采访铃木裕：做腻了「3分钟游戏」 于是有了《莎木》

铃木裕是1958年生人，今年60岁。去采访他的时候，大家都叫他铃木老爷子。

之前看铃木裕的照片，看他参加各种发布会、接受采访的视频，不像是60岁的人。这次去采访，近距离和铃木裕交谈，他说话声音不高、不强，到底是老年人气血不旺的感觉。但他思维敏捷，谈论游戏设计逸兴遄飞、滔滔不绝。我们几家媒体和铃木裕聊了两个多小时，没想到聊了那么久，中途铃木裕说：「不好意思，大家停一下，我要去厕所。」哦，好的好的，我正好也想去……

聊完后去吃饭，我看铃木裕走路步伐矫健，不像我这种整天坐在那里玩游戏的腿脚虚浮。他酒量也好（铃木裕爱酒、懂酒是出名的），喜欢 聊中国武术、跑车摩托……老年人气血不旺什么的，似乎是个错觉。

这次采访，铃木裕留给我的印象便是如此，很有意思的一位游戏创作者。感谢 WeGame 的邀请，在宣布代理发行《莎木3》PC 中文版的节点，为我们提供了本次采访机会。采访的内容，下面我们来说。

三个成就

铃木裕是被列入「互动艺术与科学学会 名人堂」的游戏创作者。关于自己之前的经历和成就，他用三件事来概括：

第一件，开发《Hang-On》等街机体感游戏，改变了日本街机厅的氛围和人们对它的印象。铃木裕是1983年进入游戏行业，在上世纪八九十年代，日本街机厅是昏暗嘈杂、「小流氓」混迹的场所，上不得台面，不被普通大众接受。但随着体感街机等游戏设备的出现，街机厅逐渐变成大众娱乐场所，一般人也会来这里消遣娱乐。

第二件，推动了3D游戏的发展。《VR战士》（1993年推出）被认为是3D格斗游戏的始祖，当时游戏业界急需新的突破点来得到提振，3D游戏就是这个突破点，但厂商们对于3D游戏能否成功还存在疑虑。而铃木裕带领开发了「VR战士」、「VR赛车」系列，特别是《VR战士》获得很大成功，由此向业界证明了3D游戏是未来的发展趋势，日本所有游戏种类都开始尝试从2D转向3D。

第三件，「莎木」系列。它以高自由度、高互动性成为了现在所谓「开放世界」游戏的先驱。《莎木1》发售于1999年，这么多年后，现在3A游戏大多都在采用「开放世界」的设计。往大了说，电子游戏业界发展至今，能到如此大的规模，甚至超过电影产业，「开放世界」游戏这一品类的发展在其中占有很大分量，由此可见「莎木」系列的意义。

「当然，这些事不是我一个人的力量能做成的。但电子游戏历史中这三个重要的节点，我能参与其中，这让我很开心。」

在采访中，铃木裕多次把自己所做的事和业界发展的进程对照着叙述。游戏会怎样发展，怎么做会让它变得更好，于是他朝着那个方向去做了一些事情。

铃木裕一直提他的一个观点，开发游戏的人应该一直勇敢地去做新的尝试，他对于这些尝试永远是褒奖的态度，即便它们可能遭到批评或者失败。重复、模仿并不会带来发展，开发者作为创作者，应该去找到自己的特色，这来自开发者身处的社会背景和成长经历，它们会让开发者成为独特的存在。「这次展会（核聚变）上 NEXT 工作室的那些游戏，就很好，这就是有中国特色的游戏。」铃木裕称赞道。

一同接受采访的竹内宏彰（《莎木3》动画制作人）说：「裕桑（铃木裕）平时日常生活中看到一些产品，好的产品，他就夸，这个好。但如果看到不好的产品，他不会说不好，而是说这产品可以怎么怎么做就好了。」

铃木裕赶紧补充：「这里所谓的‘好’，是说我们觉得它好，但不见得它就会卖得好（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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做腻了「3分钟游戏」，于是做了《莎木》

铃木裕加入世嘉，早期做的都是街机游戏，《太空哈利》、《Out Run》等等，每一款都是热门游戏。这些游戏的玩法类型还各不相同，包括竞速、射击、格斗等等。开发这些游戏所积累的成功经验，就成了他之后创作《莎木》的基础。

