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诞临近，美丽的街灯亮起来了，巴黎街头闪烁着灯火，流光溢彩、如梦似幻。香榭丽舍大街上隆重的点灯仪式提醒我们临近年末。大街小巷的商户凑了份子钱，在街头安置美丽的彩灯吸引客人。老佛爷、春天百货又请了著名艺术家设计出梦境般迷人的橱窗，大人小孩流连忘返。生命多么璀璨！如梦又似幻。
夜幕降临，街头冷风清冽。灯光闪闪烁烁，心中响起圣诞的音乐，此情此景，有时竟能把自己感动得泪光闪闪。
年轻时在国内，看到的圣诞节都在画报里、贺卡上。雪橇、圣诞老人都是温馨美梦，遥远不可及。也不是基督徒，谈不上懂得其中的宗教含义。当时给我感受最深的竟是一首忧伤的中文歌曲！台湾歌手苏芮的《圣诞礼物》。唱的是在异乡过圣诞节，想起往日恋人的伤感歌曲。那时年轻，伤感即浪漫，圣诞竟然要和伤感失意划等号。少年非要强说愁滋味！
多年后，对圣诞节有了更深的理解和体会。这个节日，对于不同的国家和人，对于不同时代，自有不同的含义。或是家庭温馨团聚，或是孩童心愿成真，或是爱情表达良机。所有美好及爱的表达，都适合这个日子。
法国老明信片
是什么原因使圣诞节成为爱、和平与希望的象征？
圣诞节的本意是什么？圣诞，原本纪念的就是一个人的诞生，改变世界的一个了不起的人的诞生日：耶稣基督，救世主的降临。
西方的历史、艺术史很大程度上就是基督教的历史和艺术史。今天很想和大家溯流而上，去绘画里寻找耶稣的诞生，去理解人类对爱和希望的表达怎样一代代曲折传承。
我们逆流回到两千多年前的亚洲西部。
福音书（圣经新约）里的记载：耶稣的父母，木匠约瑟和玛利亚，生活在罗马帝国统治下的亚洲西部地区、地中海东岸（巴勒斯坦地区）的拿撒勒（Nazareth）。玛利亚纯贞之身怀上这特殊的婴孩，约瑟是良善忠义之人，明白这是上天旨意，不曾有怒有怨。玛利亚临盆之前，偏偏统治这一地区（罗马帝国的一行省）的大希律王（Hérode 1er le Grand）要普查人口，每家每户必须返回原籍登记。无奈，夫妻二人往南方进发，玛利亚骑着毛驴辛苦赶路。路上颠簸受苦，终于赶到伯利恒（Bethléem），犹太人的祖先大卫王的家乡。这是上天的旨意：耶稣，这个大卫王的后代，必须诞生在这荣光之地。
到达的当晚，伯利恒城里住满了人，旅店都满了，主人看玛利亚大腹便便，就好心收留他们在牛棚里将就一宿。可就在这一晚，牛棚里发生了一件惊天动地的事，世界从此大不同。
耶稣小婴孩诞生在牛棚里。
这婴孩诞生在罗马帝国时代。当时全帝国范围使用的是罗马人的年代计算法，即以罗马建城之日为元年，那么他大约出生在罗马帝国历的753年。
而在我们今天通用公历的6世纪时，罗马教会决定不再采用罗马帝国的多少多少年（就像我们的康熙多少年），而是用耶稣诞生的那一年作为起始元年，即公元一年。
说到这里，非基督徒倒吸一口气了，耶稣基督，他的确厉害，全世界的年代计算法竟是以他的出生年份为起始！这是一个重要的纪念，更是向全人类宣告：人类的新纪元、新时代开始了！
一个婴孩在这一晚诞生。诞生在牛棚马槽里、稻草上。约瑟是木匠，和玛利亚都是朴素人家，哪有什么舒适豪华？只有一方布襁褓铺在稻草上迎接这孩子。
夜空里有格外明亮的星辰升起，旷野中的牧羊人被异样的星象惊醒，决定上路，跟随这颗明亮的星，黑暗中星辰引路，牧羊人摸索前来，找到了这牛棚。
在遥远的阿拉伯半岛、波斯，甚至非洲，有三个观星象的博学的人，观察到天象有巨大变化，在伯利恒方向的上空出现了明亮的星星。他们按捺不住激动的心情，带上黄金、乳香、没药等珍贵的礼物，骑着骆驼，日夜兼程地朝伯利恒赶来，注意：他们路途遥远，要到今天日历上的1月6日主显节才能赶到。
自古至今，西方人不停地用画笔颂扬人类的这个重要时刻：耶稣的诞生（Nativité）。让我们顺时间的河流，追踪艺术史上的著名“圣诞”场景。
最早的耶稣诞生画面出现在公元2、3世纪的罗马城的地下墓室里。别忘了，基督教到公元四世纪才合法化，在这之前，基督信徒只能在这类地下墓室兼祈祷场所秘密活动。
罗马Priscilla 地下墓室壁画 公元2世纪末
壁画上玛利亚抱着小耶稣在膝头，对面是一位先知，用手指着上方一颗星星。可能想表达耶稣就是指路明灯这层含义。
