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文地址:梁启超《管子评传》 作者:天才厨师
注:正在攻读《管子》时,从网上搜到这篇《管子评传》,如获至宝,拜读再次,收获多多。只是原文错字及标点点错之处太多,一边读一边校改,现在比过去顺眼很多了。不对的地方或许还有,现将全文贴出,供同好者共享,或有高人再加订正,则更幸。厨师拜上
梁启超:管子评传
一国之伟人,间世不一见也,苟有一二,则足以光其国之史乘,永其国民之讴思。百世之下,闻其风者,心仪而力追之,虽不能至,而或具体而微焉,或有其一体焉,则薪尽火传,犹旦莫也,国于是乎有与立。夫导国民以知尊其先民,知学其先民,则史家之职也。我国以世界最古最大之国,取精多而用物宏,其人物之瑰玮绝特,复非他国之所得望,而前此之读书论世者,或持偏至之论,挟主奴之见,引绳批根,而非常之人,非常之业,泯没于谬悠之口者,不可胜数也。若古代之管子、商君,若中世之荆公,吾盖遍征西史,欲求其匹铸而不可得。而商君、荆公,为世垢病,以迄今日;管子亦毁誉参半,即誉之者,又非能传其真也。余既为荆公作“洗冤录”,商君亦得顺德麦氏为之讼直,则管子传不可以无述。—述之得六万余言。作始于宣统纪元三月朔,旬有六日成。新会梁启超。
例言
一本编以发明管子政术为主,其他杂事不备载。
一管子政术,以法治主义及经济政策为两大纲领,故论之特详,而时以东西新学说疏通证明之,使学者得融会之益。
一古书文义奥赜,领解非易。《管子》一书,传世更少善本,讹夺百出,前此几成废书。明吴郡赵氏据宋本校正千百余条,即今浙江局本是也,然不能句读者,尚往往而有。古今注家益复寥寥。今所传房玄龄注,或云出尹知章,其讹谬穿凿,《黄氏日抄》纠之极多,盖《管子》之难读久矣。本编所引原书正文,而附旧注,时亦以己意训释之,或且奋臆校勘,凡以使人易解,武断之诃,所不敢辞。
宣统元年三月著者识
第一章 叙论
今天下言治术者,有最要之名词数四焉:曰国家思想也,曰法治精神也,曰地方制度也,曰经济竞争也,曰帝国主义也。此数者皆近二三百年来之产物,新萌芽而新发达者,欧美人所以雄于天下者,曰惟有此之故。中国人所以弱于天下者,曰惟无此之故。中国人果无此乎?曰恶,是何言?吾见吾中国人之发达是而萌芽是,有更先于欧美者。谓余不信,请语管子。
管子者,中国之最大政治家,而亦学术思想界一巨子也。顾吾国人数千年来崇拜管子者,不少概见;而訾謷之者反倍蓰焉,此误于孟子之言也。
孟子之论管子也,与孔子异。孔子虽于器小之讥,偶有微词,而一则称之曰“如其仁、如其仁”,再则叹之曰“微管仲,吾其被发左衽”,岂非以其事业之所影响,功德之所沾被不徒在区区一齐,而实能为中国历史上别开一新生面耶?孟子之论管子,则轻薄之意,溢于言外,常有彼哉彼哉羞与为伍之心。嘻!其过矣!吾以为孟子之学力,容有非管仲所能及者。管仲之事业,亦有断非孟子所能学者。在孟子当时或亦有为而发,为此过激之言。而后之陋儒,并孟子之所以自信者而亦无之,乃反吠影吠声,樵至迂极腐之末论以诋訾管子。彼于管子何损?而以此误治术,误学理,使先民之良法美意,不获宣于后,而吾国遂涣散积弱以极于今日!吾不得不为后之陋儒罪也!凡政治之进化,必有阶级。跟阶级而进焉,未有能有一功首己。欧洲自十八世纪末,自由民权之学说披靡一世,用是开今日之治。此稍有识者所同尊也。虽然,当中世黑暗时代,全欧泯泯葬梦,其历史几为血腥所掩。于彼之时,能为诸大国巩厥基础使继长增高以迄于今者,非孟德斯鸿与卢梭之学说,而马格亚比里与霍布士之学说也。而马氏霍氏之与吾管子,则地之相去数万里,世之相后数千岁,不期而若合符契,而其立说之偏至,又不能如吾管子之中正者也。
且近世泰西之言政治者,率分三派:其一曰主权在君主者,其一曰主权在人民者。此二说各有所偏,而皆不适于正,遵之以为治,而利皆不胜其弊。至最近二三十年间,然后主权在国家之说,翁然为斯学之定论。今世四五强国,皆循斯以浮兴焉。问泰西有能于数千年前发明斯义者乎?曰无之。有之,则惟吾先民管子而已!
美国现大统领罗斯福氏有言:“政治家者,政治学者之臣仆也。”岂不以理想为事实之母?政治学者所发明之学说,而政治家乃得采用之以成其业耶?而政治学者之天职,又不过发明学说以待他人之采用而已,非能自当其冲也。故遍考泰西之历史,其政治家与政治学者,未有能相兼者也。予之翼者两其足,傅之爪者去其角,天之生材,固有所限耶?其以伟大之政治家而兼为伟大之政治学者,求诸吾国,得两人焉:于后则有王荆公,于前则有管子。此我国足以自豪于世界者也!而政治学者之管子,其博大非荆公所能及;政治家之管子,其成功亦非荆公所能及。故管子倜乎远矣!
