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壹
守夜
凤凰观距京都三百里,赶了三天路,燕十二到时日正西斜,牛车自东门入,过青云观,走状元桥,碾着水街的青石雪泥,月上梢头,才到了蓬莱坊。
蓬莱坊是京都最喧嚣的妓馆,穿过长长的中庭,入了僻静的后院,四扇木门洞开,入眼便是灵堂,正面摆放着一口封钉棺木,灵位上书“白秋娘”,但更惹眼的却是满堂的驱邪朱砂黄符。
鸨母迎上来,道秋娘自幼双目失明,在蓬莱坊操琴为业,今晚头七,特请燕十二来作法。
燕十二方坐定,烧纸的二妓将西门卷帘一掀,四个浓妆艳抹的花脸便蹿了进来,打鼓的打鼓,唱花腔的唱花腔,舞的舞,闹的闹,一派旁若无人,兀自狂喜。
生时喜酒死时歌,灵前放歌,坟头起舞,且唱且鼓,谓之跳丧。
“前门接客,后院停尸,一样歌舞升平,京都第一楼果真不同凡响。”燕十二叹道。
“接客也罢,跳丧也罢,都是借生人气冲煞,合时合俗。”丽娘说着,打量起道士来——面覆黑色胎记,天生的阴阳八卦脸,身披与面容异色的阴阳八卦衫,三分像人七分近妖。
“请贫道作法也是为驱煞了,敢问煞从何来。”燕十二又道。
“说不得,不得说呐。”丽娘喃喃道,继而低声道,“道长且守到三更……再问罢。”
冬日夜长欲雪,跳闹者早已退出,偌大的灵堂,只有燕十二就着姜糖水嗑瓜子那一点儿温度。
墙外传来梆子声,三更至,忽地风起,积雪压断枯枝,夜禽振翅作响,燕十二起身回首,一片霜禽的影子掠过白地,夜风送来禽鸟长鸣,哀婉凄厉,宛若叫魂。
丽娘脊背一僵,起身后退,颤声道:“来了。”
烛火惊动,满堂朱砂符纸簌簌,死寂的堂中忽地撩起几个空灵的弦音,燕十二蓦地回头,弦音戛然而止,棺中作响,棺板笃笃有声,燕十二脚尖发力,跃上棺盖,身形如猫,将左耳贴在棺材盖上,低声道:“凤凰观决明子在此,说罢。”
“蓬莱……金蕉……玉蟾……舞仙……东溟……”棺木中传来断断续续的怪声。
燕十二下意识要揭棺,棺盖早已被钉上,堪堪留下二指缝隙,就在分心一霎,歌声消失了。
丽娘面如土色地拉他出了灵堂,又锁上门,才惴惴道:“封棺七日了……人确是死了的。”
“死于非命罢。”燕十二眼波一轮,斜过来的右眼白多黑少。
丽娘给看得发憷,忙道:“这可与蓬莱坊没有干系,十日前,她自己追着脱走的八哥出去,过了三天就躺在了城东白地里死了,若不是有人送回来,奴家还没地儿寻她呢!本来可怜大家都是红尘颠簸的苦命女子,坊中姐妹就给她捐了副棺材,不想当夜就诈尸了……”
“秋娘当真是死得没一点儿蹊跷?”燕十二冷声道。
丽娘沉默了一阵,才道:“尸身上没有伤,看着便是冻死的,城东非富即贵,我们还能怎么办?”
燕十二忽然问道:“圣上信道,京中道观林立,你们为何舍近求远到凤凰山请人作法?”
“送秋娘回来的大人说过,‘若尸身有异,可去请凤凰山决明子。’”丽娘回道。
“我想见那位大人一面。”燕十二道。
丽娘僵着脸笑了:“奴家请道长是来管死人之事的,其它便不劳您费心了。”
话音甫落,头上便起了振翅声,积雪簌簌地落到二人身上,引得丽娘打了个寒战,吓得拉住了燕十二,燕十二抬头,树冠上一只硕大的白鹭,正定定地盯着一处院落。
“容她再折腾一晚,明日我再作法。”燕十二道,随即指向远处一间闺房,“今晚我就睡那儿。”
丽娘引燕十二到了房门前,飞一般逃去,燕十二推门而入,雪子从半开的窗扉飘落,窗边寥落地立着一个精致的空鸟笼,一柄半人高的竹拐,想来便是盲女白秋娘的闺房了。
燕十二嗑了一会瓜子,便听有人叩门而入,是个十二三岁的白衣丫鬟,眼中尽是凄楚。
“人走了这么些天,桌上榻上也不积灰,看来平日里秋娘和她的八哥都是你顾着吧——脱走的八哥找着了么?”燕十二说着,给丫鬟推了杯姜汤。
丫鬟喝了姜汤,道:“道长想见那个送姐姐回来的人,春儿愿带路。”
贰
白鹭诗会
将白秋娘送还的人名叫翟方,字子兰,是当朝的采诗官,住在城东。第二日到了翟宅,家仆告知主人已去了三里外白鹭观采诗。到了白鹭观外,燕十二才察出这道观的不寻常来——看似僻静的道观,竟有带刀的密探守卫。
燕十二在观外不到半盏茶,就有道童出来引他入观,见他疑惑,便道这些带刀卫是圣上指派。观主原是当朝玉华公主,十五年前,圣上病重,玉华公主向天祈愿圣上安康,并立誓若得偿所愿,便遁出红尘,潜心向道,以谢天恩。圣上果真病愈,公主便在白鹭观修道,号玉涅真人。
白鹭观观如其名,廊亭水榭,随处可见白鹭诗画和鹭鸟栖亭,却未见鹭影,燕十二忽然道:“这里既名白鹭观,我以为现在纵是冬天,即便看不到白鹭抄水的美景,起码也当听到鹭鸣,可却连条鹭影都看不到,真是名不符实。”
“百年前这里是一片洼地,很多白鹭在此繁衍,引来很多无赖流民捕杀,后来初代观主怜悯白鹭被人戕害,就在此围水筑墙建了白鹭观,历代观主无不爱鹭成痴。”引路的道童皱了皱眉道,“可半月前,有一伙黑衣贼人偷入观中捉白鹭,观中大群白鹭受惊逃走,直到今日还未回来,真人伤心了好多天,直到今日为了诗会才肯出来会客呢!”
