洋枪队的队长,英国人查理·乔治·戈登,相信许多人都有印象,因为我们的中学历史课本上有重点提到过这个人。

对于戈登的评价,我们的历史课本态度十分明确,“恶贯满盈的戈登在喀土穆被苏丹起义军打死”。所谓恶贯满盈,就是恶得不能再恶了。这四个字,就是放在金庸的小说《天龙八部》里,都是位居四大恶人之首的存在。

说戈登“恶”,其实也不算冤枉了他,因为戈登确实在中国干过恶事。第一件事,是在第二次鸦片战争中,戈登作为英法联军的一员,参与了对北京的占领。第二件事,则是前面说到的,戈登率领“常胜军”洋枪队,与李鸿章的淮军一道镇压太平天国,手上沾染过中国人的血。

不过,我们也必须认识到,戈登参与这两起事件,主要还是客观因素在主导。比如英法联军攻入北京、洗劫圆明园的时候,戈登只是联军中一个普通的士官,一个听从命令的军人。他即便有恻隐之心,也总不能调转枪口对准自己的战友,向长官说,中国的文化瑰宝圆明园,由我戈登来守护吧。

同理,协助清政府镇压太平天国,是远在伦敦那些叼着烟斗、大腹便便的政客们的决策,戈登只是上位政策的执行者。因此,戈登虽恶,但让他一人来承担所有战争的罪过,显然是不够公平的。

此外,对戈登私德和人格的指控,亦不甚妥当。因为恰恰相反,戈登的人品非常正直,与和他并肩作战的李鸿章相比,简直是判若云泥。

戈登认为,战争就是军人与军人间的对垒,不应把无辜的百姓牵扯进来。因此戈登始终不愿意像李鸿章的淮军那样,靠掠夺百姓财物补充军需,坚持要李鸿章给常胜军发放军饷,两人还为此起过不少争执。另外,因为李鸿章在苏州滥杀已经放下武器的太平军,也让戈登震怒不已,还一度因此与李鸿章决裂。

戈登与太平军作战这段时间,始终都把自己定位为来完成一项军事任务的军人,而非一名侵略者,他是来打仗,而不是抢劫。因此,洋枪队由戈登接手统领后,一改过去华尔指挥时涣散腐朽的的作风,成为了一支军纪严明的队伍。

同时,戈登在华的数年经历,也让他对中国产生了一定的感情。戈登自认为是中国人的好朋友,看到当时大清积贫积弱、内忧外患、民生疾苦的境况,也衷心希望中国能够改变贫穷落后的面貌。

因此,在同治三年(1864年)平定太平天国之后,戈登临走之前,曾通过李鸿章向清政府提出了他认为中国未来改革、发展所应当采取的20条措施建议,作为朋友之间善意的提醒。

正如戈登自己所说,“华人皆我旧友,故将我之意见告诸中国官员,望中国照办。庶几中外相安,我之意见或无足取,但系为好起见,无非爱护中国之心。”

所谓“不识庐山真面目,只缘身在此山中”,即便戈登另有所图,但他作为一名局外人来看当时的落后的中国,必然会有许多领先于国人的见解,一睹其言至少不会有坏处。

而且百年之后再回过头来看,戈登在当时,竟然还作出了不少准确的预言。

戈登这20条赠言,内容非常丰富,几乎涵盖了外交、内政、军事、民生等各个领域。其中最为核心的观点,是赠言的第5条,“中国必为自强之计,否则洋人不能相助整顿一切,务须逐渐兴办。”这是一条总的目标和纲领,中国要摆脱危机,必须要自立、要自强,必须摆脱对洋人的依赖。

对于戈登提出的这个目标,大清的开明人士其实已经开始着手在做,方法是“师夷长技以制夷”,这也是往后三十年中国“洋务运动”的滥觞。

除了这第5条之外,其余的都是比较具体的建言。比如在外交方面,戈登建议日后中国与外国商议条约,最好是在中国进行。理由是如果中国官员跑到国外和人家谈判,容易受人蒙骗,导致中国吃亏。