前此为管子传者,惟《史记》一篇。然史记别裁之书也,其所叙述,往往不依常格;又以幽愤不得志,常借古人一言一事以寄托其孤怨。若《管晏列传》,亦其类也。故徒读《史记·管子》,必不足以见管子之真面目。一欲求真面目,必于《管子》。
《管子》一书,后儒多谓战国时人依托之言,非管子自作。虽然,若《牧民》、《山高》、《乘马》、《轻重》、《九府》,则史公固称焉,谓其著书世多有之,是固未尝以为伪也。(《管子》书中有记管子卒后事者,且有《管子》解若干篇,其非尽出管子手撰,无可疑者,度其中十之六七为原文,十之三四为后人增益。此则《墨子》亦有然,不独《管子》矣!)且即非自作,而自彼卒后,齐国遵其政者数百年(亦见《史记》本传)。然则虽当时稷下先生所讨论所记载,其亦必衍《管子·绪论》已耳。吾今故据《管子》以传管子,以今日之人之眼光观察管子,以世界之人之眼光观察管子。爱国之士,或有取焉。
第二章 管子之时代及其位置
孟子曰:“读其书,不知其人,可乎?”可谓至言。故欲品评一人物者,必当深察其所生之时,所处之地,相其舞台所凭借,然后其剧技之优劣高下,可得而拟议也。故新史家之为传记者,必断断谨是。吾亦将以此法观察管子。
第一、管子之时,中央集权之制度未巩固也。中国中央集权之进化,黄帝时为第一级,夏禹时为第二级,周公时为第三级,前此皆酋长政治。天子与诸侯,各君其国,各子其民,故曰元后,曰群后,其去平等者几希耳。周兴,声威渐广,集权渐固,得以土地分封宗亲功臣。虽然,帝者之权,犹不能出邦畿千里之外。故古书动言朝诸侯、有天下,所谓有天下与否,即以诸侯之朝不朝为断耳。东迁以后,周既失天下(古书皆言周失于幽厉。《诗》曰:“赫赫宗周,褒姒灭之。”《孟子》曰:“三代之失天下也,以不仁”诸如此类,不可枚举。综观先秦诸书,未有认东迁以后之周天子为有主权者。后人习于孔子,特倡之大义,不察情实耳),于是中央之权,益无所属。管子者,正起于此时代,而欲用其祖国(齐),使为天下共主者也。故当知管子为齐国之管子,而非周天下之管子。
第二、管子之时,君权未确立也。其时不徒国与国之间无最高之统属而已,即一国之中,主权亦甚薄弱。贵族与君主,中分势力。诸国皆然,不独一齐也。观管子执政以后,犹云分国为三乡:一曰公之乡,二曰高子之乡,三曰国子之乡。可知高、国等贵族,实与公中分齐国也。凡政治进化之例,必须由贵族柄政时代,进入君主独裁时代,然后国家机关乃渐完。管子实当其冲者也。
第三、管子之时,中国种族之争甚剧烈也。我中国民族,同为黄帝子孙。虽然,自四千年前,迁徙移植,分宅于江河流域各地。其时交通未便,声气窒塞,久之遂忘其本来。故大族之中,分出若干小族,互相争阋,殆如希腊之德利安握奇安埃阿尼安伊阿里安等诸族,日夜相竞也。自今视之,固为可笑,然以当时生存竞争之大势,固亦有不容已者。而管子则当其竞争初剧之盘涡也。
第四、管子之时,中国民业未大兴也。世界之进化,由渔猎时代,进为畜牧时代,再进为农业时代,终进为工商时代。国民文明之程度,即以是为差。中国当春秋战国间,而畜牧时代与农业时代始递嬗焉。观宣王中兴,《诗》惟颂其兽畜蕃息;卫文再造,民惟歌其骒牝三千,是其例也。诸如此类,不可枚举。盖其时问人之富,则惟数畜以对。虽有耕稼,而其业犹未大盛,若工商则更无论矣。管子者,实处此两时代之交点,而为之转捩者也。
知此四者,斯可与论管子矣。
第三章 管子之微时及齐国前此之形势
管子,名夷吾,字仲,或曰字敬仲。后其君尊之为仲父,故后世皆以仲称之。齐之颖上人也。《史记》及《管子》咸不详其家世,今无考焉(张守节《史记正义》引韦昭云:管仲,姬姓之后,管严之子敬仲也,不知何据)。《史记》称其自述之言曰:
“吾始困时,尝与鲍叔贾,分财利,多自与。鲍叔不以我为贪,知我贫也。吾尝为鲍叔谋事,而更穷困。鲍叔不以我为愚,知时有利有不利也。吾尝三仕三见逐于君,鲍叔不以我为不肖,知我不遭时也。吾尝三战三走,鲍叔不以我为怯,知我有老母也。公子纠败,召忽死之,吾幽囚受辱,鲍叔不以我为无耻,知我不羞小节,而耻功名不显于天下也。生我者父母,知我者鲍子也!”
由此观之,则管子实起于微贱,非齐贵族,而其少年之历史,实以失败挫辱充塞之。而卒能为国史上第一流人物,岂非孟子所谓天将降大任于是人,必先动心忍性增益其所不能者也?