燕十二边听他说话边看着壁上的画,看到一幅“悠然图”,画上一道士着黑色道袍端坐水边,一只白鹭在他边上起舞,燕十二忽然停下了脚步道:“这幅画中道士头上的逍遥巾形状有些古怪,黑色道袍下似乎有些花纹,是否被人用浓墨遮掩过?”
道童笑道:“道长好眼力,这画中的道士本是当朝玉华公主。十七年前,公主曾在此避雨观鹭,前观主画下当时情景,后来玉华公主成了现观主,便命翟大人用浓墨掩盖妆发,故看来古怪。”
燕十二笑道:“确是古怪,这样的心思真教人觉得古怪。”
燕十二穿过两进宅院,进了花厅,观中正举行诗会,厅中落座着十余名文士和道士,皆是京城著名的文人雅士。玉涅真人右边坐着个提笔录诗的青衣文士,正是采诗官翟方。
燕十二一边吃茶一边听人吟诗作赋,过了几次茶,众人诗兴将尽,便听玉涅真人转向翟方道:“今日小雪诗会,在座的都是大家,文若锦绣,字字珠玑,子兰,你可都记好了。”
翟方放下笔,冲着众人拱手作谢,这时座上一个黑衣道人开了口:“听说子兰兄游历我朝大好河山,除却为圣上采诗寻赋,还收罗了不少奇闻异事,可愿择其一二与在座诸君分享?”
此言一出,座上纷纷附和,翟方得了观主首肯,起身拱手一拜,才将故事娓娓道来。
坪镇崔生,自幼好读书,然时运不济,屡试不第。
一日,崔生过凤凰山,宿山阴杨村。时值小雪,雪落满山,皓月当空,林中白鹭翩然起舞,皎洁可爱,崔生感此良辰美景,举杯唱曰:
月下一坛酒,独酌少友朋。皎皎白衣客,愿饮一杯无?
白鹭应歌至,崔生把酒相邀,一人一鹭,酒至酣处,人叹不得志,鹭回以长歌。
翌日酒醒,鹭不知何去。日上三竿,农人归田,路遇一白衣公子,遗之兰木匣,自云陆姓,乃崔生一日友。崔生受匣,问其形容,农人只道步履飘逸,白衣若羽,望之不似凡俗。
是夜,崔生置酒于庭,且酒且歌,陆生果至。崔生置匣月下,明珠满匣,光华掩日月。
陆生言此海东珠也,可与日月争辉矣。
崔生斟酒盈樽,白沫晶莹如珠,推杯笑言,珠一斛,金万两,何及与君醉一场!
陆生赧然,以崔生为至友,宾主把酒言欢,一夜无眠。
又过七日,陆生引崔生入林,缘溪徐行,至水尽处,得一穴,穴中有照壁,嵌铜镜,陆生执其手覆掌于镜,镜中光华绽放,水波滟滟,映出一人,高冠华服,酷似崔生。
崔生恐甚,陆生笑言,此崔翰林也。
崔生茫然,陆生抚镜曰:此元氏镜也,乃三清宝器,镜中映照,君之所执也。君有大德大志,修身笃学,镜中所现,必不出崔府三代。语毕执其手出,行至林尽,赠白羽,乃化鹭去,不复相见。崔生自此闭门苦学,过十载,德能显于朝堂,官拜翰林学士。
后人闻此奇谈,复至杨家村,终不得镜矣。
话音方落,座上众人有人感怀人鹭之间情义,有人惊叹元氏镜之诡奇,一白衣文士忽然笑道:“前朝确是有大姓崔氏,三代翰林,没准还真有此事呢!”
翟方笑道:“今日在座恰巧有位凤凰山修道的决明子道长,虚虚实实,诸位一问便知。”
众人这才察觉角落多了个阴阳脸道士,唰地一下都看了过去。
白衣文士一见燕十二,竟显出十分的欢喜来,“听说两百年前凤凰山出了个天师决明子,自此决明子这个道号代代相传,冠此道号者个个天赋异秉,今日一见,果真天生异相!”
“决明子道长在凤凰山修道,可曾听过元氏镜的传闻?”那黑衣道人忙问。
燕十二犹豫了一下,才道:“这世上确有元氏镜,那白鹭也确是凤凰山中的山神……”
“那元氏镜果真能助人达成所愿?”座上又有人问道。
燕十二没有作答,翟方又笑道:“崔氏三代翰林,子孙也做官,算不算得镜明证?”
众人听着欢笑不止,燕十二却只定定看着翟方。
直到宴散,翟方才笑道:“多谢道长周全。”
“你把我从凤凰山引到京城,就是为了替你做个活证?”燕十二冷冷地道。
“不是替我,是替另一位贵人将这传奇散遍京城,让它飘到天下最尊贵的人耳中。”翟方回道。
叁
酒器九品
“那白秋娘诈尸也是骗局了?既然大人心愿得偿,贫道就不奉陪了。”燕十二回头就要走,却见引路的道童端着个鸟笼,鸟笼里养着只八哥,挡在花厅门前。
翟方解释道:“燕道长,八哥确实是我让春儿喂了药从棺盖缝隙放入棺中,棺中放着琴,三更药效过,鸟儿醒来碰到琴弦就会发出怪声,但它口中那些怪词,却不是我教的。”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燕十二皱了皱眉。
翟方道:“七天前,在下在青渠边见到秋娘尸身,她面色青灰,竟着一身青绿色的夏衫,裸足上缠着细长的水草,十指灰黑,似是染了污泥。尸身除了一些擦伤,并无致命伤痕,也没有中毒迹象,应该是从青渠爬上来后冻死的。”
“这八哥鸟是在何处找到的?”燕十二忽然道。
翟方敛了笑:“在尸体边的柳树上,除了蓬莱、金蕉、玉蟾等怪词外,它还叫道‘杀了,全杀了’。”
“这么多疑点,你都瞒着没报官?”
翟方摇了摇头:“我本想将八哥之事上报,可后来之事教我打消了念头——尸体送到衙门后,夏衫竟不翼而飞,仵作也没查出蹊跷,认出苦主身份后,官府草草叫人收尸结案了。”
燕十二忽然打断了翟方的话:“采诗官官阶算几品?”