1800年过去了，这墙上的壁画已斑驳受损、模糊不清，但这是西方人类忠诚信仰的最早明证，弥足珍贵。
耶稣诞生这个主题在接下来的一千年中世纪里不停地被描绘。这类主题画被称为“圣像”，即 Icne。在那个时代，圣像的存在并不是为了视觉上的愉悦美感，而是为了帮助信众记住圣徒们说过的话、做过的事，以便更好地追随圣徒的榜样，坚定信仰。所以，那时候，圣像是一种固定不变、甚至呆板的符号。如金色的背景，面部表情、衣纹褶皱、身体姿势都有约定的画法，工匠技法师徒相传，不得随意改变，这圣像就逐渐变得呆板僵化。
看两个中世纪的例子：
夏特尔( Chartres) 是法国著名的中世纪古城，这里的彩色玻璃制作直到今日仍是全欧洲最著名的。这块12世纪的玻璃彩窗清晰地显示出玛利亚半卧致礼，小婴儿耶稣被恭敬地放在高台上，牛羊出神，约瑟好像在梦中。玻璃烧制、切割、镶拼工艺了得，色彩鲜明，人物生动。
在南方，意大利手工艺人则充分发挥他们巧夺天工的马赛克镶嵌工艺。
罗马Trastevere圣玛利亚大教堂 马赛克镶嵌画
Pietro Cavallini 13世纪末
大教堂的拱顶布满了马赛克镶拼出的圣经故事场景，这幅玛利亚诞下小耶稣的画面很亲切家常，要不是头顶光环，还以为是普通女子刚刚分娩。
上述两个例子当然是中世纪时期的优秀作品，但不可否认，还有改进的余地。
一种工艺或技法的改进，必须首先有改变的愿望和冲动。这种愿望冲动，来自对自身认知的改变。
首先要有繁荣的经济，自然带动思想认知的转变。
进入14世纪，意大利北部商业发达，人除了敬神祷告，也开始思考个人幸福与自我价值。信仰被重新审视，信仰更关注生命的现世存在与幸福感。
佛罗伦萨经济发达，带动了文化艺术的复苏，其“人的苏醒”远远早于其他欧洲国家。这就是文艺复兴的来临，艺术家终于忍不住自由大胆地表达，耶稣诞生的主题真正大放光芒。
画家乔托（Giotto），托斯卡纳人，主要活跃在14世纪上半叶的意大利北部，被称为文艺复兴“第一画家”，他大胆革新，研究透视与人体解剖。他提倡人文思想，将宗教的严肃冰冷转化成人性的温暖。他笔下的圣经人物，不再是徒具形式的神，而是有血有肉的人。
至高无上的圣母、圣婴走下了神坛。
看这幅北部帕多瓦(Padoue)市 Scrovegni 礼拜堂的壁画。
乔托 Scrovegni 礼拜堂壁画《耶稣诞生》1304年
玛利亚从榻上侧身起来去抱马槽里自己的孩子，这姿势表现了她刚刚分娩，身体还虚弱。她用清秀的杏仁眼睛深情注视着自己的孩子……牛、驴子、羊羔静静注视着这一切，而约瑟似乎沉思在梦境。天空中天使现身，告诉牧羊人救世主降临了。
这宁静的夜，天地似有颂歌传过。画中有了自然风景，不再是中世纪庄严生硬的金色底板。背景有了一些透视景深，有了明暗对比，人的身体产生了体积感和重量感。
乔托与中世纪告别，他是时代的先驱。他的画宣告温暖活泼的人性复苏，新的时代来临了。
当时在法国等阿尔卑斯山以北的国家，社会经济文化发展较缓慢，不可否认英法百年战争延误了北方的发展。但在经济活跃的法国勃艮第大公统治的区域，文化艺术交流活跃，意大利商人经商移民，将先进文化艺术带入了北方尼德兰地区(大致今天的比利时荷兰）。
看巴黎北郊尚第依城堡( Chateau de Chantilly） 收藏的著名的《贝利公爵的祈祷书》，这羊皮手绘本被公认为西方世界最优美的手绘书。
法国尚蒂依城堡孔代博物馆
贝利公爵是法国国王查理五世的弟弟，位高权重，林堡三兄弟( Frères Limbourg) 是当时著名的荷兰派画家，活跃在法国宫廷。贝利公爵给他们提供了最好的工作条件，请画家自由创作。看这细腻精密的线条，出众的色彩（全部颜料均为珍贵的矿石粉和天然植物提取），不愧是中世纪手绘书籍中的精品。
请注意，大约从1400年起，耶稣诞生的场面中，玛利亚从躺卧的姿势逐步转向耶稣小婴孩下跪施礼、祝福、感恩。小耶稣逐渐光芒四世，母亲愈加美丽娴雅。
我们还是再回到南方吧！意大利文艺复兴中产生了无数优美动人的“圣诞”名作。
佛兰切斯卡《耶稣诞生》1460-1475年 伦敦国家画廊