齐国者,管子之舞台也:故欲知管子,必先知齐国。《史记》本传称:以区区之齐在海滨,通货积财,富国强兵。夫以吾侪读《春秋》,习见夫管子以后之齐,诚涣涣乎大国也,然不知其前此实区区海滨一弹丸已耳!太公之初封,为方百里,而介于徐莱诸夷之间。《史记·齐太公世家》云:
武王封师尚父于齐营邱,东就国。(中略)莱侯来伐,与之争营邱。营邱边莱,莱人夷也,会纣之乱,而周初定,未能集远方,是以与太公争国。太公至国修政,因其俗,简其礼,通商工之业,便鱼盐之利,而人民多归齐。
然则齐之始建国,所谓戎狄之与邻而远于王室,其崎岖缔造之艰,可以想见。以通工商、便鱼盐为政策,虽作始于太公,然新造伊始,立法未备,收效未丰。观莱夷当齐桓时,其跋扈而为齐患也犹昔,则前此齐之声威加于四邻者,殆仅矣!自太公卒,十三传而至襄公,实为桓公小白之兄。凡三百余年间,齐之内乱无已时(事具《史记·齐世家》,不备引),更无暇竞于外。逮襄公时,而蜩唐沸羹逾甚,齐之不绝盖如缕耳。《管子·大匡篇》记其事云(《左传》略同):
僖公之母弟夷仲年生公孙无知,有宠于僖公,衣服礼秩如适。僖公卒,诸儿立,是为襄公。襄公绌无知,无知怒。公令连称、管至父戍葵丘,曰瓜时而往,及瓜而代。期戍,公问不至,请代不许,故二人因公孙无知以作乱。鲁桓公夫人文姜,齐女也。桓公会齐侯于泺,文姜通于齐侯,桓公怒焉。文姜告齐侯,齐侯怒,飨公,使公子彭生乘鲁侯,胁之,公甍于车。(中略)后乃为杀彭生以谢于鲁。五月,襄公田于贝丘,见豕,从者曰:“公子彭生也。”公怒曰:“彭生敢见?射之!”豕人立而啼。公惧,坠车,伤足,丧屦。反,诛屦于徒人费,不得,鞭之,见血。费走出,遇贼于门,胁而束之,袒而示之背。贼信之,使费先入,伏公乃出,斗死于门中。石之纷如死于阶下,遂杀公而立公孙无知。鲍叔牙奉公子小白奔莒,管夷吾、召忽奉公子纠奔鲁。翌年,公孙无知虐于雍廪,雍廪杀无知。
呜呼!时势造英雄,岂不然哉!天之为一世产大人物,往往产之于最腐败之时代,最危乱之国土!盖非是则不足以磨练其人格,而发表其光芒也。当是时也,齐国之去亡仅一发。虽然,非是安足以见管子!
管子之丰功伟业,虽成于相桓公以后,而实滥觞于傅子纠之时。《大匡篇》复记其事云:
齐僖公生公子诸儿、公子纠、公子小白。使鲍叔傅小白,鲍叔辞,称疾不出。管仲与召忽往见之曰:“何故不出?”鲍叔曰:“先人有言,知子莫若父,知臣莫若君。君今知臣不肖也,是以使贱臣傅小白也。贱臣知弃矣。”(中略)管仲曰:“不可。持社稷宗庙者,不让事,不广闲,将有国者未可知也。子其出乎?召忽曰:“不可。吾三人者之于齐国也,譬之犹鼎之有足也,去其一则必不立。吾观小白必不为后矣。”管仲曰:“不然。夫国人憎恶纠之母以及纠之身,而怜小白之无母也。诸儿长而贱,事未可知也。夫所以定齐国者,非此二公子将无已也。小白之为人,无小智惕而有大虑,非夷吾莫容小白,天不幸降祸加殃于齐,纠虽得立,事将不济。非子定社稷,其将谁也?”(中略)鲍叔曰:“然则奈何?”管子曰:“子出奉令则可。”鲍叔许诺,乃出奉令。
是为管子初入政界之始。管鲍二豪,后此相提携以霸齐国,此际乃先分携而立于敌地。齐之必将有内乱,三子者皆知之;内乱必起于诸公子,三子者皆知之。至其以至锐之眼光,至敏之手腕,能先事以解决此问题,则非绝大政治家不能也。此管子所以贤于鲍、召也。
第四章 管子之爱国心及其返国
世俗论者,往往以忠君爱国二事,相提并论,非知本之言也。夫君与国截然本为二物,君而为爱国之君也,则吾固当推爱国之爱以爱之;而不然者,二者不可得兼,先国而后君焉。此天地之大经,百世候圣人而不惑者也。泰西之英雄,殆莫不知此义。若我称中国之英雄,其知之极明,而行之极断者,其惟管子乎?吾于其初定谋时见之,吾于其将返国时见之。
当管、鲍、召三人之议奉傅问题也,管子与召忽,盖已豫定其死生去就矣。《大匡篇》记之曰:
召忽曰:“百岁之后,吾君卜世,犯吾君命,而废吾所立,夺吾纠也。虽得天下,吾不生也。”管仲曰:“夷吾之为君臣也,将承君命奉社稷以持宗庙,岂死一纠哉?夷吾之所死者,社稷破,宗庙灭,祭祀绝,则夷吾死之。非此三者,则夷吾生。夷吾生则齐国利,夷吾死则齐国不利。”
嘻,读此言,何其自信力之坚强若是耶?何其论理学之分明若是耶?管子非好为不忠于纠也,彼其审之极熟,知以纠与齐国较,纠极小而齐国极大,纠极轻而齐国极重也。管子者,齐国之公人,非公子纠之私人也。孔子曰:“岂若匹夫匹妇之为谅也,自经于沟渎,而莫之知也。”经大圣之论定,而后世有疑于管子此举者,可以涣然冰释矣!