“八品。”翟方又道,“天子脚下要湮灭罪证,和稀泥一条人命,至少得四品。”
“天子脚下做官,大人最应懂得明哲保身之道,为何还要插手此案?”燕十二反问。
“因为就在发现白秋娘尸身的当天,有人问了贫道一个问题,一个贫道一时想不明白,需要转而求教采诗官的问题。”观主玉涅真人自道童身后走了过来,道,“那人问贫道‘你可知蓬莱、金蕉、玉蟾、舞仙、东溟、幔卷等词到底有何深意?’”
燕十二转向翟方:“你是怎么答的?”
“在下问真人,那人是不是还未将词给全。”翟方回道。
玉涅真人颔首道:“那人确是没有将词给全,贫道再问,那人才告诉贫道,还差三个,他记不全。”
燕十二沉默了一阵,将词念叨了一次,才缓缓道:“九个……全称应是蓬莱盏、金蕉叶、玉蟾儿、舞仙盏、东溟样、幔卷荷,剩下三个是海川螺、醉刘伶和瓠子卮,暗指酒器九品。”
翟方盯着燕十二:“道长就不想知道问话那人是谁么?”
燕十二笑了:“除了当今圣上,还有谁能让玉涅真人忧心呢?”
“道长这般坦荡豁达,倒是显得在下小气了。” 翟方也笑了,“后来真人将‘酒器九品’之意回复,圣上才道昨夜梦入仙宫,宫中有九名仙女,身上羽衣薄如蝉翼,不与凡间四时同,自言名唤蓬莱、金蕉、玉蟾云云。天光梦醒,梦中情形竟记得十分清晰,花容云鬓,仿佛就在眼前。最后还叹道‘果真与天师所说无二’。”
“天师?京城哪来的天师?”燕十二有些惊诧。
“半年前,京城第一大观青云观观主林知周忽然外出云游,失去踪迹前将观主之位传给客居青云观的一位道长,当时青云观诸位道友皆是惊诧,这位道长名唤张子寰,号贺云子,虽自称在龙虎山修道,却实在是名不见经传,但他手握观主亲笔文书,众人只能从命。”翟方话锋一转,“不过这位新观主确也是个能人,任观主不到三个月,圣上携萧妃出巡,在青云观参道之后,便封这位新观主为天师,赐予御牌,允其自由出入宫廷。”
“得此厚遇,百年也是屈指可数——一如百年前贵观的那位天师决明子。”玉涅真人补道。
“我观百年前那个决明子没封天师,也没有贵人相助,可不敢承此殊荣。” 燕十二语罢转向翟方,“你既提到天师,莫非是觉得他与此案有干系?”
翟方回道:“相信过不了多久,天师大人就会遣人来请道长,届时道长再判断不迟。”
“你怎知他会请我……难道让你广传‘元氏镜传奇’的‘贵人’就是他?”燕十二恍然。
燕十二离开花厅时,翟方道不便与燕十二太过亲近,若有事可让春儿代传或直接去城东翟宅,最后悄悄塞给他一个绣着白鹭的荷包,笑言“此美人所赠,望不负初心。”
肆
天师张子寰
燕十二方踏出白鹭观,走不到半里路,便知晓了翟方所谓的“不便”之意,拦道的马车上坐着方才诗会上的黑衣道人,对他行礼道:“贫道青云观冲阳子,天师有请。”
燕十二脚下不动:“贫道应了蓬莱坊法事还未做,择日再登门拜访。”
“道长现下身份已不便去蓬莱坊那等地方,那乐妓也已下葬,还请道长不要推脱。”冲阳子道,“更何况,春儿姑娘也在等着道长前去呢。”
燕十二上了车,马车哒哒踏雪飞跑起来,下车便到了青云观,不同于白鹭观的僻静雅致,天下第一大观便是一副香火鼎盛,熙熙攘攘的模样。冲阳子带燕十二从侧门进,过九曲桥,又绕了几重院落竹林,才到了一处僻静花苑,名之“虚谷迷径”,燕十二甫一踏入此境,便觉出竹木山石,皆是按照五行八卦所设,一步走错,便易迷路,心下便知那天师并非浪得虚名。
出了虚谷,便见一池回绕两座三层楼阁,天师张子寰立在两座楼阁中间的飞廊,他面相不凡,一袭道袍在飞舞的雪子间飘逸若仙,飞廊上栖着一只白鹭,更衬得他超然出尘。
冲阳子送燕十二到了楼下便退避,燕十二拾级而上到了廊桥,张子寰一挥拂尘,廊上白鹭滚落在他脚边,站起来后化作了白衣丫鬟春儿。
燕十二道:“那夜在灵堂监视的那只白鹭果然是你。”
春儿苍白着脸,愧疚地道:“春儿身不由己,对不住道长了。”
燕十二转而张子寰,叹道:“到京城不过一日,听了个传奇故事,说了几句话,我燕十二竟不是燕十二了,敢问天师,贫道现下该是何种身份?”
“凤凰山每代都出一个决明子,代代相传,你若不是决明子,却又是谁呢?”张子寰笑道,随即回身走向廊桥对面贴了朱砂黄符纸的朱门。
朱门上有一密锁,张子寰从广袖中探出右手,他大拇指上戴着一个墨绿水润的扳指,上刻纹饰。燕十二眯着眼盯着那扳指,叹道:“这扳指绿得好看,天师是此道行家。”
“这玉不算好,不过跟着贫道久,养得润了,改日贫道教人觅一块更好的给道友送来。”张子寰说着将扳指按入,机栝启动,朱门打开,燕十二随他进入,春儿畏惧符咒,只守在廊桥。
朱门后是一间密室,正中一檀木花台上置一圆形器物,用红布和朱砂符纸封存,周围是三个精钢鸟笼,各关着一只白鹭,皆是毛发灰暗,形容萎顿,不知生死。
张子寰径直走向正北那个最大的鸟笼,那笼中的白鹭身形最为出挑,背对他一动不动。
“它是白鹭观群鹭之首,自被请来就不食不饮,其它白鹭效尤,现已饿毙两只,实在可怜。”张子寰说着敲了敲鸟笼道,“鹭主,凤凰山决明子看你来了,还不肯回头么?”
