前途

沉吟 凌迟 年年 娘娘 明明

3、阴平、阳平相连:

[例] 姻缘 方才 分离 君王 开门 关门 商量 凄凉

相逢 花园 衣裳 夫人 分明 丫环 卑人 英雄

多谋 山河 相同 苍头 虽然 君臣 天长 书房

阴阳

4、阳平、阴平相连:(注一)

[例] 回宫 平身 人心 人家 人声 同心 成功 从今

如今 神仙 平安 人间 黄昏 琴声 阑干 船家

渔翁 良心 闻听 无双 黄金 何妨 梅香 游春

提兵 良宵 愚兄 裙钗 狂风 奴家 谁家

(二)两上作一去,把第一字念成相近去声:

[例] 小姐 且喜 饮酒 斗胆 打扫 几载 总敢 岂敢

怎肯 彼此 可好 请起 此乃 我乃 你乃 苦楚

把守 打搅 好马 领旨 体统 有理 与我 也好

你我 使我 你讲 我想 掌管 已晚 可恼 可有 可惨

请转 你手 有礼 嫂嫂 姐姐

(三)两去作一平,把第二字念成近似平声:

[例] 富贵 半夜 庆贺 但愿 拜见 驾到 去到 去至 大笑 大醉 断送 要去 要见 报应 报导 报效

盖世 在外 见教 见面 避难 性命 万岁 按院 进见 叩见 害怕 过去 大事 故事 众位 将相

圣上 大将 快快

(四)阴平、上声相连,念成一般高,第二字比第一字略硬些:

[例] 身体 身子 天子 光景 多少 妃子 冤枉 因此 家母 公主 深感 欢喜 思想 辛苦 追赶 相等

虽有 非也 多口 多讲 听禀 伤感 生死 公子 君子 歌舞 斟酒 他道 今晚 消遣

(五)阴平、去声相连,先高后低,第二字出音较重,尾音略往上送:

[例] 书信 今后 知道 休要 惊动 家眷 通报 居住 知趣 夫妇 吩咐 多虑 天地 天下 天上 花下

相会 身上 奸诈 香案 干净 当面 恩爱 亲事 生路 兄弟 多谢 番将 心事 飘荡 尊姓 遵命

(六)阳平、上声相连,先低后高:

[例] 如此 明晚 文武 谁敢 谁想 难以 从此 何等 前往 无比 还有 难免 谋反 由你 由我 回首

才好 无礼 男女 行李 容禀 言语 连理 形影

(七)阳平、去声相连,先高后低:

[例] 颜面 谈论 劳顿 回避 伶俐 来到 前去 然后 言道 模样 惭愧 和尚 仁义 和气 长叹 何处

缘故 贤弟 愁闷 悬望 同去 拿去 齐备 同拜 时候 名姓 慈命 员外 难道 从命 人命 元帅

皇上 随意 嘹亮

(八)上声、阴平相连,先高后低;如在句中,也可先低后高:

[例] 主公 此番 掌灯 母亲 好生 怎生 可知 我家 老夫 老天 起兵 几声 手中 此间 小心 府中

(九)上声、阳平相连,先高后低:

[例] 寡人 趱行 我们 马来 此来 美人 以前 果然 古人 有劳 起来 早朝 满朝 枉然 我儿 可曾

久闻 老爷 取来 怎么 起程 醒来 有么 好么 等闲 酒来 狗才 可怜 女流 你们 子民

(十)上声、去声相连,先高后低,第一字略似阴声,第二字沉着些,尾音往上送:

[例] 且住 也罢 打道 可恨 可笑 请问 指望 请看 请上 往事 请坐 领教 好梦 有幸 好事 两样

以后 打破 主意 乃是 敢是 死罪 老丈 好汉 老汉 有话 有意 好话 讲话 写状 有坐 已是

此去 仔细 理事 祷告 怎奈 取笑 枉费 冷淡 左右 满面

(十一)去声、阴平相连,先低后高,第二字尾音不可往上挑:

[例] 相公 院公 贵妃 在家 太师 是非 再三 见机 下官 店家 暗中 圣恩 称心 看他 后生 尽心

欠通 看刀

(十二)去声、阳平相连,先低后高,第一字尾音略往上送:

[例] 大人 奈何 但凭 拜辞 定情 进来 到来 路途 过来 状元 在朝 那年 大名 暗藏 叩头 对头

(十三)去声、上声相连,先低后高:

[例] 正好 放手 在此 为此 待我 去者 去也 但等 但讲 要紧 尚早 带马 看酒 气死 笑我 骂我

看我 怕我 问我 拜访 大胆 道理 自己 四海 镇守 驸马 万里 甚好 教子 浪子 背井 贺喜

(十四)阳平、入声相连,先高后低:(注一、二)

[例] 难得 明白 豪杰 蝴蝶 投笔 茅屋 红烛 埋伏 荣辱 魂魄 良策 颜色 槁木 明月

第二,念白的节奏有紧有松,有慢有快,当然要依据戏的节奏、人物感情的节奏来处理,这点留待谈到语气化时再说。现在要说的是昆曲中经常遇到的定场诗、词和四六句的念法。诗有五言、七言之分。例如《琵琶记·辞朝》蔡伯喈念的是五言四句:“不寝听金钥,因风想玉珂。明朝有封事,数问夜如何。”

《长生殿·定情》唐明皇念的是五言八句:“韶华入禁闱,宫树发春晖。天喜时相合,人和事不违。九歌扬政要,六舞散朝衣。别赏阳台乐,前旬暮雨飞。”又如《牡丹亭·拾画》柳梦梅念的是七言四句:“脉脉梨花春院香,一年愁事费商量。不知柳思(去声)能多少,打迭腰支斗沈郎。”

古体诗平仄声字的安排,有一定格律,它本身形成了节奏。以七言四句来说,一般念法,应在平声字(第二、四字)上略为延长,稍作停顿,然后接念下文;应把仄声字(第二、四字)连念下文,不作停顿。这样念法,比较多用。由于第一、第四两句平仄声相同,第二、第三两句又基本相同,所以第一、第二两句成为有变化的上下句,第三、第四两句也是有变化的上下句,而第二、第三两句平仄又是基本相同(第五、七字不同),这样组合起来,就在音节上显出了音乐性。例如《拾画》这首七绝,可以列成下式: “脉脉梨花——春院香,一年——愁事费商量。不知——柳思能多少,打迭腰支——斗沈郎。”

这种处理把二五句式和四三句式交叉起来念,是正确的。如果把这四句,不按平仄音节处理,每句都在第四字上延长和停顿,那就是很不好听的“一顺边”了。但是,在实践中会遇到一个问题,就是按平仄格律,应当在某些字上延长、停顿,而照文义恰恰应把这字连念下文,不该切断,切断了将成为破句,例如《长生殿·哭像》唐明皇念的七言四句,如按平仄格律处理,将成为: “蜀江——水碧蜀山青, 赢得朝朝——暮暮情。 但恨佳人——难再得, 岂知——倾国与倾城。”

除了第四句与文义相符,第三句还勉强说得过去以外,第一、二两句都是破句,很不妥当。所以,不得不采用一些补救方法,把第一、二两句各分三个小节,就是在“碧”、“得”两字下,作一更短暂的间歇,成为: 蜀江——水碧——蜀山青, 赢得——朝朝——暮暮情。这样对音节和文义有所兼顾,比较好些。昆曲定场,有时不用诗,而是用词,象《琵琶记·南浦》用【临江仙】(词牌名,下同),《琵琶记·赏荷》用【南乡子】,《牡丹亭·游园》用【相见欢】,《鸣凤记·吃茶》用【满江红】半阕等等。这些词牌,句式各有不同,短句有短到两字的,如【南乡子】,长句有长到九字的,如【相见欢】。再加上用韵也有许多方式,有用平韵的,有用仄韵的(特别象【满江红】用的是入声韵),也有换韵的,如【相见欢】。因此,念法也就各异,不能一一列举。

