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星期生活得很轻松。
眼睛空下来以后,就多出了大把时间。
想想看失业+眼病恰巧前脚跟后脚,未尝不是一种独特的安排。
于是就兴致勃勃,开始摸索新的生活方式。
除了照常的功课+听课,下午还跑去小公园跳跳广场舞。
然后,多做家务,多跑菜市场,多烧菜。
村子里最新鲜的白萝卜胡萝卜半头红萝卜接二连三地上市了,现在正在琢磨渍菜。
所以这一周的更新,就写几个日常又温暖的小事吧。
阿洛老师的松茸
阿洛老师是我将近十年前的藏文老师,一位高大质朴的康巴格西。
十年前,他在成都动阑尾炎手术。
当时老师住在医院里,身边只有一个家乡人陪护。
我是个不成器的学生,藏文学了三天就跑掉了。但不管怎样,总是结下了师生之谊。知道老师住院后,担心他吃饭不方便,我就天天在家烧了给他带过去,然后再去上班。
其实只是一件非常小的小事,我也没有陪护过,只是做做饭送送饭而已,老师却记在了心里。
大概在那个时候的第二年春天,我忽然接到老师的电话,他说我在武侯祠的XX旅馆,给你带了一些土产。
一下班我就过去了。
老师住的XX旅馆,其实就是一个藏族妇女开的家庭旅社,按床位收费。看得出,老师是很想省钱的。
看到我来,他有点难过地摊开一个大塑料袋。
“松茸,坏了太多了。”
大塑料袋里,是一枚枚黑褐色的菌子,菌身粗壮,菌伞收束。
可是,因为这几天天气骤然升温,直追夏日,菌子发出一阵阵令人不耐的腐臭味。
一听到是松茸,我吃了一惊,在我印象中这是非常名贵的东西。
“从理塘带出来的时候是这么一大包”,老师用手比划出一个大圈,“可是路上走走停停,一路坏一路坏,我就只好一路扔一路,扔到这里,就只剩这一点了。现在好像这一点也坏了,要不还是扔了吧。”
“没有关系没有关系,洗一洗还能吃。”我赶紧说。
“回去后好好挑一挑,要是坏掉了,千万不要吃,万一吃坏肚子就不好了。”临走的时候,老师千叮万嘱。
回去后我仔细挑了挑,能吃的好像真没有了。
我在想老师从理塘出来的时候,一定跑到市场上去精挑细选,不惜金钱地买了一大包松茸作为给我的礼物。
我又想,当他在颠簸的大巴上,感受着天气越来越闷热,一次次打开塑料袋,发现松茸在加速度腐坏而不得不大把大把扔掉时,一定发出一声声的叹息。
最后他抵达成都,打电话让我赶紧去拿时,心里一定是又急切又内疚的……
一想到这个,我就觉得这烂掉的松茸,比我平生吃过的任何一次菌子都要可贵。
到现在,我仍然没有吃过松茸。也许有一天,我会知道,老师当年想要让我尝到的是怎样的美味。但其实永远不吃,似乎也没有什么。
因为一想起阿洛老师的松茸,我就会情不自禁地微笑起来。
世界上最贵的方便面
2010年玉树地震的时候,我跟着观师父和另一位年轻比丘智师父去赈灾。
赈灾的寺院中,有一座是位于高山上的尼寺。
这是个小寺庙,海拔很高。
没有上去的车道,必须爬崎岖坎坷的山路。
“她们平时很少下山,因为太麻烦了”,一边爬山,老师父一边嘀咕着。
老师父是玉树人,当然这次就归他来接应。
我已经气喘如牛,一句回答的力气也没有。
好在他也不管。
又爬了一会儿,看见一个小泉眼,被坍塌的乱石堵住了大半,只留下一股细流汩汩地流淌。
“那个庙子太高了,没有自来水,那些尼姑平时就到这里来背水,背一趟要一个小时”,老师父指着说。
再往上爬了不知道多久,终于到了尼寺。
阿尼的住房散落在山坡上。这场大地震中,大部分房子都遭遇了程度不同的损害。情况不算太严重的,已经勉强被维护起来——半透明的塑料布代替了土石,遮挡起坍塌的部分。
阿尼们并不在自己的住房中,在这样的状况下,她们仍然聚集在大经堂中念经。
所谓的大经堂,也只是一座简陋的平房。
隔壁的另一间平房就是厨房。在藏区,寺院的厨房往往担当着客堂的职能,供养登记换钱等都在这个地方进行。
老师父平时是一个很有趣的人,一进入房门,却收敛起来,正襟危坐,一脸的一本正经。
“喏,我已经跟她们说了,这是内地的一个什么格鲁论坛给你们的救灾款。”老师父先用藏语跟尼院管家交谈,完了又转过头,对汉语对我交代了这么一句。
这时,两个阿尼掀帘子进来,为我们每人端上一杯热气腾腾的酥油茶。
想起老师父说的,她们背水的辛苦,我动都不敢动。
“怎么的?你是不是嫌脏?”老师傅挑起一条浓眉,高声问。
“不不不,我是觉得她们的水来得太不容易了。”我赶紧解释。
老师父一下子笑了。
“你呀,该省的时候不省,不该节省的时候乱节省!人家给了你,你就喝,你不喝,人家会不开心的!”