话音方落,那白鹭缓缓回头,睁开眼看了过来。
“天师想要燕十二做什么,直说无妨。”燕十二道。
张子寰走到花台边上,抚着那圆盘状的器物道:“此物就是传闻中的元氏镜,此镜可观天命,贫道欲将此镜献给当今天子以观国运,宝镜出自凤凰山,故想请凤凰观决明子做个见证。”
“所以天师追源溯本,寻到了白鹭妖的后人,逼问用镜之法对么?”燕十二道。
张子寰笑道:“为天子分忧,是天下万物的本分,哪里来的逼迫呢?”
燕十二伸手拽了拽鸟笼,道:“外面全是天雷伏妖咒,鹭主与天师有隙,可否请天师暂避?”
就在这时,冲阳子小步到了楼下,报道:“天师,那位贵人的使者在候着了。”
“贫道有些俗务要处理,道长若有需要,吩咐冲阳子即可。”张子寰笑道。
看张子寰身影消失在木石阵中,燕十二将朱门和窗格上的朱砂黄符撕了下来,把鸟笼打开,鹭主却依旧无动于衷,燕十二从怀中摸出那绣着白鹭的荷包,放到鹭主脚下,道:“请鹭主信任燕十二。”
鹭主死灰般的眼颤动了一下,轻尘纷飞中,白鹭渐成人形,长发如雪,垂下他肩背,如月光覆地。
“元氏镜会召厄……不能开。” 虚弱的声音如琉璃盏般破碎在幽暗的密室里。
伍
交易
“石镜是天生之物,哪来的召厄之说?”燕十二反问。
“宝镜本无心,但人心生出贪嗔欲念,映照镜中,便是恶引。”鹭主抬起头,露出一双绿玉般的眼。
燕十二思忖一阵,才道:“蓬莱、金蕉、玉蟾、舞仙、东溟、幔卷……这些词鹭主有印象么”
鹭主欢喜地道:“是那位弹琴的姑娘……她逃出去了么?”
“鹭主怎么认得那姑娘的?”燕十二连忙问。
“大约是八九天前,我听见有个姑娘不停念叨着那几个词逃到我楼下,我告诉她桥那边是木石阵,进去会迷路,每日会有道童过来查看我,我让她到时跟着道童出去。”
“那她告诉你她念叨这些词的原因了么?”燕十二又问。
鹭主怆然道:“她说这些词都是为她弹琴伴舞的舞姬名字,那些舞姬姐姐为了保护她逃出来可能全死了,这世上除开她,也许再也没有人记得她们……可那姑娘还是被道童发现了,然后我听见了水声,冬日水寒,我一直担忧她……”
“有人把她救起来了,就在青渠边上。”燕十二回道。
鹭主面上也露出了释然之色,“如此我也算了了一桩心事……”
燕十二见他神色有异,又劝道:“有人很挂心鹭主安危,还请鹭主不要轻言放弃。”
鹭主轻轻摩挲着手中的荷包,恋恋不舍地递回,叹道:“人生一甲子,于妖而言尚不能化形,人妖殊途,本不应有所执念,我被困伏妖阵多日,气数将尽,还请她放下。”
“如果你不是妖,那这份执念,你又敢回应么?”燕十二定定地看着他。
“那未尝不是一场美梦。”鹭主眼中的希冀一闪而过,转而黯淡下去,“可天下终究没有如果。”
张子寰回来时,看见燕十二坐在飞廊扶手上,百无聊赖地将朱砂符纸折成的纸船往池子里扔,便叹道:“道长啊,在京中,贫道的驱邪符可是千金难求啊,您就这样糟蹋?”
“千金而已,比起接下来天师的累世荣华,又算得了甚么?”燕十二又往水里丢了个纸鹤。
“听道长这话,看来鹭主是答应帮贫道开镜了?”张子寰喜上眉梢。
“若天师能允诺三件事,自然事事如意。”燕十二道。
“道长肯助贫道,所求为何,直说无妨。”
“第一,放了之前擒走的鹭主的族人;第二,请天师发毒誓,天师及门人不准再伤害鹭主的族人,如若违誓,天打五雷轰。”
张子寰不假思索地一口答应,随即又问:“第三件事儿,轮到道长的事儿了吧?”
燕十二眨了眨眼:“我听说萧妃娘娘有倾国色,是皇城第一美人,我想见她一面。”
“娘娘可不好伺候,而且你与萧家也有些过节吧?”张子寰反问。
“天师能得圣上青眼,也是萧妃娘娘的厚爱,引见这事儿应该不难办吧。”燕十二叹道,“我就这么个小小的念想,天师若不愿,自个琢磨开镜之法便是。”
“道长只要肯随贫道入宫,见她又有何难。” 张子寰不动声色地道。
“天师这样大度,燕十二受宠若惊,那我便在白鹭观静候佳音了。”燕十二说着把符纸撒向天空,在漫天飘扬的符纸中翻身从栏杆落下,笑眯眯地往石阵走。
“我青云观号称京城第一大观,难道还不如小小的白鹭观?”张子寰挑了挑眉。
“天师既要我为元氏镜做个明证,若我在贵观,不会让人以为我们私交过密么?”燕十二回头笑道,“天师若不放心,可以让春儿跟着,互通音信也方便些。”
张子寰颔首,走上前拍了拍燕十二肩膀:“贫道听说凤凰观历任决明子都是超脱物外的闲云野鹤,怎么道长就这般不行寻常道?”
“大概是闲云野鹤从没飞到京城上空,看过这等俗世繁华吧。”燕十二感慨道,“您这青云观的一日的香火,可胜过凤凰山一年呐!”
陆
船
燕十二走出青云观不久,就被采诗官翟方接上了船,京城富庶,青渠间船舫来往不绝,燕十二到船头叮嘱了船工几句,就与春儿一起入了舫中,地板上铺了羊毛毡毯,方几边上是红泥小火炉,暖着壶酒,方几上有些下酒的小菜和蜜饯,翟方候着方几边上,一派悠然。
燕十二坐下,瞥了他一眼:“我听说天子脚下,六品不纳妾,七品不娶亲,八品饿死狗,你个八品采诗官这排场……翟大人身份恐怕不简单。”
“借花献佛罢了。”翟方向他推了杯酒,又道,“道长青云观一行,有何收获?”
“信物已经送过去了,可又被退了回来,他说自己时日不多,希望有心人能放下。”燕十二道。
翟方面色微动:“十七年前白鹭观那一眼已误了别人半生,如今才说这话,让我怎好回传?”