我认为,不论什么词牌必须先把全阕词按照文意和用韵方式,分成几个段落,然后再作音节处理。由于词为“诗余”,它的音节之间的关系,是和诗一脉相承的,也就是平声要延长,仄声要短促,延长之处可以停顿,短促之处可以带过。按照这样一个原则来念词,是和念诗方式的精神相通的。

昆曲中还有一些念白是用四六文体写的,例如《千忠戮·惨睹》中“我自吴江,别了诸徒出门,师弟二人,一路登山涉水,夜宿晓行。一天心事,都付浮云;七尺形骸,甘为行脚。身似闲云野鹤,心同槁木死灰”。从“一路……”以下,就是四六体。这种文体,平仄分明,各居一定的位置,因此还是可以按照诗词念法,来作节奏的处理。还有一类长白,俗称为“赋”。著名的有《琵琶记·辞朝》的“黄门赋”,《单刀会·刀会》的“荆州赋”,《西川图·三闯》的“辕门赋”和《邯郸梦·扫花》的“纯阳赋”。另外,《莲花宝筏·北饯》和《鸣凤记·辞阁》也各有大段长白。其中《辞朝》、《辞阁》两段白,句式整齐,迭句、迭字特别多,的确很难念好。这类长白的节奏处理,基本上和诗、词、四六一样。有一些在舞台上已不多见,但是勤加练习,对于“念”功是很有裨益的。第三,念白采用哪种语音,是涉及音乐性的问题。昆曲传统,北白遵照《中原音韵》,南白依据《洪武正韵》,广泛流传,普遍采用。

在这个传播过程中,并非没有变化,例如有些北音字“郭”、“国”等等,舞台上已不按《中原音韵》念了。因此,对于现在演出昆曲该用哪种语音的问题,恐怕既不能保守,也不能冒进,我的见解是: ⑴传统戏和新编历史剧,还是采用韵白为好(特写人物的特定方言除外)。某些韵部的字改归另一韵部来念(如“居鱼”韵中“书、主、树、住……”等字,改念“姑模”韵),或者废去一些“上口字”(如“知、迟、池、誓、日……”等字),如果不损害其音乐性,不妨与原来的念法同时并存,让时间来给予考验。 ⑵现代戏当然照现代语言念,但必须加强音乐性,不能象话剧语言一样,更不能与生活语言无所区别,否则就不成其为戏曲舞台上的艺术手段了。

有关这方面的其它意见,另详《习曲要解》中,可请参看。第四,念白的调门(即笛色)。昆曲小锣的调门的F调“3”音,也就是标准的念白调门。为什么习曲开蒙都用《长生殿·定情》?就因为这出戏中唐明皇上场,念引子【东风第一枝】,首句“端冕中天”的“端”字,音阶是F调“3 2”(即六字调“工尺”),出口正和小锣声音衔接一起。念完引子,接念定场诗和白口,还是F调“3”音的调门。

不同的戏,曲子的笛色不同,念白调门是否要变?不变。例如《牡丹亭·拾 画、叫画》前后两套曲子,前面是D调(小工),后面是F调(六字),但前后念都应是F调“3”音的调门。如果念白调门变了,岂非同一人物在用两个调门说话?为什么曲子笛色变了,念白调门不变,而同样能接得上呢?那是因为曲子的笛色有变,它的音域(所用高音到低音的范围)也有变,基本上还是和小锣相一致,和念白调门相一致,所以不会发生矛盾。我当初学习昆曲,从上述的【东风第一枝】开始,不计遍数地反复练习,不准高,不准低,父亲的要求非常严格,为的是把声音高低练得“耳熟能详”,只要一打小锣,便起“条件反射”的作用,开口念白,调门就准。回想起来,此中确是大有道理的。第五,念白与锣段(京剧称为“锣经”)的关系十分密切,必须予以重视。

有时要让一记板“勺”,有时要引起“唤板”,“勺勺勺勺”,有时还要下“二三锣”(即小锣两记、三记交叉地夹在念白之中)。这类锣段的方式很多,包括“五记”、“归位”、“住头”、“长尖”、“冲头”……等等。特别是不少上场诗中,往往把一句七字分成两、三小节来念,中间夹下大锣或小锣,边念边做许多舞蹈性很强的程式动作,例如《西川图·花荡》、《宝剑记·夜奔》、《天下乐·嫁妹》等等。锣段的作用主要是烘托气氛,强调节奏,对念白的音乐性给予辅助和夸张;念者也就要念得铿锵有力,干净利索,使其紧密结合,相得益彰。