这条建议,应该说还是比较切中要害。比如后来完颜崇厚在俄国订《里瓦几亚条约》,李鸿章赴日签《马关条约》、赴俄签《中俄密约》,都是吃了客场作战的亏,导致了很多不必要的损失。

但如果说在中国签约就不吃亏,其实也不尽然。晚清时期,清政府与外国签订和约多为城下之盟,不管在哪里签,其实都是中国受损,只是可能止损点能够低一些而已。归根结底,中国还是要抓紧时间改革自强,才有可能得到西方国家的平等对待。

另外,戈登还建议中国与外国商议条约时,要多用书面文字,少用口头语言;在签约之前,先将条款透露给其他国家,如果条约中暗藏陷阱,别国也会帮助指出。

这些建议,确实都是为中国利益考虑的忠言,但从戈登口中说出来,总感觉不是那个味道。毕竟戈登不过是一个打仗的军官,这些对他而言只是常识。英国素以外交手段卓越而闻名,而当时中国外交官的外交水平,连英国的一名军官都比不上,更别想能在谈判桌上有什么作为了。

同时,戈登作为一名军人,也从军事的角度,提出了他对中国发展军事的看法。其中最重要的一点,是大清的国都选址不当,这会是中国未来开展对外事务和发展军事力量的一个主要掣肘。

戈登倒没有直接建议大清迁都,只是提醒“中国一日以北京为建都之地,则一日不可与外国开衅”,因为“都城距海口太近,洋兵易于长驱直入,无能阻挡”。

在清朝以前,中国所受的主要外来威胁是北方的游牧民族,在北京建都尚有长城关隘缓冲。但近代以来,海军成为主要作战力量,北京离天津大沽口过近,无险可守,两次鸦片战争的失败,已是明证。后来甲午中日战争和八国联军侵华,清政府的过早投降,也是因为外敌太过容易威胁到京畿的缘故。

在军种的发展顺序上,戈登也建议中国优先发展陆军,待陆军练成后再发展海军。否则作战时海军在陆上没有退路,即便再强,终究也是形同虚设。所以戈登甚至还建议清政府把买来的船先卖掉,换成后膛枪装备陆军。

戈登提出清政府要多鼓励国人学习外语、学习洋务、学习税务,其最终目的,就是替换掉目前帮助中国打理这些事务的洋人,让中国人自己当自己的家。还有一些更加具体的民生问题,比如开设通州到北京的铁路,还有疏浚上海吴淞口外的拦港沙等。

另外,戈登用3条建言,着重提醒清政府要加强对香港和澳门的重视程度,不要因为已被别国租借,就将其弃之如敝屣。

最后,戈登在其中,还说了一句非常霸气的话,“中国有不能战而好为主战之议者,皆当斩首。”这句话也经常被后人所津津乐道。

戈登这条建议,一般被认为是针对清政府高层一些好为大言、纸上谈兵的主战派官员的。从理论上看,这句话说得没错,不能战而战,乃是祸国殃民。但是实际上,到底能不能战,都是各自主观的看法,而客观形势有时很复杂,不是可以轻易作出准确判断的。

按照戈登的说法,二战时期的英国首相丘吉尔,也一度被许多人视作“不能战而好为主战之议者”,要是将丘吉尔斩首,可能就没有后来盟军的胜利了。而且如果把主战派统统杀光,只有一种声音的朝堂,就会成为培育汉奸走狗的土壤。

所以,戈登当时对清政府提的20条赠言,具有一定的借鉴意义,但也存在其局限性。由于他是军人出身,没有过多地接触政治,因而并未意识到政治制度改革的重要性,虽然为清政府指明了方向目标,也提出了具体的措施建议,但没有触及中国贫穷落后的根源,开出的药方治标不治本。

加上清政府对戈登这副洋药,还不一定爱喝,因此这病,也就一拖又拖了几十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