但从街机游戏，到主机平台的动作冒险游戏，这个跨度是肉眼可见的巨大。为什么铃木裕会想到要去做《莎木》这样一款游戏？

「我不是因为某种热情向往而去做了《莎木》。首先要说街机游戏这个东西，是根据投币机制来设计的，100日元一个币，你去算街机厅的营业，一天一台机器大概要玩200次（编注：200个币）。这么算下来，每局游戏的平均时间就要控制在3分钟，加上玩家坐进机台、走下机台的时间，实际游戏时间大概是2分40秒。也就是说，骑摩托也好，开飞机也好，我要在2分40秒内把游戏世界传达给玩家。而且很多来玩街机的人都不知道游戏怎么玩，上来就投币（笑）。所以，（在街机游戏中）就没法做‘信息量’高的游戏，开飞机、赛车、打枪，这些上来就让人爽的游戏在街机能做，但要传达更多东西，就不行了……

「当时家用机的性能比街机要低得多，但它可以长时间玩，可以传达很多信息。我想传达更多不同的东西，所以，尽管家用机性能低，但我想在上面做一款游戏，能长时间玩的游戏，那最具代表的就是 RPG。可是我想做的 RPG 呢，又不是当时市面上已有的那些 RPG……」

然后，就有了《莎木》。

当年做《莎木》，铃木裕团队里很多人都不理解那样的设计，认为做那么多和主线无关的东西进去，游戏会不好玩吧。但铃木裕觉得，游戏里有个柜子，你就会想着去打开看看吧，一间屋子里面有人，你就会想去和他说话，这才是「自由」。等到游戏做出来，大家发现那些多余的东西都很好玩，根本不推主线，竹内宏彰光是玩扭蛋小游戏就停不下来。

「打个比方，你去喂一头牛，喂它一年，它见到你也会朝你叫，向你打招呼了。」铃木裕如此表述他对游戏互动性的理解。

《莎木2》里重现了香港九龙城，铃木裕特别强调，游戏里的九龙城并非现实的翻版，而是根据九龙城的特征进行了重构。「游戏并不是要去现实，毕竟现实本身其实是很无聊的。」

铃木裕当时给开发团队提的要求是，游戏里所有的房间都能进去。房间里要有具体的细节，从家具电器到灯光照明。这些内容如果一个个去做，那工作量会特别巨大，而且以当时的载体容量，《莎木2》可能要50张光盘。所以他们做了一套算法，可以在万分之四秒内随机生成1200个房间，当你在游戏中敲房间的门时，门背后还没有房间，但在下一帧，房间出现了。他们把这套算法成为「Magic」，生成的房间就叫「Magic room」。为了开发这套算法，他们是参考了建筑设计领域的一些技术，房间 layout 也来自于建筑设计师， 力求让随机生成的房间能真实可信。

游戏设计的新理念、用于游戏开发的新技术，你会发现铃木裕在开发游戏的过程中一直在做新的尝试。

「我还是学生的时候，在 Apple II 上玩过一款让我觉得特别‘浪漫’的游戏，叫《Mystery House》，虽然都是英语看不懂，只能看画面，但玩得很开心，很受冲击。我玩的时候就想：做这款游戏的人原本肯定是想做成那样、那样的，但因为机能限制，就只能做成这样了。游戏里最初只有文字，后来有了线，有了面，有了图画，但图画还不能动……可能还想做这个、这个、这个，但每一个都做不到。这位创作者做游戏的时候应该会想，将来这些事情要是都能做到就好了。我没采访过那位开发者，也没见过他，但我自作主张地这么觉得。那么他想做的东西，我去继承，接着把这些东西做出来。其实，现在我做《莎木3》，回想做《莎木1》、《莎木2》时，也是有很多东西想做但做不到……」

这可以理解为某种传承，后来的开发者去完成前人没能实现的东西。在游戏发展历程中推动一些最核心的进化（原话：制度進化），铃木裕想做的是这样的事情，他的确也做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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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么，《莎木3》……