二、念白的语气化

念白切忌照本宣科,平平塌塌,神气索然。古人说,人心之不同,各如其面,这是指特定人物,具有特定性格。而特定人物处于不同的特定环境之中,肯定要随着环境的纷纭变化,产生千姿百态的内心活动,发出丰富多采的口头语言。因此,只有高度重视念白的语气化,才能准确而充分地表达人物我思想感情。如果言者不能谆谆,岂非听者难免藐藐。而且,昆曲与其他剧种不同,更多地使用文言的白口,虽然言简意赅,比较精炼,但现代生活距离更远,更不容易使人听懂。这就要求更高,必须把文言的台词念出其语气,好让观众通过念白的语气,增强对人物了解的可能性。或许有人会提出疑问,既是古代汉语的文体,怎能么能做到语气化?我认为做到这一点,确实存在困难,需要加以克服,但不是完全不可能。譬如我父亲教我念《长生殿·哭像》的定场诗和定场白,要把唐明皇此时此地的身份、年龄、处境和心情,明白无误地表达出来。

根据我的实践经验,只要细心领会,理解词意,结合造型、台步、音色、神态各项条件,是可以帮助演员做到念白的语气化,从而给予观众以感染的。下面谈谈语气化方面值得注意的几点:⑴接口的热冷处理。所谓热处理,俗称热接;把念白与对方接得紧凑,一般表示热情、匆忙、焦急等等心情,使戏的节奏加快,气氛强烈。例如《荆钗记·见娘》中的王十朋,不见妻子随母同来任所,心中十分疑虑,再三诘问李成,未得其详,及至看到母亲袖中落下了孝头绳,敏感到凶多吉少,于是急急叩询母亲,在王老安人夹叙夹问地说明:收到王十朋休妻家书、岳父生气、岳母逼迫钱玉莲改嫁、玉莲拒嫁投江等等具体情况的过程之中,王十朋每句夹念的白口,都要热接,念出匆促、急遽的情绪,一步步地把气氛造足,推向矛盾高温。

又如《白罗衫·看状》后半出,全是白口戏,奶公觉察到十八年前扬子江中事发了,心里深为欣慰。当徐继祖为了审明案情,盘问奶公时,奶公有所顾虑,不敢遽言,其实又恨不得立即全部讲出来。徐继祖见他吞吞吐吐,更急于了解。这段戏全用对白处理,由松到紧,很有精采,双方的念都要热接,越到后来,接得越热、越紧,刻画这两个人物从矛盾到一致的内心活动,非常生动有力,能够紧紧抓住观众。再如《玉簪记·琴挑》,是出幽静、典雅的大文戏,没有和《见娘》、《看状》一样的强烈戏剧矛盾,一般说来,念白要用温和、含蓄的口气,但当潘必正念到“小生实未有妻,欲求仙姑”时,陈妙常以为他有意挑逗,顿时沉下脸色:“啊?”这就要紧紧接上;而潘必正急于掩饰和辩解,也要紧接:“面教一曲如何?”这些地方,都要用热接方式。很清楚,凡是热接的地方,都有矛盾存在。

但是矛盾有大有小,有强有次,所以热接也有不同的分寸,用以表现不同的情绪。热接的对立面是冷接。用冷接的地方是否没有矛盾?应当说,如果没有矛盾,该平用接。恰恰相反,很多冷接之处,矛盾冲突是非常尖锐、激烈的,不过表现的形式与热接不同而已。也举两例子:《连环记·议剑》中,曹操拜访王允,家院吉利送上果子茶,宾主二人边调茶边寒暄,两个“这”,两个“吓”,同打哈哈,都要接得很冷,看似一般的官场礼节,无甚内容,实际是这两个政治人物为了合谋政治活动而互相试探的开幕式,其中包含着既是互不信任,又要互相取信的很大矛盾。

