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宋时期,以工整细腻、讲究法度,重视形神兼备为主要特征的院画处于鼎盛期。到南宋中后期,一种由禅僧所绘,以释迦出山或高僧祖师的公案故事为主,间或山水自然,阐释禅机的“禅画”,逐渐发展至成熟,风格上多用笔简逸。

南宋时期,院画和禅画并行发展且相互影响,二者在图式、画风、审美心理上汲取“同源之水”,却又各自“枝繁叶茂”,成就了南宋独特的艺术风貌。

南宋 刘松年 《罗汉图》(局部) 117cm×55.8cm 台北故宫博物院

由“皇家”入“禅院”:绘画图式的吸收

嘉定年间(1208-1224年),江南地区的禅寺由朝廷统一管辖,并按等级划分为五山十刹。这一建制增强了禅僧与宫廷之间的密切往来,也影响了禅画的发展,许多院画常用的图式开始广泛出现在禅画之中。

“以鹤为观”即是一例。
五代至两宋,画院中以鹤为题的作品比较常见。如后蜀画院画家黄筌继承唐代薛稷画鹤之法,并结合蜀地多竹的特点,创作了经典的《竹鹤图》。其后,南宋画院中马远、马逵兄弟二人均作有《竹鹤图》,宋徽宗赵佶也曾作有《六鹤图》卷。“鹤图”逐渐成为院画中的一种固定图式。

南宋 赵佶 《六鹤图》(局部) 日本私人藏

南宋 赵佶 《六鹤图》 影印本

南宋禅画画家法常画有《观音猿鹤三联图》《竹鹤图》,前者用“猿鹤”的组合呼应北宋五祖法演禅师的偈语,后者与赵佶《六鹤图》卷中第二只鹤的姿态、角度别无二致。

南宋 法常 《观音猿鹤三联图》 日本大德寺藏

(图中观音与猿鹤尺寸不一,可能是后世重组,但猿鹤尺寸一致,推测最初曾是猿鹤对幅。)

再对比黄筌、马逵、法常三人的《竹鹤图》,虽然鹤的动态不同,但是构图、画面分割等形式因素十分接近。

由此可见,“鹤图”这一院画图式,因与禅院中偈语的意向相符,逐渐被禅画吸收,进而成为禅画中的重要表现内容,在禅林中得以流传,反过来又时而反哺院画。

南宋 法常 《竹鹤图》 173.9cm×98.8cm 日本大德寺藏

“曲松人物”也是一例。

南宋初期禅画画家梵隆作有罗汉长卷《十六应真图》,其中有一位罗汉袖手搭臂于一根弯曲的松树干上,抬头与树冠处的一只猿猴对望,此猿双足单臂攀住枝干,一臂向下呈招呼式,罗汉身后立一手拿竹杖的沙弥。沙弥呈胡貌,罗汉呈汉人相。

南宋 梵隆 《十六应真图卷》(局部) 美国弗利尔美术馆藏

这一“曲松罗汉”的组合搭配,最早可追溯至五代南唐院画家周文矩。他曾作《琉璃堂人物图》《文苑图》,画中均有一位曲松文士,与对面文士相望,这种构图成为他处理长卷人物的特定图式。

五代 周文矩 《琉璃堂人物图》 (摹本) 31.3cm×126.2cm 美国大都会艺术博物馆藏

五代 周文矩 《文苑图》37.4cm×58.5cm 故宫博物院

据记载,梵隆与南宋的当朝权贵交往密切,在宫廷贵族中极具声望,宋高宗也极为喜爱他的画,并常为之题跋。以此推测,梵隆应能接触到记载于《宣和画谱》中的周文矩的画作,受到“曲松人物”图式的影响。

五代 周文矩 《文苑图》(局部) 37.4cm×58.5cm 故宫博物院

此外,南宋禅画多选用“曲松罗汉”这一图式入画的原因,也有吴越僧在《武肃王有旨石桥设斋会进一诗》中指出的:“罗汉攀枝呈梵相,岩僧倚树现真形。”

1207年,在梵隆去世后,南宋院画家刘松年创作了《罗汉图》一图,画中同样是“曲松罗汉”的组合——一位臂搭曲松的罗汉,身旁亦有一招手猿猴、一执杖沙弥。不同的是沙弥在罗汉身前,罗汉呈胡貌,沙弥呈汉人相。或许这又是一次禅画与院画之间的相辅相生。

南宋 刘松年 《罗汉图》 117cm×55.8cm 台北故宫博物院

由“禅画”到“禅意”:院画的再创新

相比起禅画对院画图式的直接吸收,南宋院画则是在体系内对禅画进行了“再创造”。

南宋画院中有许多以禅宗祖师与公案为主题的作品,这些作品较之院画更为疏放,较之禅画又显工谨,以院画吸收禅画风格为主导,在发展中形成了自己的特色。

如南宋初期院画家阎次平的《慧可断臂图》轴,用减笔水墨的风格绘禅院故事,更接近同时期的禅画风格。将其与梁楷所绘的《八高僧故事图》相比,即可看到画中的图式沿袭与参照。

南宋 梁楷《八高僧故事图》(局部) 26.6cm×64cm×8 上海博物馆藏

又如《朝阳图》,这是南宋禅画中的常见题材,常与《对月图》组成对幅。美国弗利尔美术馆藏有北宋僧人真慧《罗汉补衲图》轴与道释画家李元济《罗汉图》轴,这两幅作品中皆有衲衣罗汉坐于岩上,作缝补状,属于室外全景构图。

南宋 法常 《朝阳图》轴

南宋时期江南禅林《朝阳图》盛行,画院之中仍有《补衲图》创作,虽然画风不同,图式沿用的是真慧与李元济版本,如刘松年的《补衲图》。推知,“朝阳图”图式源自北宋时期,与禅林绘画关联紧密,在发展过程中被院画进一步改造,吸收为不同的艺术形式。

南宋 刘松年 《补衲图》 141.9cm×59.8cm 台北故宫博物院藏

更为明显的影响出现在宋代马氏家族的创作中。马远曾作《清凉法眼云门大师像》《洞山渡水图》,与同时期的禅画最为近似,题材是典型的祖师像与禅会图,上方有禅宗意味的题赞,画面构成较为空简。不同之处是人物渲染较多,题赞者并非禅师而是杨皇后,书印组合过于规整呆板。

南宋 马远 《洞山渡水图》 77.6cm×33cm 东京国立博物馆藏

在禅门中尚未发现将法眼、云门二宗开山祖师组成对幅的先例,但马远的这两幅作品正是南宋院画对当世禅画的一种效仿之作。

南宋院画对禅画的影响主要是吸纳形式,以图式的借鉴为主。而禅画对院画的影响多反映在图式和画风上,出现了向减笔、泼墨禅画靠拢的创作。

虽然南宋时期禅画与院画之间存在着一定的交互影响,但是由于价值观念、审美体系的差异,两种不同属性的绘画门类,最终走向的是迥然不同的发展轨迹。

本文改编自《中国美术》2018年第3期

作者:李静《南宋禅画与院画间的关联探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