“就说他羽化了呗,还能怎样?倒是我现下有几件事情需大人核实。”燕十二肃色道。
翟方一听,立刻侧眼看向旁边的春儿,燕十二倒是轻笑道:“你防她啊,倒也该防——毕竟是她把元氏镜的下落透露给张子寰了,对吧,春儿?”
春儿面如纸色,扑通一声跪倒:“全是我的错!是我听信了张子寰的鬼话,害了族人……我白鹭一族本是守护元氏镜的山精,因为先祖与崔生的一场际遇,令宝镜为世人所知。为守护宝镜,我族四处漂泊,而后栖于京城白鹭观中,现我族背井离乡已百年,很多同族思念家乡。张子寰骗我说只要将元氏镜从白鹭观带走,我族就不必再困于此地守镜,可以回凤凰山过自由自在的生活!”
“果然如此,你们居京城,就是为了守护藏在白鹭观的元氏镜。”燕十二道。
“请道长放心,春儿绝不会透露道长与翟先生的一点儿消息。”春儿一鞠,转身就要离开。
燕十二拉住她,道:“你还有赎罪的机会,我有事儿需你确认,除了关押鹭主的阁楼,青云观中还有没有隐秘之处是张子寰不允许他人进入的?”
春儿想了一下,道:“我在空中巡视时曾无意看到,石阵中藏着个炼丹房,张子寰宝贝得很。”
燕十二转向翟方,道:“请大人查探,近一个月来,京中教坊和妓院是否陆续有舞姬失踪?”
“这并不难办。”翟方点头道。
“就大人所知,当今圣上宠妃萧妃娘娘为人如何?”燕十二紧接着问。
“萧妃娘娘也传我去讲过几回故事,依我眼见,娘娘聪慧机敏颇有心机,多疑善妒却善于隐藏,不是易与之人。”翟方回道。
“娘娘入宫几年,年方几何?”燕十二摸了摸下巴。
“若我没记错,萧妃入宫应有八年了,二十有三了罢。”翟方道,“道长你问这有何用?”
燕十二摇了摇头,便将目光挪至窗外水道,翟方随他看去,道:“这不是去白鹭观的方向,道长……”
燕十二做了个噤声得手势,叩了叩桌面,道:“喝酒,等。”
翟方边喝酒边盯着窗外,待到小火炉上一壶酒尽,只见水面上缓缓地飘来几点明黄,他走出船舱,跑到船工身侧,指着那几点明黄教他追上去,画舫随着带着碎冰的河水一路追过去,直到翟方弯下腰,将那点明黄抓在手中,那是用朱砂黄符纸折的纸船。
他抬头远眺,斜对面岸上有一丛弱柳,他看见了那天八哥向他哀鸣的那枝条。
“如果你查不到京中有舞姬失踪,那么……”燕十二走道翟方身旁,踮起脚尖,压低了声音在他耳边又缓缓道了几句话,翟方听得一愣,扼腕怒道:“若真如你所言……那我等又能奈他何?”
“行厄必自毙,天道好轮回,这便不用大人操心了。”燕十二接着又叮嘱道,“这件事,不要让任何人知道,甚至是玉涅真人也不行。”
船缓缓靠了岸,燕十二与翟方一起入了观,穿过回廊,花厅,到了玉涅真人清修之处,燕十二推门而入,将白鹭刺绣荷包放在案上,传完话后,燕十二抬起眼,注视着玉涅真人的双目:“公主能付出多少,来换那一场少年时的梦?”
玉涅真人笑道:“道长以为公主的身份与观主的位置,孰轻孰重?”
柒
换骨酿
燕十二在白鹭观倒是清闲,不是伏案写字,就是与人论道,除却冲阳子过来问了两次话,给翟方写了个故事,左右无事,歇了两天,宫中直接来了辆马车,车中的紫衣太监自言姓王。
车马轱辘过了三重宫门,入了一处宽敞僻静的内院,院中停着另一驾马车,燕十二方下车,就有宫人捧来崭新的道袍和布鞋,上面有一股淡淡的熏香,燕十二把道袍套在外面,随宫人进了前面一座暖阁,阁中正北放着一面凤戏牡丹屏风,屏风后似坐着人,张子寰带着冲阳子恭谨地候在右侧,左侧立着一老一小两人,老的年近耄耋,拄着根拐杖,小的年不过十四五,看上去不像宫中人,都一副惴惴的模样。
“凤凰观决明子到!”王太监拉长了声音报道,接着便引燕十二到右边候着。
屏风后走出来另一个年纪大些的太监,倨傲地冲张子寰道:“天师,可以开始了。”
张子寰忙回了礼,冲阳子便将手中一个宝盒层层打开,取出两组相同的酒盏,正是酒器九品,接着张子寰亲自奉上一个金色葫芦,将酒从葫芦里倒入那些酒盏中。
“启禀贵妃娘娘,这葫芦中的酒正是换骨酿。”张子寰倒完,双手捧了葫芦冲着屏风后一拜。
“本宫听说天师为圣上解梦,梦中的九个女子就是九种酒盏的化身,暗示仙酒换骨酿即将现世,若得换骨酿,圣上的病即可药到病除,本宫再问你一次,此话可有半分虚假?”屏风后的女声娇媚却不失威严。
“这换骨酿乃贫道师祖传下的仙酒,需得天时地利人和方能酿制成功,贫道已炼制多年,前些时日听圣上所梦,便知大成时机已到,当夜仙酒便酿制成功了,这可谓天佑我朝,贫道以命作保,此酒有换骨异能,二人执酒器九品,共饮此酒,便能换骨成功!”张子寰再拜。
“请天师即刻展现此酒异能吧。”那大太监转向屏风,须臾出来道。
两边立刻走出两队小太监,迫那一老一小同时饮下了九杯酒,只见那二人饮酒后纷纷倒地,张子寰令冲阳子端上一个香炉,点燃一柱香,殿中众人便都直直盯着倒地二人。
待香燃尽,老人率先睁大了眼,一个鲤鱼打挺从地上跳了起来,年轻人却是颤颤巍巍地在地上挪动着,直到旁边宫人援手,才得以借助拐杖勉强站立。
两边帘幕中立刻走出两个御医,去探二人脉象,随后向屏风后禀报:“报贵妃娘娘,这老人脉象强劲有力,少年人反倒十分虚弱,甚是惊奇啊!”
屏风后微微起了响动,从影子看去,是萧妃惊得站起身来:“再探!”
