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人平地上,看我半天中。”

韩熙载

韩熙载与李谷交好,关于二人之间有一段佳话广泛流传。据说韩熙载与李谷在正阳分手时,两人举杯痛饮。韩熙载对李谷说,吴如果用我为宰相,我必将长驱以定中原。李谷笑着回答说,中原如果用我为相,我取吴国如同探囊取物。也有人说这些话是他们后来在书信来往时说的。后来周世宗果然用李谷为相,采用其谋夺取了南唐的淮南之地;而韩熙载在南唐,却无所作为。

韩熙载,祖籍北海(今山东省潍坊市昌乐县).韩熙载自幼勤学苦读,后又隐居于嵩山读书,大约二十岁时游学于洛阳,于后唐同光四年(926年)登进士第。他的父亲韩光嗣虽然也没有多少作为,却被卷进了一场兵变,被后唐明宗李嗣源所杀并且导致了韩熙载不得不南迁江南,以避祸乱。韩熙载伪装成商贾,经正阳渡过淮河,逃入吴国境内。

韩熙载之所以选择这条路线,正是因为他的同窗好友李谷是汝阴人。

终于到达了当时吴国的都城广陵(今江苏扬州)的韩熙载,为了获得吴国的接纳,他首先向吴睿帝杨溥上了一个《行止状》,类似于投名状,即介绍自己的籍贯、出身、投吴原因以及平生志愿等情况,使对方对自己有一个初步的了解。这篇《行止状》写得文采斐然,气势恢宏。虽然是请求对方能够接纳自己的行状,却丝毫没有露出乞求之意,反而显得气势如虹,畅述平生之志。

从这些文字可以看出韩熙载在青年时确有傲视天下之才,胸怀远大的抱负,然而,锋芒毕露的张扬性格却也极易招致非议,所以被视为狂妄不羁之徒。

而当时掌握吴国实权的是徐知诰,也就是后来的南唐烈祖李昪,韩熙载想要得到重用,必须要首先得到他的赏识。徐知诰(李昪)生活简朴,处事谨慎,不喜张扬,而韩熙载却恰恰相反,性格孤傲,不拘小节,自然难以获得李昪的赏识。

因此虽然当时中原之士南迁的中原之士大都得到擢用,惟独韩熙载没有被重用,初任校书郎,先后充任滁州、和州、常州从事,可能跟他给人留下的这种印象有关。好在韩熙载并不以为意,怡然自得,正好游山玩水,吟风弄月。

“无相景幽远,山屏四面开。凭师领鹤去,待我挂冠来。 药为依时采,松宜绕舍栽。林泉自多兴,不是效刘雷。”

《韩熙载夜宴图》卷(局部)

升元元年(937年),李昪(徐知诰)完成了禅代,正式建国称帝,才把韩熙载从外州召回南唐的都城金陵,授他秘书郎之职,掌太子东宫文翰。秘书郎的本职工作是掌管国家图籍的课写之事,但韩熙载却被派到太子东宫,可见李昪对他仍然心怀疑虑。

韩熙载在东宫一待就是七年,与太子的长期相处,使李璟对韩熙载的才学有了进一步的了解,这对韩熙载来说,也算是不幸中的大幸。

保大元年(943年),李昪驾崩,太子李璟即位。因为韩熙载是东宫旧僚,所以李璟即位之始,就任命他为虞部员外郎、史馆修撰,赐绯。员外郎虽然仍是六品的官职,但毕竟是尚书省郎官,在唐五代属于清选之官,升迁的前途较好;唐五代时规定,五品以上官员才能穿绯(红)袍,韩熙载是六品的官员,按规定不能服绯,所以李璟特意赐绯,这样他就可以与五品官一样穿绯袍了。

在此之前,韩熙载除了谈论诗文外,从不过问政事,出于报答李璟的缘故,此时的韩熙载无所隐晦,尽展平生之学,凡应当施行的大事,他都以积极的姿态参预其中。

但韩熙载并不是善于逢迎的人,所以不可能事事都使李璟满意。

韩熙载是个性格孤傲的书生,一旦得到重用,惟知尽心为国,全然不知如何保护自己。他任知制诰以来,感念李璟知遇之恩,对于朝中大事,或驳正失礼之处,或指摘批评弊端,章疏连连不断,引起朝中权要的极大忌恨与不满,尤其是宋齐丘、冯延巳等人的不满,从而使其日后的仕途充满了坎坷与艰辛。