听他那么一说,我赶紧一口气给喝光了。
下山之后,我跟我卓嘎姐说起这件事,说我大概喝到了世界上最贵的一杯茶。
她说,“你这算什么,我吃过世界上最贵的一包方便面。”
她说她上一次来这个尼寺,阿尼们都特别高兴,每个人纷纷拿出方便面来招待她。
“那就是一块钱一包的方便面,最便宜的,连调味料都只有一包粉末……可是,这是她们最好最好的零食了,她们也就过年的时候,才能拿到这样的方便面。好多人舍不得吃,珍藏起来,可是却毫不犹豫地给了我。”
卓嘎姐说,当时她的眼泪一下子就出来了。
50和600
上一次去成都探望老师父,跟他求了一个简单的口传。
自从有了移动支付之后,我经常忘记带现金,连买车票都用微信支付了。
这次也是,完了一摸包,才想起根本没带钱。
回家之后,赶紧在微信上给老师父转了50块。
不敢转多,是因为以前他从不肯收我的钱。
果然,50块,他老人家二话不说就领了。
结果没多久,卓嘎姐在微信上找我了,“刚才老师父跟我说,那丫头的钱,我本来不想收的,她自己也不容易。但是想了想,我们家族正好最近在石头上刻忏悔经,我就收了,帮她给了。”
隔着屏幕,似乎也能感觉到卓嘎翻过来的白眼:“怎么就那么维护你?收我的钱就一点都不客气?”
忽然想起一件七年前的往事。
那时我在成都,经济状况不是很好。我也没跟老师父说,不知道他是怎么知道,大概是卓嘎姐讲的吧。
反正有一天,记得那是冬天里一个很寒冷的日子,他到成都来采购佛像,给我打电话说他到了,然后我就去见他。
他住在昭觉寺的居士楼。
一间房间里有多个上下铺,一个床位好像是二三十。
昭觉寺跟武侯祠,一北一南,也是图省钱。
我们就在居士楼里聊了一会儿,我走的时候,他不由分说地往我手里塞了一卷东西。
我摊开手心看看,一小叠百元大钞,一共六张。
他故意不看我。他就是那样,明明心软得就跟面团一样,却偏偏装作很冷漠的样子。
“听说你吃得不好,住得也不好,拿着用吧。”
他住在那样的多人间。他一共只有两套衣服,说要等到穿旧了穿破了再买新的。他在外面办事,吃穿用度一概都是最省的。他曾经为寺院盖道次第学院而奔波十几年,一些人误会他贪财,但他募到的每一分钱都用在了学院上。
然后他现在眼睛眨都不眨的,就拿出这600块,给我。
我没有要,我当然没有要。
我忘记当时是怎样推却的,但在离开时,处于低谷状态中的我,却在寒风中收获了一丝力量。
现在的我,状况比起那时候,好得不知道翻了多少倍。
但是在老师父的心里,大概我仍然是当年那个彷徨无依的小女孩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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