这幅作品值得细细欣赏，它是佛罗伦萨画家弗兰切斯卡（Piero della Francesca）的名作。一个初生的婴儿躺在地上，旁边的年轻妇人跪在他面前，双手合十，像在赞美、祝福，又像在感谢神恩。婴儿后侧是五位年轻俊美的青年，弹奏着乐器，唱着歌。他们是天使吗？却不见翅膀。他们轻弹慢唱，不正是在赞美新生命初生的喜悦？
近处背景是朴素的牛棚，两位牧羊人在和约瑟谈话。远处有山，有树林，有风景。整个画面洋溢着淡淡的紫色，好像黎明破晓，晨光微曦，一改传统对耶稣诞生在黑夜的描述。黎明迎来新生命，赞美吧！祝福吧！
在这里，宗教的题材被扩大了，画家不仅仅在赞美小耶稣的诞生，他也在赞美全世界的新生命。
这幅画是弗兰切斯卡老年失明前的最后一幅重要作品。
下面我们分别看文艺复兴大师波蒂切利 (Botticelli) 的两幅耶稣诞生图。
第一幅，朴素简洁，人人都能看懂。
波蒂切利 佛罗伦斯的Novella圣母堂壁画 1476年
第二幅常被称作《神秘的耶稣诞生》。这幅画线条细致，人物姿态优美，结构层次复杂又错落有致。请看完整画面与局部画面。
波蒂切利《神秘的诞生》1500年 伦敦国家画廊
第一眼看去，这幅画充满了爱与和平的信息，耶稣诞生，牧羊人及三博士的朝拜，天使跳圆圈舞等等。但仔细看，一些细节不易理解，充满着象征意义，似乎隐藏着焦虑的情绪。如画面下方三组拥抱的天使，天使脚下的魔鬼，等等。到底是耶稣诞生，还是世界末日审判的焦虑？
这幅画创作于政治社会形势动荡的15、16世纪之交的佛罗伦萨。法国国王查理八世的入侵，美第奇家族被赶出佛罗伦萨，多明戈修士萨佛纳罗拉（ Savonarole）成为宗教与世俗领袖，他宣扬末世论（正好快到1500年了，这种整数年份让那个时代的人很担心。），抨击物质享受，要求摒弃所有的虚荣和奢侈品，包括艺术品！广场上点起了“虚荣”之火，所有精美的衣服首饰、文化物品包括乐器、非宗教书籍统统被扔进火堆！波蒂切利心惊胆战，“主动”将自己的好几幅画作扔进火堆烧毁！
这种惶惶不可终日的担心恐惧可能促成了波蒂切利创作这幅神秘的画，从此十年间直到去世他几乎没有作品问世！
同时代另一个佛罗伦萨画家Domenico Ghirlandaio 也有一幅著名的耶稣诞生图。
这幅佛罗伦萨三一教堂（Eglise Santa Trinita）的祭坛画华丽庄严又不失人性温暖。以往朴素的牛棚竟装饰着华贵的古典石柱，马槽上雕刻着精美的罗马式花果纹饰！温婉的玛利亚神情专注平和，头上的白纱透明轻盈。右侧的牧羊人须发清晰，神态恭敬庄重。牲畜们不惊不鸣，好像被这庄重宁静的一幕所吸引。
再看玛利亚身后的约瑟，他举目远眺，已被远处的情景惊呆了，浩浩荡荡的朝拜队伍，绵延不绝，正向他们骑马或走路奔来。天使在天空传达喜讯：快来，快来啊，喜事！救世主降临了！
远处是城市和村庄，山川、河流，一层层的风景，逐渐消失在远方。
小耶稣的诞生俨然已是崇高庄严、天地齐贺的头等大事。
我们再来看一幅同是文艺复兴时期威尼斯画派的耶稣诞生图。风格又有不同了。
乔尔乔内《牧羊人朝拜》1500-1510年 华盛顿国家画廊
这幅画完全把耶稣诞生的重要事件放在了旷野里、自然风光里。没有了上幅画的庄严华丽，却增加了自然真实可信度。想想吧，两千年前的一位圣人，他更有可能出生在条件艰苦的旷野，没有浩浩荡荡的参拜队伍，只有少数旷野里的牧羊人偶然见证了这一人类重大事件。
这幅画清新优美，大自然迎接了这个天赋秉异、身兼重任的孩子。
乔尔乔内是少有的将风景放在重要位置的画家，1500年左右，风景在绘画里的地位还很低，只能是陪衬角色。而乔尔乔尼能打破习俗，不简单。
先介绍到这里，我们下次接着游走！
作者介绍：海霞，西方艺术史学者，法国国家博物馆讲解员，法式美学课程设计推广者。90年代毕业于北京外国语大学法语系。留学法国，欧洲高等商学院（ESCP-Europe）商科硕士，法国汽车行业工作十余年。不惑之年重拾年轻梦想，重返校园研习艺术史。在国内外多次举办西方艺术史讲座。现定居巴黎，以写作、讲座、博物馆导览、美学课程定制推动中西方文化艺术交流，传播真诚良善之美好情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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