《韩熙载夜宴图》卷(局部)

果然不久,由宋齐丘亲自出面诬告韩熙载嗜酒猖狂,其实韩熙载并不善饮酒。因为此时宋齐丘党的势力甚大,李璟不得已,只好将韩熙载贬为和州司士参军,不久又调任宣州节度推官。

韩熙载毕竟是李璟当太子时的旧僚,且颇有才华,于是李璟又给他赐紫,即可以穿三品以上官员才能穿的紫色袍服。按照唐制,六部侍郎、中书、门下侍郎等未达到三品的重要官员,如有必要,才可赐紫,而韩熙载仅仅是五品的郎中,便能得到赐紫,说明李璟对他仍然是信任的,同时也为进一步的提升做好了铺垫。果然不久,韩熙载又被提升为中书舍人、户部侍郎,充铸钱使。

当时后周大军进攻淮南,连败南唐军,李璟数次遣使求和,皆不能如愿。

韩熙载作为南唐使者,也曾出使当时的后周。归国复命之时,南唐国主李璟向韩熙载了解后周的情况,询问韩熙载所接触的后周将帅中有无出类拔萃的人才。韩熙载略一思考之后,从容答道:“赵点检(赵匡胤)看上去非同一般,其前程难以预料。”后来,赵匡胤果然代周立宋,时人奇之,也由此可见韩熙载的识人之明。

为了躲避中原王朝的威胁,李璟被迫迁都洪州(今江西南昌),郁郁寡欢,终于一病而亡。后主李煜即位后,韩熙载的官途厄运就开始了。

“梦中忽到江南路,寻得花边旧居处。 桃脸蛾眉笑出门,争向前头拥将去。”

《韩熙载夜宴图》卷(局部)

韩熙载是一个具有远大政治抱负的人,见识学问都有许多独到之处,他入仕南唐以来多次进言,均能切中时弊。但是至后主李煜统治时期,南唐统治岌岌可危,而李煜却不想有所作为。此后,韩熙载却因为直言切谏而屡遭贬斥,在挨了几记官场闷棍之后,韩熙载学乖了,这位曾经中流击水意气风发的青年才俊意志渐渐消磨,韩熙载知大势已不可扭转,遂纵情于清歌艳舞之中,这种行为是朝野清议所不能容忍的,也与一个朝廷大员的身份极不相称。喝酒、唱歌、搞娱乐就成了这位南唐名臣后半生的主要工作。不过,“有意栽花花不发,无心插柳柳成荫”,令这位郁郁不得志的韩才子没有想到的是,自己曾经朝思暮想的所谓建功立业名垂青史的梦想,居然通过搞娱乐活动而实现了。

“风柳摇摇无定枝,阳台云雨梦中归。他年蓬岛音尘断,留取尊前旧舞衣。”

《韩熙载夜宴图》卷(局部)

韩熙载曾经是一个理想主义者,自恃文笔华美,盖世无双,因而锋芒毕露,从来不把别人放在眼里,所以很容易得罪人。每逢有人请他撰写碑志,他都让宋齐丘起草文字,他来缮写。宋齐丘也不是等闲之辈,官至左右仆射平章事(宰相),主宰朝政,文学方面也建树颇高,晚年隐居九华山,成就了九华山的盛名,陆游曾在乾道六年七月二十三日《入蜀记第三》中写道:“南唐宋子篱辞政柄归隐此山,号‘九华先生’,封‘青阳公’,由是九华之名益盛。”即使如此,宋齐丘的文字,还是成为韩熙载讥讽的对象,每次韩熙载抄写他的文章,都用纸塞住自己的鼻孔。有人不解,问他为什么,他回答道:“文辞秽且臭。”对于自己的项头上司,他不给一点面子。有人投文求教,每当遇到那些粗陋文字,他都命女伎点艾熏之。这是他的个性,不讲真话他会死,所以不适合在官场上混。就在发生饥荒的这一年五月,身为吏部侍郎的韩熙载,上疏“论刑政之要,古今之势,灾异之变”,还他把新写的《格言》五卷、《格言后述》三卷进呈到李煜面前。这一次李煜没有歇斯底里,相反认为他写得好,升任他为中书侍郎、政殿学士,这是韩熙载摸到了头彩,也是他平生担任的最高官职。