《大匡篇》:鲁伐齐,纳子纠。桓公自莒先入,战于乾时。管仲射桓公中钩。鲁师败绩,桓公践位,于是劫鲁使杀公子纠。桓公问于鲍叔曰:“将何以定社稷?”鲍叔曰:“得管仲与召忽,则社稷定矣。”公曰:“夷吾与召忽,吾贼也。”鲍叔乃告公其故图。公曰:“然则可得乎?”鲍叔曰:“若亟召则可得也,不亟不可得也。夫鲁施伯知夷吾为人之有慧也,必将令鲁致政于夷吾。夷吾受之,则彼知能弱齐矣;不受,彼知其将反于齐也,必将杀之。”公曰:“然则夷吾受乎?”鲍叔对曰:“不受。夫夷吾之不死纠也,为欲定齐国之社稷也。今受鲁之政,是弱齐也。夷吾之事君无二心,虽知死,必不受也。”公曰:“其于我也,曾若是乎?”鲍叔对曰:“非为君也,为社稷也。其于君,不如其亲纠也。纠之不死,而况君乎?君若欲定齐之社稷,则亟迎之。”
《小匡篇》:桓公自莒反于齐,使鲍叔牙为宰。鲍叔辞曰:“臣,君之庸臣也。君有加惠于其臣,使臣不冻饥,则是君之赐也。若必治国家,则非臣之所能也。其唯管夷吾乎!臣之所不如管夷吾者五:宽惠爱民,臣不如也;治国不失秉,臣不如也;忠信可结于诸侯,臣不如也;制礼义可法于四方,臣不如也;介胃执桴立于军门,使百姓皆加勇,臣不如也。夫管仲,民之父母也。将欲治其子,不可弃其父母。”公曰:“夷吾亲射寡人中钩,殆于死。今乃用之,可乎?”鲍叔曰:“彼为其君动也。君若宥而反之,其为君亦犹是也。”
观此则管子之人格可以见矣。中国人爱国心颇弱,苟不得志于宗国,往往北走胡南走越,为敌国伥以毒同类。春秋战国间,爱国之义,比后世犹稍为昌明矣。然以伍员、商鞅之贤,犹不免于此,若后世中行说、张元、张弘范辈,更无论矣!管子虽知死,不受鲁政,此千古国民之模范也。管子之心事,唯鲍叔能道之:“非为君也,为社稷也。”呜呼!何其有味乎言之也!至其所论管子五事,则管子为忠于国民之政治家,为负责任之政治家,为能立法之政治家,为善于外交之政治家,为能实行军国主义之政治家,举于是见焉。虽寥寥数语,而管子之人格备矣!管子曰“知我鲍子”,岂其虚哉?
《大匡篇》:施伯劝鲁君致政于管仲以弱齐,不受则杀之以说于齐。鲁未及致政,而鲍叔至,请管仲、召忽。鲁将杀焉,鲍叔进曰:“杀之齐,是戮齐也;杀之鲁,是戮鲁也。寡君愿生得之以殉于国,为群臣戮;若不生得,是君与寡君贼比也。”鲁君遂束缚管仲、召忽。管仲谓召忽曰:“子惧乎?”召忽曰:“何惧?吾不蚤死,将胥有所定也。今既定矣,令子相齐之左,必令忽相齐之右。虽然,杀君而用吾身,是再辱我也!子为生臣,忽为死臣。忽也知得万乘之政而死,公子纠可谓有死臣矣!子生而霸诸侯,公子纠可谓有生臣矣!死者成行,生者成名,子其勉之!”乃行入齐境,自刎而死。管仲遂入。
管、鲍、召者,齐国之三杰也,其爱国心一也。召忽必行入齐境乃死焉,亦管仲不受鲁政之意也。管仲之能定社稷,霸诸侯,彼自信之,鲍叔信之,召忽亦信之。观此而知伟人之素养,及其信于朋友之有道矣!
第五章 管子之初政
凡大人物之任事也,必先定其目的。三日于菟,其气食牛;江河发源,势已吞海。欲以小成小就而自安,未有不终于失败者也。管子者,以帝国主义为政略者也。虽然,当其初返国也,齐之危乱,岌岌不可终日既若彼,使魄力稍弱者,以为当此危局,苟还定而安集之,固非易矣,而逞暇更有所冀?譬诸今日之中国,虽好为大言者,未有敢遽侈然以帝国主义为救时之不二法门也。而管子乃异是。
《大匡篇》:管仲至,公问曰:“社稷可定乎?”管仲对曰:“君霸王,社稷定;君不霸王,社稷不定。”公曰:“吾不敢至于此。其大也,定社稷而已。”管仲又请。君曰:“不能。”管仲辞于君曰:“君免臣于死,臣之幸也。然臣之不死纠,为欲定社稷也。社稷不定,臣禄齐国之政而不死纠也,臣不敢。”乃走出,至门。公召管仲,管仲反。公汗出曰:“勿已,其勉霸乎!”管仲再拜,稽首而起,曰:“今日君成霸,臣贪承命。”趋立于相位。
昔克林威尔当长期国会纷扰极点之后,独能征爱尔兰,实行重商主义,辉英国国威于海外;昔拿破仑当大革命后,全国为恐怖时代,独能提兵四出,蹂躏全欧,几使法国为世界共主。盖大豪杰之治国家,未有不取积极政策而取消极政策者也。若管子者,诚大国民之模范哉!
