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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我至今不能忘记,那天是怎样一种兴奋。当我打开信箱,看到那张写着“中签”的往返明信片的时候。
那意味着,我终于可以见到那位老人,“平山郁夫”这个熟悉的名字也不再遥远。
是的,在此之前,这个名字早已耳熟能详,却又似乎遥不可及。小时候,在一本家藏的册页上,曾见过一页题词,内容是一首唐诗,其间却夹杂着若干日文假名,从诗中的汉字可以很容易地判断出,这分明是王翰那首著名的《凉州曲》:“葡萄美酒夜光杯,欲饮琵琶马上催。醉卧沙场君莫笑,古来征战几人回。”落款是四个字:平山郁夫。这四个字看上去与传统书法似乎不大一样,仿佛在笔画的勾连之间,多了些装饰性。
那时好生不明白,这明明是中国的诗,为什么夹杂着日语;落款的明明是日本人,为什么要题写中国的古诗,而且是这样一首苍凉的边塞诗。心里偷偷猜测,这一定是一个不平凡的人。 第一个疑惑,在学了日语之后就得到了解答,原来册页上题写的是译成日语的《凉州曲》。也知道了,平山先生是日本画坛国宝级的大师,东山魁夷之后的画界泰斗。
平山郁夫画作:佛教传来
二
2006年9月,我有一次难忘的敦煌之行,从此,平山郁夫这个名字在我脑海里逐渐清晰起来--他不再是一个符号,而是与这一片黄沙大漠,与敦煌的艺术紧密相连的一段传奇。
那天,大家谈兴甚浓时,进来一位先生,气宇不凡,眼光深邃,风度翩翩,就精神气质而言,与犍陀罗的佛像颇有几分神似。直觉告诉我,这是一位真正的艺术家。原来是敦煌研究院美术所的所长侯黎明先生。那天的话题似乎他不大感兴趣,话很少,只是默默地坐在一边,有时会点头微笑。我鼓起勇气悄悄凑到他旁边去,原本只是想跟这位艺术家说几句话,谁知他听到我学的专业是日语,登时来了兴致,跟我聊起了日本,聊起了我们都爱的京都,甚至还说起他去参加考试的情形。最后他不无自豪地告诉我,在日本留学时,他的老师是平山郁夫。
接下来几天,这成了我在敦煌听到频率最高的一个日本人的名字。考古所的梅林老师告诉我,平山先生不仅是大画家,还曾担任东京艺术大学的校长,他喜欢敦煌,迷恋敦煌。他年轻时亲历了广岛的原子弹爆炸,还留下了后遗症,可是竟在丝绸之路的旅途中恢复了健康,他以为敦煌的艺术功不可没。故而,回国之后就努力争取,促成了日本政府为敦煌捐款建成了陈列馆。此外,他还以个人名义捐款保护敦煌的文物,并设立了日本 东京艺术大学和敦煌研究院的交流项目。而这,恰恰是画家侯黎明和学者梅林得以赴日深造的因缘。
三
或许也是一种冥冥中的缘分,我争取到了翌年春天赴日本青山学院大学交换留学一年的机会。初到东瀛,选课的时候,一口气选了三门佛教美术史。其中一门史学特讲的老师,便是东京艺术大学毕业的浅井和春老师。虽然这门课程主要是讲日本飞鸟和白凤时代的佛教美术,但是由于日本佛教与中国以及朝鲜半岛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敦煌艺术,便成了一个不能绕过去的话题。当讲起“玉虫橱子”的《舍身饲虎图》,还有法隆寺已经被烧毁的金堂壁画,老师在演示屏幕上,又打出了熟悉的画 面,一边对比一边分析,从敦煌壁画中寻找日本佛画的根源。敦煌与日本相距千山万水,却怎么能在这一方小小的画面上,出现如此相似的构图和色彩?不禁想到,当时来自敦煌的这一张小小的画稿是如何辗转、传写,经历了多少磨难多少颠簸,才由虔诚的信徒们带到了东瀛,然后,由日本的或朝鲜半岛的画师们描摹上日本佛教的殿堂。浅井老师说,最早在敦煌壁画中发现法隆寺金堂壁画原型的人,正是平山郁夫先生。后来我从平山先生的回忆录中也读出了他当时的兴奋:
在强光的照射下,这个部分清晰地浮现在眼前。就在这个瞬间,我“啊!”地叫出声。然后,哑口无言,只管屏住呼吸,凝视着光照中的壁画……这,是法隆寺!(《悠悠大河》)
不由得赞叹宗教的力量,曾经以为日本民族是狂妄的,然而他们面对宗教时的那种虔敬,却让人感动。当年他们费尽周折,从中国和朝鲜半岛迎来了佛教,从此,便将这种信仰深植于心中,渗透进自己的生活;如今他们又来到中国,带着一路风尘去追寻日本佛教的根源。尽管中日民族之间有过伤痛的记忆,但是佛教文化始终是一根斩也斩不断的链条,这根链条已经存在了1000多年。自然,浅井老师也说起过70年代他访问莫高窟的经历。那是第一个来自日本的学术考察团,浅井老师当时是全团最年轻的一个,而带队的就是平山郁夫先生。他说那时的条件着实艰苦,在敦煌的荒漠上,太阳照得人睁不开眼,没处躲没处藏的,而平山先生却坚持写生,于是,站在平山先生身后为他撑伞的任务便落在浅井老师的身上。时光飞 逝,当时那个撑伞的年轻人,如今头发也已经花白,而无意中从一张展览的海报上我兴奋地得知,纪念平山先生从艺 60周年的大展“祈祷的旅程”,也即将拉开帷幕了。
配合这次大展的,还有一次演讲,时间是在2007年9月20日,主讲就是平山先生本人,这样的机会实在太难得了。但是座位有限,主办方要在所有申请者寄来的往返明信片(日本的一种明信片,包含了往返两次的邮资,共有两页,前页供寄去时用,后页供寄回时用)中抽签决定入场听讲的人员。于是我早早地将我的明信片投入邮筒,焦急地等待着回音。
9月4号,是平山郁夫纪念大展开幕的日子,我迫不及待地前往皇居附近的国立近代美术馆。
展览分为若干个部分,第一部分是关于佛本生的故事。展厅的灯光幽幽地照着,《受胎灵梦》、《行七步》、《入涅槃幻想》。静静地讲述那一个个悠远的故事,底色是深邃的蓝,静谧的黑,深沉如夜。在夜的底色上,却毫不吝啬地用金色堆叠勾画,描绘出庄严法相。坐在展厅的中央,只想把目光,寄托在那幽幽的夜里,耳边仿佛响起一段低低的梵呗。镜框如窗。在展厅中移步,这窗就变换了风景,随着作者的笔,走过了阿育王塔,走过了中亚闹市,走过了敦煌三危山。
平山郁夫画作:入涅槃幻想
转角处,风景触目惊心。
他画了一幅《楼兰》。
整幅画只有一种色彩,那是黄沙的颜色,并不炫目的金黄。站在画跟前,只感觉漫天的黄沙,笼罩着海市蜃楼般的古城残垣扑面而来,背景是茫茫沙海,一望无际。我只得一步步地后退,后退,退了十米左右,楼兰古城逐渐变得清晰,好像凝固成了一尊金黄的雕像,在风中呼啸着,凄厉而嘶哑。那悲怆,竟穿透了时空。
这不是和服刺绣,层层叠叠、花团锦簇;这不是假名书道,轻盈跳动,妩媚多情。我难以想象,在这样一个樱花的国度,竟有人能用这样苍劲的笔触描绘荒寒的废墟。这是雄浑,是大气,是横亘古今的气魄,是一首刚健而凄怆的边塞诗。
于是,又想起那首《凉州曲》, 想起那帧夹杂着日语假名的笔力同样苍劲的书法:“葡萄美酒夜光杯,欲饮琵琶马上催。醉卧沙场君莫笑,古来征战几人回。”
最后一幅画 ,是《广岛生变图》。画面是红色,最刺眼最炽烈的红色。红色的是火舌,是鲜血,或许还是恐怖的梦境。不动明王高踞在被染红的天空,俯视着无际火海,一城焦土。
也许正是这一段刻骨铭心的记忆,让画家一路追寻佛教东渐的旅程,也难怪他如此钟情于废墟与大漠 。他是在画自己的心境 ,画千千万万受难者的心境。于苦难中超脱,于寂灭处涅槃。
这幅画的旁边是画展的结语。平山先生说,他这些画作,是在给那次战争的受害者们献祭,是在祈愿和平。
本文来自《人物》杂志2010年第6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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