李煜甚至还想到拜韩熙载为相,但韩熙载看到了这份信任背后的凶险。他知道,面前的这个李煜是一个扶不起来的阿斗,他不止一次地向他献策,出师平定北方,都被这个胆小鬼拒绝了。没有人比韩熙载更清楚,一心改革蔽政的潘佑、李平,还有许多从北方来的大臣都是怎么死的。李煜的刀法,像他的笔法一样,精准、细致、一丝不苟,所有的忠臣,都被他准确无误地铲除了,连那个辞官隐居的宋齐丘,都被李煜威逼,在九华山自缢而死。李煜不是昏庸,是丧心病狂。

《韩熙载夜宴图》卷(局部)

就在南唐王朝自相残杀的同时,刚刚建立的宋朝已经对南唐拔出了剑鞘,以南唐国力之虚弱、政治之腐败,根本不是宋的对手。韩熙载知道,一切都太晚了,他已经预见到了南唐这艘精巧的小帆板将被翻滚而来的血海彻底吞没,最多只留下一堆松散柔弱的泡沫。

最耐人琢磨的,还是韩熙载的内心。他清清楚楚地知道,眼前的粼粼春波、翩翩飞燕、唼喋游鱼、点点流红,都只是一种幻像,转眼之间,就像荡然无存。他是鲁迅所说的铁屋里的醒者,想做“一个振臂一呼应者云集的英雄”,但他发现自己被困在尘世间最华丽的囚牢里,命中注定,无路可逃。当他发现自己的洞察力和预见性最终只能使自己受到惩罚他,别人依旧昏天黑地醉生梦死,才知道自己是天底下最大的傻瓜。他决定改变自己的活法,树雄心,立壮志,努力做一个符合时代要求的合格流氓。如果此时有人问他:“你幸福吗?”他一定会斩钉截铁地回答:“在这个世界上,只有流氓才配谈幸福。”

韩熙载''认为中原王朝一直对江南虎视眈眈,一旦真命天子出现,我们连弃甲的时间都没有了。在这种情况下,我如何能够接受拜相,成为千古之笑谈?''在这一时期,韩熙载的政治抱负和理想完全破灭了,而且亡国当俘虏的命运迫在眉睫,个人内心和客观现实的错综复杂的矛盾与痛苦在折磨着他,使他除了以声色自娱来安慰和消磨自己外,已别无出路。

韩熙载的腐败生活,让皇帝李煜都感到惊愕。就派画家顾闳中潜入韩家,仔细观察韩的所作所为,然后画出来给他看。

《韩熙载夜宴图》卷(局部)

这就是中国书画史上著名的《韩熙载夜宴图》。

相传,由于当年韩熙载的夜宴搞得有声有色,气氛热烈,以致于李煜也对此产生了兴趣,于是,命宫中画师顾闳中赴宴,于酒宴之后凭记忆绘出韩熙载府上夜宴的场景,成就了这幅名作。但顾闳中向李煜提供的“情报”里却暗含着一个“错误”,那就是韩熙载的醉生梦死,是刻意为之,是表演,说白了,是装。他知道李煜在打探自己的底细,所以才装疯卖傻,花天酒地,不再为这个不可救药的王朝卖命。这就是说,他已经知道自己在窥视的权力链条上完全处于一个弱势的地位,于是利用了自己的弱势地位,也利用了皇帝的窥视癖,将计就计送去假情报。如果说李煜利用自己的王权完成了一次成功的窥视,那么韩熙载则凭借自己的心计完成了一次成功的反窥视。

而韩熙载也因为这幅夜宴图,从此名留千古。

“本欲热血洒青史,无奈声色换虚名”,这种阴差阳错的结果,恐怕韩熙载也是哭笑不得吧。

当其时,有才能的人要么被冤杀,要么被搁置,要么明哲保身,要么混混日子,南唐的整个政治氛围压抑得令人窒息。

宋太祖开宝三年(970年)七月二十七日(8月31日) ,韩熙载逝世,享年六十九岁。

一切都不出韩熙载所料,公元974年,赵匡胤遣使,诏李煜入朝,李煜拒绝了,大宋王朝对这个蝇营狗苟的南唐小朝廷终于不耐烦了,开始了对南唐的全面战争。

李煜

一年后,南京城陷,赤身裸体的李煜被五花大绑押出京城,成了大宋王朝的阶下囚。

“江南江北旧家乡,三十年来梦一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