关于《莎木3》，它相比前两作，关键的进化之处在于系统和系统之间的相互关联。

「《莎木1》、《莎木2》的大致结构，有一条主线剧情，中间穿插战斗，在这之外有小游戏等各种内容，《莎木3》的玩法也类似。但《莎木1》《莎木2》的主线剧情、战斗、小游戏，这些内容之间的关联很少，而《莎木3》中它们会互相影响。这是当年想做但没能做到的事情，这次我们把它好好做出来了。比如技能系统、扭蛋等小游戏、经济系统，它们会互相影响……

「打个比方，游戏里有 A、B、C 三种玩法和对应的内容，《莎木1》、《莎木2》里你玩 A 的时候就是玩 A ，玩 B 的时候就是玩 B。但在《莎木3》中，A 和 B 、B 和 C 可以融合，互相影响，得到新的不同玩法。」铃木裕竖起3根手指，向我们如此形容《莎木3》的玩法变化。

虽然具体的玩法现阶段还无法透露，但《莎木3》的这种设计思路，是不是似曾相识？这正是现在「开放世界」游戏的一大发展方向。顺带一提，关于小游戏，《莎木3》中会有一些新的，当然也会砍掉一些旧的，这些小游戏所带来的不仅是本身的乐趣，根据游玩结果还会发生一些有趣的事情。「应该说是稍微有点有趣的事情吧。不是那种一看就明白乐趣所在的感觉，它需要玩比较长的时间，然后得到一些朴素的乐趣。」

在铃木裕看来，《莎木1》、《莎木2》是面向轻度玩家的，而《莎木3》会覆盖「中度」玩家群体，这也是上述玩法进化所带来的效果之一。系列前两作对「中度」玩家来说少了点能深入研究的东西，但《莎木3》可以深入地去玩，能玩很长时间。

特别是本作的战斗系统，系列前两作战斗系统基于「VR战士」（引擎、数据库）做了一些改动所得到的，而《莎木3》采用全新的引擎，专门针对地设计了一套战斗系统，所以整体来说是新的战斗体验。随着玩法进化，《莎木3》的战斗系统可玩度也会提升不少，能平衡地满足轻度玩家和核心玩家，如果是特别喜欢战斗的玩家，本作中会有很多战斗可以体验。

《莎木3》会加入新的武术流派，比如心意六合拳，形意拳（编注：系列此前提及过形意拳，但似乎没有正面的表现，这次有了），虽然不是主角用。谈到武术，有记者就问，《莎木3》有没有请吴连枝老师来参与一些工作？铃木裕回答说，吴连枝老师在日本开有八极拳道场，他们每年都会见一两次，一直是朋友，吴连枝老师很关心《莎木3》的开发，曾表示有什么他帮得上忙的地方尽管叫他，但这次游戏的开发倒没有请他来。竹内宏彰吐槽说，吴连枝老师来见铃木裕，主要大概是想来喝酒的……

就像大家所知道的，对于中国武术、中国文化，铃木裕一直有很深的兴趣。为了开发《莎木3》，他也多次来过中国取材，比如之前去厦门的某古镇取材，作为游戏中古建筑的参考。

但以中国为背景的「莎木」系列一直没有正式进入中国市场，对开发者来说、对中国玩家来说，这都是个遗憾。所以很高兴能看到《莎木3》能面向中国正式发行。关于这次的《莎木3》在中国市场的两家合作伙伴，铃木裕表示：

「WeGame 是中国国内最大的 PC 游戏平台，集合了中国最庞大的 PC 游戏玩家，我们和发行商 DeepSilver 都觉得，WeGame 对于“莎木”系列在 PC 端拓展新玩家、开拓新市场非常有意义。另外，WeGame 为国外开发者提供了优质的平台服务，特别是在市场传播的支持以及本地化支持上，对第一次正式进入中国市场的《莎木3》非常有帮助。WeGame 的本地化团队有着丰富的经验，对游戏充满热情，他们负责的简体中文版会让大家无障碍地感受《莎木3》的乐趣。

「而《莎木3》的主机版是由绿洲游戏发行。《莎木》此前本来就是主机游戏，玩家们对这个名字都会有一些情怀的东西在里面。索尼在当年的发布会和众筹阶段就给予我们了很大帮助，绿洲游戏又是 PlayStation 在中国的重要合作伙伴，因此我也非常信任他们。」

《莎木3》预定2019年8月27日发售，在此谨祝《莎木3》中文版顺利发售，更多简体中文版发售的信息会在日后公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