虽然,管子非卤莽以图功也,其目的在极大极远,而其手段在极小极近。桓公欲修兵革,管子不可,曰:“与其厚于兵,不如厚于人。齐国之社稷未定,公未始于人而始于兵,外不亲于诸侯,内不亲于其民。”(《大匡篇》)桓公颔之,而未能行也。齐政弥乱,死亡相杀者踵相接;伐鲁伐宋,衄师而归。鲍叔忧之甚,日夜督责管仲。管仲曾不以为意。
《大匡篇》:鲍叔谓管仲曰:“异日公许子霸,今国弥乱,子将何如?”管仲曰:“吾君惕,其智多诲,姑少胥其自及也。”鲍叔曰:“比其自及也,国无阙亡乎?”管仲曰:“未也。国中之政,夷吾尚微为,焉乱乎?尚可以待。外诸侯之佐,既无有吾二人者,未有敢犯我者。”
盖管子深知桓公之为人,以纵为擒,然后可得用也。如是者数年。
管子曰:“骤令不行,民心乃外。”(《版法篇》)此言可谓知治本矣!盖国民根性久习于腐败者,欲突然革之,匪特功不易就,而流弊且往往无穷,变法之所以贵有次第也!管子之迟迟其布政者,谅不徒为桓公也,而亦为齐国之民。《戒篇》云(《管子》篇名,次在第二十六):“早年教人,四年选贤以为长,五年始兴车践乘。”大政治家将有事于国,必先从事于国民教育,造成一国之舆论,使民服其教而安其政。然后举而措之,孔子所以贵信而后劳其民也。管子其知此矣!
桓公既相管仲,自举其短,曰好田好酒好色。管仲曰:“恶则恶矣,然非其急者也。人君惟优与不敏为不可,优则亡众,不敏不及事。”(见《小匡》篇)以此论主术,洵可谓片言居要。盖处高明之地者,惟优柔寡断与暗昧无识最为害事,不徒为人君者为然矣。桓公之人格,与此相反,此其所以能用管子欤?
《小匡篇》:相三月,请论百官。公曰:“诺。”管仲曰:“升降揖让,进退闲习,辨辞之刚柔,臣不如隰朋,请立为大行;垦草入邑,辟土聚粟多众,尽地之利,臣不如宁戚,请立为大司田;平原广牧,车不结辙,士不旋踵,鼓之而三军之士视死如归,臣不如王子城父,请立为大司马;决狱折中,不杀不辜,不诬无罪,臣不如宾胥无,请立为大司理;犯君颜色,进谏必忠,不避死亡,不挠富贵,臣不如东郭牙,请立以为大谏之官。此五子者,夷吾一不如,然而以易夷吾,夷吾不为也。君若欲治国强兵,则五子者存矣;若欲霸王,夷吾在此!”
观此则知管子初政,首在用人各当其材,挈裘振领之效,既可睹矣。管子则不名一长而能尽众长,其居之不疑也若此。西人言政治家莫贵乎有自信力,管子其自信力极强者哉!
第六章管子之法治主义
今世立宪之国家,学者称为法治国。法治国者,谓以法为治之国也。夫世界将来之政治,其有能更微于今日之立宪政治者与否,吾不敢知。藉曰有之,而要不能舍法以为治,则吾所敢断言也。故法治者,治之极轨也,而通五洲万国数千年间。其最初发明此法治主义,以成一家言者谁乎?则我国之管子也!
立宪国之纯任法治,夫人而知之矣。即在专制国,亦未有舍法家之精神而能为治者也。泰西前事,且勿具征;即以我国历史洞之,自管子而后,以政治家闻者,若郑之子产,若秦之商君,若汉之诸葛武侯,若宋之王荆公,若明之张江陵,若近世之胡文忠,何一非有得于法家言者?能革旧法之弊而建设新法者,第一流之政治家也;因旧法而补救其偏弊者,第二流也;以身奉法而使其僚罔敢不奉法者,第三流也。要之不离乎综核名实,信赏必罚,奋迅振厉,严肃而整齐之。不由斯道而能为治者,未之前闻也。若此者,名之曰法治之精神。不问为专制国为立宪国,其为用,举无以异也。而首揭此精神,薪尽火传以迄于今者,则管子也。
法治精神曷为如此其急也?曰:考诸国家之性质而可知也。国家之要素三:曰土地,曰人民,曰主权,三者具然后国家之形以成。有土地人民,而无主权,则地虽广人虽众,终不过一社会,而不得字以国家。主权者何?最高而无上,唯一而不可分,有强制执行之力,得反乎人民之意志而使之服从者也(近世国法学者所说大略如此)。而此主权者,则于国家成立之始,同时而存在者也。主权之表示于外者谓之法,故有国斯有法,无法斯无国。故言治国而欲废法者,非直迂于事理,亦势之必不可得致者也。而其强制执行力之范围广者,则其主权所及之范围亦广,否则其主权所及之范围狭;强制执行力之程度强者,则其主权所行之程度亦强,否则其主权所行之程度弱。夫主权之范围狭而程度弱,则国家之三要素,弱其一矣!若是者,谓之病的国家;病而不治,则其去死亡也几何!故不问为立宪、为专制,苟名之曰国家者,皆舍法治精神无以维持之,盖为此也。
管子以法家名,其一切设施,无一非以法治精神贯注之。今先广叙其学说,以观其政术之所本焉。
第一节 法治之必要
管子论国家之起原,以为必有法然后国家乃得成立。其言曰:
《君臣篇》下:古者未有君臣上下之别,未有夫妇妃匹之合,兽处群居,以力相征。于是智者诈愚,强者凌弱,老幼孤弱,不得其所。故智者假众力以禁强虐,而暴人止,为民兴利除害,正民之德,而民师之。……上下设,民生体,而国都立矣!是故国之所以为国者,民体以为国;君之所以为君者,赏罚以为君。
《正世篇》:民者,被治然后正,得所安然后静者也。夫盗贼不胜,邪乱不止,强劫弱,众暴寡,此天下之所忧,万民之所患也。忧患不除,则民不安其居;民不安其居,则民望绝于上矣。
此皆言民之所以乐有国者,以无国则人人各率其野蛮之自由,无所限制,惟以争夺相杀为事,无一日焉能安其居。故国家之建设,实应乎人民最急之要求。而思所以副此要求,使人民永脱于忧患之域者,则国家之职也。此其言与泰西硕儒霍布士所说多相暗合。霍氏之言曰:
国家未建以前,无所谓正不正,无所谓善恶。夫今日吾侪所谓正而善者,谓葆吾固有之权利而践吾当行之义务也。其所谓不正而恶者,谓放弃吾当行之义务而侵人固有之权利也。虽然,国家未建以前,无权利义务之可言。盖人之情,愿生而恶死,好乐而惮苦,此受之于天者也,故人人咸有趋生避死舍苦就乐之权利。凡一切外物,苟可以赡吾生而资吾乐者,皆得而取之,此实万人平等之权利也。夫既已万人同一权利,则亦无一人有权利焉矣。甲曰此物当属于我也,乙亦曰此物当属于我也。人人威力相同,其对于外物之权利相同,而同一物也,同时各欲得之,则非战斗之结果,终莫能决此物之究当谁属也。当此时也,无所谓正不正,无所谓善恶,惟以勇力与诈谋为唯一之道德。虽然,此现象不可以久也。彼其所以日相战斗者,凡以为趋生而避死,舍苦而就乐耳。然长此蜩唐沸羹,则生日与死邻,而乐不偿所苦。人人有鉴于此,于是胥谋给契约以建国。国建而法制生,于是人人之权利,各有所限,不能相侵,于是正不正之名词,始出焉矣。
此其论国家之所以成立,最为博深切明。人民之所以赖有国家者,全在于此。而管子之言,则正与之吻合者也。管子既言国家之目的,在为民兴利除害,而何以能达此目的?则所恃者法也。故其言曰:
《法法篇》:法者,民之父母也。
《任法篇》:法者,天下之至道也,圣君之实用也。(又)法者,上之所以一民使下也。
《禁藏篇》:夫不法,法则治(房玄龄注云:言不法者,必以法正之,故治)。法者,天下之仪也,所以决疑而明是非也,百姓之所悬命也。
《七法篇》:不明于法而欲治民一众,犹左书而右息之。
《法禁篇》:故有国之君,苟不能同人心、一国威、齐士义、通上之治以为下法,则虽有广地众民,犹不能以为治也。
《法法篇》:虽有巧目利手,不如拙规矩之正方圆也。故巧者能生规矩,不能废规矩而正方圆。虽圣人能生法,不能舍法而治国。
《明法篇》:以法治国,则举错而已。是故有法度之制者,不可巧以诈伪;有权衡之称者,不可欺以轻重;有寻丈之数者,不可差以长短。
上所举者,皆管子极言法之于治国如此其急也,而其指归则凡以正定人民之权利义务,使国家之秩序得以成立而已。故其释法律令三者之作用曰:“法者,所以兴功惧暴也;律者,所以定分止争也;令者,所以令人知事也。”(《七主七臣篇》)而法律何以能兴功、惧暴、定分、止争?则管子又申言之曰:
《禁藏篇》:凡人之情,得所欲则乐,逢所恶则忧,此贵贱之所同也。近之不能勿欲,远之不能勿恶,人情皆然。而好恶不同,各行所欲,而安危异焉,然后贤不肖之形见也。夫物有多寡,而情不能等;事有成败,而意不能同;行有进退,而力不能两也。故立身于中,养有节;(中略)故意定,而不营气情;气情不营,则耳目毅;耳目毅,则侵争不生,怨怒无有,上下相亲,兵刃不用矣。
荀子曰:“人生而有欲,欲而不得则不能无求,求而无度量分界则争,争则乱。”(《礼论篇》)慎子曰:“一兔走,百人追之;积兔于市,过而不顾,非不欲兔,分定不可争也。”(今本阙,据《马氏意林》引)此其义皆足与管子相发明。分也者,即今世法家所谓权利也。创设权利,必借法律,故曰定分止争也。民之所以乐有国而赖有法者,皆在此而已。
凡此皆泛论法之作用也。然国家既成之后,有国者不可不以法治精神行之,则管子犹有说焉。曰:
《权修篇》:欲为其国者,必重用其民:无以畜之,则往而不可止也;无以牧之,则处而不可使也。远人至而不去,则有以畜之也;民众而可一,则有以牧之也。见其可也,喜之有征;见其不可也,恶之有刑。赏罚信于其所见,虽其所不见,其敢为之乎?见其可也,喜之无征;见其不可也,恶之无刑,赏罚不信于其所见,而求其所不见之为之化,不可得也。厚爱利,足以亲之;明智礼,足以教之。上身服以先之,审度量以闲之,乡置师以说道之,然后申之以宪令,劝之以庆赏,振之以刑罚,故百姓皆说为善,而暴乱之行无由至矣!