待御医再三确认过,大太监便下令众人退去,一时除却近侍,殿中只剩了道士三人。
“天师,这换骨酿的功效本宫见过了,除却方才那二人,你还有什么安排么?”萧妃又道。
“贫道要向贵妃娘娘荐一同修,凤凰观决明子道长,望娘娘禀明圣上,允其与贫道一起面圣献酒。”
“决明子……这名字本宫倒是听过,听说决明子道长还替本宫除了家丑,想来本宫还欠道长一个人情呐!”屏风后的人轻笑着站了起来。
萧妃明艳若桃李,缓缓自屏风走出,殿中顿时香风暖沁,她低垂了眼看燕十二,道:“天师说道长有一面宝镜,名唤元氏镜,能窥见未来运势,可否请道长将宝镜请出?”
“禀娘娘,正如天师所言,宝物使用需要看天时地利人和,今日不是开镜天时。”燕十二道,“娘娘若有兴致,可以向宫中大学士,或者采诗官求证关于宝镜之事。”
张子寰上前一步道:“望娘娘耐心等待。”
“你们且算好时日,带着换骨酿和宝镜一同进宫,若到时出了纰漏,可莫怪本宫翻脸无情。”萧妃微微蹙眉,转身回到屏风后,王公公忙引三人退出。
到了院中,张子寰忽然向王公公道:“王公公,换骨酿可是千载难得的仙酒,此事隐秘,还望您禀告娘娘,请庞总管妥善安排,切勿让消息走漏。”
王公公满脸堆笑:“天师提点得是,该处理的我们自会处理干净,换骨酿之事娘娘自会与圣上说去,只是那元氏镜,若算准了天时,还是要请娘娘过目方妥当。”
燕十二随张子寰上了马车,待马车出了宫廷,忽然劈手夺了他的酒葫芦,摇了摇,哼道:“什么换骨酿,你这葫芦就是个鸳鸯瓶,半边是聚元丹,半边是化元散,你给那老人喝了聚元丹,是强提精气神,恐怕撑不到七日,那年轻人喝了化元散,得瘫三月!”
张子寰笑道:“道友不用担心,别说三日,以庞总管的手段,那一老一少,恐怕留不过三个时辰。”
燕十二眼色一冷:“你真是天大的胆子,居然敢欺君!”
“道长,你我现在可算是上了同一条船,你若不能开镜,到时你也是欺君。”张子寰冷笑道。
“元氏镜是真,可你的换骨酿呢?那萧妃机敏狠辣,今日这套若用于面圣,你我必定死无葬身之地,天师要作死请自便,贫道就不奉陪了。”燕十二说着就要往马车外跳。
张子寰笑着拉住他:“道长莫怕,换骨酿贫道保证也是真的。”
燕十二给张子寰牵着在木石阵里绕了不知多少弯路,到了一座隐秘的石门前,道:“此处便是贫道的秘密炼丹酿酒之处,道长进去一看便知。”
燕十二站在石门前,沉思了一阵,转向张子寰,木石阵,关押妖怪的楼阁,炼丹房,这观中一切,三年五载都未必能修建好,但似乎都完美契合天师所需……最后,他将目光挪到了张子寰那枚碧绿的扳指上,叹道:“不必进了,我相信天师真炼成了换骨酿。”
捌
换骨
面圣之日来得出乎意料地快,圣上抱病日久,自萧妃处离开三天后,宫中就下了诏。地点便设在御花园的画舫上。
马车到了青云观,燕十二扶着鹭主,与张子寰共乘一车,往宫城驶去。
“这皇城四门在百年前重建之初,请了道宗四位高人设了天雷地火阵,妖邪过四方城墙都会遭天打雷劈而死,天师不会不知道吧?”燕十二忽然道。
张子寰轻笑一声,抽出一件乾坤八卦袍,道:“这是贫道重金购得的当年其中一位天师的道袍,只要将它覆在鹭主身上,天雷地火便伤不了它。”
“和我身上这件八卦服相反,但凡是妖,被我这衣服一盖,一准原形毕露。”燕十二道。
鹭主一言不发地抱着元氏镜,他一头白发已染黑,披着道袍,看上去只是个清秀的道士。
到了御花园外偏厅,圣上还未到,萧妃已经在候着了,她看着燕十二,忽然皱了眉:“来人,弄些脂粉来给两位道长上个妆——你们两个,一个阴阳脸,一个毫无血色,恐怕会惊扰到圣上。”
宫人上前便侍弄起二人来,张子寰等人只好先退到外面等着。
燕十二脸上正抹着粉,却见镜中映出了萧妃的脸,身后忽然道:“这镜中到底有何玄妙……”
“娘娘要是不想窝心,就不要问贫道。”燕十二跪拜道。
萧妃冷笑一声,用手中玉如意挑起了燕十二的下巴:“本宫近来听到个故事正好与镜有关,道长,本宫命你现在就开镜!”
张子寰见燕十二和鹭主在偏厅久了,正想上前去问,却见燕十二白着一张脸,鹭主脸颊上多了一点儿胭脂色出来了,看着燕十二那张白脸,他忍不住调笑道:“长得倒也算清秀,但是道友小心了,切不可紧张出汗,否则花了脸,可会吓到人呢。”
燕十二刀了他一眼,这时听到前方喧嚣,大队人马张扬地过来,便知要跪下请圣安了。
当今皇上方过天命之年,因抱病缘故,头发已花白,萧妃千娇百媚地迎上去,更显得男人的老态与虚浮,到了画舫,皇上屏退左右,只留下萧妃、庞总管及近侍数人。
“换骨酿的药效果真如此神奇?”皇上慵懒地瞥了旁边的张子寰。
张子寰跪拜称是,萧妃在一旁也笑道:“臣妾亲眼所见,做不得假的。陛下若不信,天师还带来了一面可以映照未来的元氏镜,陛下要不先看看宝镜?”
皇上摸了摸美人的乌发:“朕倒也听过元氏镜的传闻,那就依爱妃所言,开镜一观吧。”
燕十二看了眼鹭主,鹭主便抱着镜站起身来,缓缓走到皇上面前,揭开包裹着元氏镜的红布,将镜面对着皇上,皇上一见那镜面,便笑出声来:“爱妃,这可是面石镜!”