又如《长生殿·埋玉》,六军喧哗,强烈要求杀去杨贵妃,陈元礼向唐明皇面陈利害:“娘娘虽则无罪,国忠实系亲兄,今在陛下左右,军心不安,若军心安,则陛下安矣。伏乞三思!”唐明皇三次念,各念一个“喔?”三次之间有间歇,接得很冷;其实此时的矛盾,正在高涨到爆发之前的瞬间。陈元礼的话里,有意掩藏起一一句,即是“军心不安”下面,少说一句“则陛下不安”。这句话的分量,不说比说出还重,实在是陈元礼在暗暗威胁,看你皇帝自己懂不懂。这样严重的矛盾迫使唐明皇深切感到处境大为不妙,所以冷接三个“喔”,恰恰是表达了他心中的剧烈冲突,越是这里接得冷,越能有力逼出他下面的一声“啊呀!”接唱“无语沉吟,啊呀意似乱麻”前后对比,非常强烈;而念白语气化的效果,于此更为明显了。 ⑵虚字的带过。念白中出现最多的虚字是“的、了、也、不、何、怎、岂、可、所、以……”等等。除了用“可”、“是”等字强调肯定语气,用“不”字强调否定语气的以外,一般都作轻音处理,带过就行。当然,该重读还是轻读,应当以语意为依据。譬如“好”、“不”两字,如果是一句“不好了”,“不”字就要重念;如果是“好不快活”,等于是“好快活”,“不”字就可轻读。 ⑶感叹词的强调。“啊、哦、 、咦、 、哎、呀、啊呀、啊呀咦……”等等,都是感叹词。

这里所谓强调,是指强调其感情和神态,而不是指重念。重念的感叹词,例如《长生殿·埋玉》上场,同场曲【粉孩儿】唱完以后,高力士念“来此已是马嵬驿了,请万岁爷暂住銮驾”。唐明皇归座,四顾驿舍中的荒凉景色,一声叹气“咳!”必须念得极重,几乎使旁坐的杨贵妃吓一跳。又如《千忠戮·惨睹》,建文帝误听到景阳钟声,程济给他说明:“乃野寺晚钟,非景阳钟也。”建文帝从幻觉中清醒过来,一声长叹“咳!”也要重念,才能充分表现他失位之君的痛苦心情。当然也有轻念的例子,如《牡丹亭·叫画》【二郎神】中,“能停妥,这慈容只合在莲花宝座”下面,夹念一个“咦”,表示猜疑,应当轻而略长,引起下文“为甚独立亭亭在梅柳左”的疑问。

又如《玉簪记·琴挑》中,陈妙常念完下场诗,将要下场时,潘必正在门外窃听,假意咳嗽,陈妙常发觉他还未离去,一声“吓?”表示奇怪;潘必正接一个“吓?”是存心挑逗;然后引出陈妙常一“啐”。这两个“吓”都要念得轻,念得长,双方微妙的内心活动,才得到恰当的渲染和流露。 ⑷念白中的用气。我在《习曲要解》中,详细阐述了用气对唱曲的重要意义。在念白时,也要注意这个问题。如果不会用气,怎么能念到标准调门?怎么能念得响堂?怎么能念好长白?又怎么能强调那些感叹词?不论唱曲和念白,都要用底气来托住声音;否则唱和念都将显得浮而不实,也难以持久。在有些独角戏中,如《牡丹亭·拾画、叫画》、《劝善金科·思凡》、《疗妒羹·题曲》、《牧羊记·告雁》、《祝发记·渡江》等等,唱念繁重,倘不善用气,更无法避免竭蹶之病。

昆曲传统有“清工”和“戏工”之分。所谓“清工”是指清唱曲家,所谓“戏工”是指舞台表演家。联系到念白来说(唱曲也是这样),清唱曲家对音韵、发声和行腔技巧等等有关音乐性的各方面,有较深的研究;舞台表演家则结合了程式动作的面容神态等等方面,富有实践经验,有助于念白的语气化。所以,我们要继承两家的优点,加以融会贯通,使念白要领能够具体地体现在实践之中,而获得良好的艺术效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