《八观篇》:故形势不得为非,则奸邪之人惠愿;禁罚威严,则简慢之人整齐。(中略)是故明君在上位,刑省罚寡,非可刑而不刑,非可罪而不罪也。明君者,闭其门,塞其途,弇其迹,使民无由接于淫非之地,是以民之道正行善也若性然,故罪罚寡而民以治矣。
《正世篇》:治莫贵于得齐,制民急则民迫,迫则窘,窘则失其所葆;缓则民纵,纵则淫,淫则行私,行私则离公,离公则难用。故治之所以不立者,齐不得也;齐不得,则治难行。故治民之齐,不可不察也。
吾读此而叹管子之学识,诚卓越千古而莫能及矣!泰西学者之言政术,率分两派:其一则主张放任者,其一则主张干涉者。主张放任者,谓一切宜听民之自为谋,以国家而为民谋,所谓代大匠斫必伤其手也;主张干涉者,谓假使民各自为谋而能止于至善,则复何赖乎有国家?民之所以乐有国家者,正以幸福之一大部分,各自谋焉而决不能得,故赖国家以代谋之。国家而一切放任,则是自荒其职也。且国家者,非徒为人民个人谋利益而已,又当为国家自身谋利益,故以图国家之生存发达为第一义,而图人民个人之幸福次之。苟个人之幸福而与国家之生存发达不相容,则毋宁牺牲个人以裨益国家。何也?国家毁则个人且无所丽,而其幸福更无论也!是故放任论者,以国民主义为其基础者也;干涉论者,以国家主义为其基础者也。放任论盛于十八世纪末与十九世纪初,干涉论则近数十年始浮兴焉。行放任论以致治者,英国与美国也;行干涉论以致治者,德国与日本也。斯二说者,皆持之有故,言之成理,不容以相非。然以今后大势之所趋,则干涉论必占最后之全胜,盖无疑矣!
彼近日盛行之社会主义,又干涉论之最极端者也!大抵人民自治习惯已成之国,可以用放任;人民自治习惯未成之国,必须干涉。对外竞争不烈之国,可以放任;对外竞争极烈之国,必须干涉,此其大较也。我国之言政者,大别为儒墨道法四家,道家则纯主放任者也,儒墨则亦畸于放任者也;其纯主干涉者,则法家而已。而历观数一千年来,其有政绩可传法于后者,则未有舍干涉而能为功者也。此无他故焉,管子所谓治莫贵于得齐,非有以牧之,则民不一而不可使。齐也,一也,国家所以维持发达之最要条件也。苟放任之而能致焉,则放任容或可为;放任之而不能致焉,则干涉其安得已也?
试观我国今日政治之现象与社会之情态,纪纲荡然,百事丛侳;苟且偷惰,习焉成风;举国上下,颓然以暮气充塞之,而国势堕于冥冥,驯致不可收拾者,何莫非放任主义滋之毒也?故管子之言,实治国之不二法门,而施之中国,尤药之瞑眩而可以瘳疾者也!
然则用法家之干涉主义,而所谓齐者一者遂能必收其效乎?管子则以为必能,其言曰:“夫法之制民也,犹陶之于埴,冶之于金也。故审利害之所在,民之去就,如火之于燥湿,水之于高下。”(《禁藏篇》)又曰:“昔者尧之治天下也,犹埴之在埏也,唯陶之所以为;犹金之在垆,恣冶之所以铸。其民引之而来,推之而往;使而成,禁之而止。故尧之治也,善明法禁之令而已矣!”(《任法篇》)此其言果信而有征乎?曰:吾试征诸近世勃兴之德国。彼德国者,当三十年前,欲举其民皆为优于兵战之民,而其民果为优于兵战之民矣!近三十年来,欲举其民皆为优于商战之民,而其民果又优于商战之民矣!夫民则犹是民也,何以前此荼然见制于法者,一旦而为欧洲大陆第一雄武之国;前此工艺品皆仰给于英者,一旦而反为全世界所仰给也。是故苟有大政治家在上,能善其干涉之术,则其于民也,勚乖玻轮狗剑ㄆ渌薏蝗缫狻9茏铀饺幺犹铡⒔鹬右闭撸晃芤玻《且苑抑佬兄乒滩豢傻弥隆7蛞砸还ν蚬赫兄校けF湮恢茫阗略稍剑壹坛ぴ龈咭郧笮鄢び谄滟虮氐毕仁蛊涿裰堑铝ΓS胧笔葡嘤Γ视诠┕抑琛9矣笤蜃笾以蛴抑袢粢痪尤唬钇熘福蛉蛑7蛉缡悄四苡泄σ病6麓耍蛏岱ㄖ无梢栽眨
管子又言曰:“为国者反民性,然后可以与民戚;民欲逸而教以劳,民欲生而教以死。劳教定而国富,死教定而威行。”(《侈靡篇》。案:房注谓威行者行于外国也)又曰:“夫至用民者,杀之、危之、劳之、苦之、饥之、渴之,用民者将致之此极也,而民毋可与虑己者。明王在上,道法行于国,民皆舍所好而行所恶。”(《法法篇》)夫《管子》全书之宗旨,在顺民心为民兴利除害;而此文云云者,非以民为刍狗也,亦非与平昔所持之宗旨相矛盾也。盖为国家之生存发达起见,往往不得不牺牲人民一部分之利益;而其牺牲人民一部分之利益,实亦间接以增进人民全体之利益而已。治国家者,苟不能使人民忻然愿牺牲其一部分之利益而无所怨,则其去致治之道远矣!法治之效,则在是而已矣!