燕十二冲着皇上一拜,站起身来,走到石镜前,覆掌于镜,道:“圣上之大志,小小镜面,自是难以承载,唯有以这御池为镜,才可窥见一二。”
话音方落,鹭主转身背对圣上,将镜面对着画舫前面的广阔水面,只见元氏镜发出点点微光,在众人的惊叹声中,万里锦绣河山在波光粼粼的水面上蔓延开去,大片的水面如同一幅灵动的巨画。皇上也忍不住起身走到画舫边上,怔怔地看着这幅图景。
“这……这是朕心中的那片江山,山河永固,繁荣富庶!”皇上颤声道。
旁边庞总管见状,忙跪下大呼万岁,其它人也纷纷效仿,很快万岁之声也从画舫外传来,显然御花园的众人都为这惊人的江山社稷图心神激荡。
燕十二向鹭主递了个眼色,将手掌从镜上挪开,水面又恢复了常态,众人才如梦初醒。
皇上转身看向燕十二和鹭主,最后目光落到张子寰身上,狂喜道:“天师……不,此国师之才,国家栋梁!”
张子寰忙跪下谢圣恩,接着趁热打铁道:“这正是今日圣上服下换骨酿之后的远景,望圣上身体安康,万岁万岁万万岁!”
皇上笑道:“好,国师快为朕端上换骨酿!”
张子寰方起身,皇上忽然又道:“依照国师之前所说的换骨法,国师打算让谁与朕换骨?”
张子寰刚要开口,却见萧妃花枝招展地踱了过来:“圣上,这天下之间,除却国师本人,还有哪个的根骨能让圣上放心呢——国师一生为国为民,不过是一身骨,该不会舍不得吧?”
张子寰面色微变:“这……这个……”
“国师正当壮年,又日日修炼,这身根骨,若不给陛下,倒还想将它给谁呢?”萧妃上一步逼道。
“国师莫非有不臣之心?”皇上也敛了笑。
“不……臣下不敢,能为陛下献骨,是臣下的福分!”张子寰颤抖着四体伏地谢恩。
“还不赶紧将国师的换骨酿备好!”庞总管冲着呆立一旁的燕十二和鹭主二人命令道。
燕十二看着萧妃脸上得意恶毒的神色,忙领令行事,然而就在他跪下领命的一瞬,余光瞥过吓得瑟瑟发抖的张子寰,虽只有一瞬,却瞥见他的嘴角止不住地微微上扬。
“酒器和换骨酿都放在旁边花厅,你们两个还不快去!”萧妃又催道。
燕十二拉着鹭主到了花厅,因为对宝物的敬畏,其它宫人也不敢靠近,花厅里就剩了他们二人。
“怎么办?”鹭主看向燕十二。燕十二静默了一阵,目光掠过那个装着酒盏的宝盒,宝盒旁边的葫芦,他拔出塞子闻了闻,转头直直盯着鹭主,低低地笑了。
玖
换魂
张子寰觉得自己很苦,他看着萧妃得意洋洋看他的模样,看着那九杯酒给王公公端着送来,又看着当今天子已经端起了酒盏,心中的狂喜几乎压抑不住,脸上却要装成生不如死的模样,这实在是让他觉得很苦,不过很快,只要他和当今天子一同饮下这九杯酒,他就会变成这天下最有权势的人——没错,天下根本没有换骨酿,这酒换的不是骨,而是魂!
一旦他成为这天下之主,第一件事儿就是要大发雷霆,摔掉杯子,将“张子寰”当场格杀灭口,接着便是燕十二和那只鹭妖,然后是这恶妃——有点可惜,此女确实有倾城之色,不如玩腻了再剁手跺脚做成人彘……
张子寰心中极乐,眼里却浸着泪水,将那九杯酒一杯杯饮下。
四十年了,从他张子寰还是青云观观主林知周开始,便一直在追求的权力巅峰,近在眼前!
啊,皇权的味道,他几乎已经闻到了那股令人心醉的气息,他闭上眼前,看到萧妃将皇上的头枕在大腿上,桌案上香炉里插着一根檀香。
睁开眼前一瞬,张子寰先是感受到一股空虚的无力感,没错,这皇帝老儿早就被纵情声色掏空了身子,这大约是肾虚……可为何身下如此坚硬冰冷,自己应是在温香玉软中醒来才对。
张子寰猛地张开了眼,发现热闹都从脑后传来,自己孤零零地瘫坐在花厅里,他惊惶地抚摩着自己的脸,抓着头发,黑色的染料浸染了他的十指,他看着自己毫无血色的瘦削双手,忽然意识到了这是谁的身体,他的喉咙里止不住要发出绝望的哀嚎,忽然耳后传来一声叫喊“张子寰。”
他不自觉地回头。
张子寰浑身乏力,连每一次呼吸都能感觉到冰冷的空气撕扯着喉咙,他缓缓爬了起来。
“醒了么?这地儿天师应该不陌生罢。”燕十二点着盏豆大的油灯,凑到他面前。
“咳咳,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为什么……为什么和我互换身体的是这个鹭妖!”张子寰怒道,“是你和那奸妃勾结算计我!不对……她不可能知道我的目的是换魂……”
“没错,和萧妃没关系,我确实是偷偷做了点小动作,但一开始我也不知道你的目的是换魂,这一切都是阴差阳错,要说谁能主导这一切,那便是天意了吧。”燕十二道。
“你到底做了什么……”
燕十二道:“以其人之道还治其身而已,你晓得利用采诗官和诗会传播酒器九品和元氏镜传说,以骗取天子和贵妃信任,来达成自己目的,我就不能托人向萧妃说个故事么?”
张子寰愕然:“什么故事?我怎么一点儿消息都没收到?”
“说的是有个僧侣外出修行,常随身携带一面镜子,有一天在树下歇脚,僧人将镜子取出,从镜子中拉出了个美女替他扇凉……这故事不大上得台面,所以天师大约是不知道的。但这些带着点儿男女之情的故事,却又很容易在寂寞的宫妇中传播。”
张子寰恍然大悟:“你一个修道之人,竟用这么龌蹉的手段来算计人!”
“龌蹉是龌蹉,但也很奏效,关于元氏镜的异能,鹭主曾说过,‘人生出贪嗔欲念,映照镜中’,指的就是重现放大人内心的欲望,圣上的欲望是江山永固,萧妃以色上位,她的欲望是什么可想而知——天下第一美人,镜中映照的美人远胜于她,她看到怎会不怒呢?”
“你利用萧妃善妒这一点,让她建言皇上换我的骨。”
“没错,因为一开始我的推测是你想把我与圣上换骨才极力引我面圣,没想到你的野心居然更大。”
“你到底是怎么发现的……我的计划应该天衣无缝才对……”
“萧妃让你换骨时,你其实还可以拒绝,借口天时地利五行相克什么的,但你居然同意了;还有就是我到了花厅发现你准备的酒葫芦是鸳鸯壶,里面除开换骨酿,还有聚元丹——只有被换骨的人需要聚元丹,你会这么好心帮人准备聚元丹?唯一解释就是那是为你自己准备的,你一开始就设计自己与皇上换骨,就算萧妃不发难,你也会以各种理由自请为圣上换骨的。”
张子寰沉默不语,燕十二又道:“你现在的身体不过二十来岁,换圣上病体太亏,所以你要换的不是骨,是魂,而你手上玉扳指,色泽光润得数十年才能养成,你口口声声说它跟你很久,这便是个实证。你恐怕是打算换完圣上换太子,千百年换下去,做百代帝王吧——确定这点后,我就将两组酒器一组盛了换魂酿,一组盛了聚元丹端出去,第三组酒器盛了换魂酿给鹭主了。”
“聚元丹治标不治本,皇上迟早会找你们算账!你们都逃不掉的!”张子寰恶毒地道。
“这个不劳天师费心,鹭主换了人身,玉涅真人抛了观主身份,他们早在出宫第二天就双宿双飞泛舟四海去了,至于贫道,闲云野鹤也,浪到哪儿算哪儿,凤凰观饿得死老鼠,皇上要烧要推,也就……随它尘归尘土归土吧!”
“你这般算计,到底是为了什么……”张子寰吼道。
燕十二冷笑一声,捧着灯,缓缓走向暗室的一角,那里放着一只蓬莱盏,盏里盛着灯油,他就着灯芯点了火,又转向西北方,点了舞仙盏,接着是金蕉叶,顺着暗室墙壁,当他将最后的瓠子卮点上后,燕十二劈手将手中的灯砸向张子寰。
张子寰惊叫着避开,目光扫过四周,九盏酒器燃起的灯火,将整个暗室照得洞若白昼。墙面上,窗格上处处是焦黑的灼烧和锈斑斑的血迹,他忆起那天晚上,密室里那些痛不欲生,却又奋不顾死的叫喊,嗅到了雷电在发肤上滚过的焦肉味,雪白的羽毛如落雪般覆盖住了整片地板,淹没了那些焦黑的肉体和血色。
“那些鹭妖姑娘自知逃不出天雷阵,但却不惜用身躯为一个盲女撞开了一扇生门,可惜这最后的牺牲,也没有换来一线生机。”燕十二忽然笑出声来,他的笑声很凉薄,“那个姑娘拼死记着的,带出来的,甚至都不是她们的真名,仅仅是九品酒器,仅仅是你诡计的一环!”
“燕十二,你是修道之人!你别忘了,就算我跟鹭妖换了身体,我还是人——你若任我死在这里,你就是杀人,这辈子也别想得道飞升了!”张子寰歇斯底里地抓住燕十二的衣袖。
“人,你配做人么?”燕十二微微一笑,就着他拉扯的动作褪下了外袍,蓦地将他覆在张子寰身上,只听一阵扑棱,他便化作了鸟身,只能发出绝望的哀鸣。
张子寰看着燕十二蹲下身来歪头看他,笑得像个童真未泯的孩童:“天师可听过杀身取道——放心,如今你藏在鹭主肉身中,我不杀你,这密室四周都被你布下天雷伏妖咒,但密室上就是您经营多年的丹房,里面应该有能续命的灵丹,天师何不像那九位鹭妖姑娘一般,拼死一博?”
拾
百年之约
正月初八子时,青云观走水,观主张子寰羽化,尸骨无存,年二十有七。
翟方刚放下笔,便见老仆引一人入室,那人身着一袭白袍,戴着斗篷,近了才将纱帘撩开,翟方见了,惊道:“真人不是与陆公子出海了么,怎么……”
那人微微一欠身,打断了他的话:“大人认不得春儿了么?”
翟方一惊:“春儿,你怎么变成了玉涅真人的样子?”
春儿回道:“我变作真人模样,一是想着真人和鹭主若厌倦了云游四海,想要过安定的生活,白鹭观也不失为一个好归宿,二是元氏镜虽已不在白鹭观,我族人也无需再驻留京城,但仍有不少族人习惯了京中生活,我做观主,也好照拂他们。”
“甚好甚好,在下也还可以常常去观中讨杯茶喝。”翟方欢喜地道,同时也给春儿倒了杯茶。
春儿又道:“春儿今日找大人,是想问大人知不知道我那被掳走的九位姐姐现在何处?”
翟方愣了一下,自顾自倒了杯茶饮下,才回道:“燕道长曾让在下查证京中是否有舞姬失踪,他怀疑圣上那‘酒器九品’的梦,是张子寰将舞姬偷偷送入宫中排演的一场梦中戏,但以在下对萧妃娘娘的了解,若非那些舞姬对她的地位没有威胁,她定不会允许。”
“春儿明白了,九个美人难进宫,但九只白鹭就容易多了,所以九位姐姐现在是在宫中,还是逃了出来?”春儿追问道。
“那九位白鹭姑娘被燕道长所救,她们与道长有善缘,多半已随道长修仙去了。”翟方回道,随即转身取出一个锦囊,从里面排出九根白羽,“这便是她们教我转交与你,望姑娘宽心。”
春儿她将白羽收好,忽然抬起头来盯着翟方:“春儿还有一事不解,望大人解惑,燕道长临行前曾对春儿嘱咐过,若遇到难事,可去寻采诗官——大人莫非我族有什么渊源?”
翟方但笑不言,只将食指放入杯中,蘸了茶水,在案上写下“羽”,又在旁边写下一个“翟”,顿了一下,将上面的“羽”去掉,慢慢添了三笔,成一个“山”,末了,才举杯冲着对面愕然的白衣美人笑道:“皎皎白衣客,愿饮一杯无?”
原 作
《妖道燕十二之换骨酿》
唐小牒
From
“超好看故事”
/未经授权 禁止转载 /
“这里只有好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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