管子既言法治之必要,而所以举法治之实,则尤在法立而必施,令出而必行。其言曰:
《君臣篇》上:君道不明,则受令者疑;权度不一,则修义者惑。民有疑惑贰豫之心,而上不能匡,则百姓之与间,犹揭表而令之止也。
《法法篇》:令入而不出谓之蔽,令出而不入谓之壅,令出而不行谓之牵,令入而不至谓之瑕。牵瑕蔽壅之君,非杜其门而守其户也,为令之有所不行也。(又)凡大国之君尊,小国之君卑。大国之君所以尊者何也?曰:为之用者众也。小国之君所以卑者何也?曰:为之用者寡也。然则为之用者众则尊,为之用者寡则卑,则人主安能不欲民之众为己用也?使民众为己用,奈何?曰:法立令行,则民之用者众矣;法不立令不行,则民之用者寡矣。故法之所立、令之所行者多,而所废者寡,则民不诽议;民不诽议,则听从矣。法之所立、令之所行与其所废者钧,则国无常经。国无常经,则民妄行矣!法之所立、令之所行者寡,而所废者多,则民不听。民不听,则暴人起而奸邪作矣!
吾向者论主权之强弱与国家之强弱成比例,管子此言,盖先我言之矣!今夫有一千万人之国,而无一人不服从国家之命令,则为其国家之所有者一千万人也。有一千(万)万人之国,而服从国家之命令者仅十之一,则其国家所有者,亦仅一千万人也已耳!浸假而服从国家之命令者仅百之一,则其国家所有者,虽号称一万万人,实乃一百万人已耳。夫以一百万人之国与一千万人之国竞,无不败矣!故以大国挫屈于小国者,历史上数见不鲜。昧者或骇为怪现象焉,而不知考其实际,彼小者乃实大,而大者乃实小也。三百年前,前明之所以屈于本朝,是其例矣。二十年前,中国之所以屈于日本,又其例矣。夫所谓服从国家命令十之一、百之一者,非必其余之人悍然以抗命令云也,或阳奉阴违而国家莫能纠察焉,或朝令暮改而人民莫知适从焉,或行法之二三违其七八而吏熟视无睹焉,凡此皆足以坠国家之威信而亵其主权。威信坠,主权亵,则后此之法令,愈失其效力矣!是故虽有亿兆之众,而无百千人之用。夫以区区五千万人之日本,而咄嗟之间,可以出能战之兵数十万。司农所入,一岁可至八万万,有事且能倍之。以堂堂五万万人之中国,而此两者皆不逮彼十之一,岂非以彼则法无不立,令无不行,我之法之所立、令之所行者寡,而所废者多耶?夫比年以来,我国亦法令如牛毛矣!然曾无所谓法治精神者以贯注之,是以有法等于无法也。管子又曰:“国大而政小者,国从其政;国小而政大者,国益大。”(《霸言篇》)夫政之大小以何为标准?亦曰:法之立不立,令之行不行而已矣。而天下古今之国家,其得失之林,尽于是矣!故管子之为教也,曰:“亏令者死,益令者死,不行令者死,留令者死,不从令者死,五者死而无赦,惟令是视。”(《重令篇》)非好为深刻之言也,以为非是则法治之目的不能达也。故又申言其理由曰:
“明王见必然之政,立必胜之罚,故民知所必就,而知所必去。推则往,召则来。如坠重于高,如渎水于地,故法不烦而吏不劳,民无犯禁,故百姓无怨于上。”(《七臣七主篇》)又曰:“以有刑至无刑者,其法易而民全;以无刑至有刑者,其刑烦而多奸。夫先易者后难,先难者后易,万物尽然。明王知其然,故必诛而不赦、必赏而不迁者,非喜予而乐杀也,所以为人致利除害也。”(《禁藏篇》)是故,法治者,以秋肃之貌,而行其春温之心,斯则管子之志也!
第二节 法治与君主
论者曰:“今世立宪国之言法治,凡以限制君权;而管子之言法治,乃务增益君权。此未得为法治之真精神也。”应之曰:“是诚有之,然不足为管子病也。一国之中而有两独立机关以相维系(独立机关者,谓非由他机关之委任而自能成工也。专制君主国只有一独立机关.即君王是也。立宪君主国则有两独立机关,其一为君王,其他则国会也),此乃近世所发明,岂可以责诸古代?夫当代议制度未兴以前,非重君主之威权,不足以致治,此事理之至易见者也。况管子时,乘古代贵族专政之旧,政出多门,而主权无所统一,其害国家之进步莫甚焉。昔在欧洲封建时代,亦尝以此为患。而能以君主压服贵族者,则其国日以兴。贵族专横而无所制者,则其国日以亡。然则得失之林,既可睹矣!管子之独张君权,非张之以压制人民,实张之以压制贵族也。”(管子非压制人民说详次节)
虽然,管子之法治主义,又非有所私于君主也。管子之所谓法,非谓君主所立以限制其臣民,实国家所立,而君主与臣民同受其限制者也。故曰:“君臣上下贵贱皆从法,此之谓大治。”(《任法篇》)又曰:“明君置法以自治,立仪以自正也。行法修制,先民服也。”(房注云:服行也,先自行法以率人)又曰:“禁胜于身(房注云:身从禁也),则令行于民矣。”(俱《法法篇》)又曰:“不为君欲变其令,令尊于君。”(《法法篇》)凡此皆谓君主当受限制于法,然后法治之本原立也。
管子曰:“地之生财有时,民之用力有倦,而人君之欲无穷。以有时与有倦养无穷之君,而度量不生于其间,则上下相疾也。”(《权修篇》)夫所谓度量者何?则法而已矣!由此观之,则法之所以限制君权者可见矣!
管子既极言法之期于必行,而谓法之有不行,其首梗之者必君主也。故曰:“凡私之所起,必生于主。”(《七臣七主篇》)又曰:“有道之君,善明设法,而不以私防者也。而无道之君,既已设法,则舍法而行私者也。为人君者释法而行私,则为人臣者援私以为公。”(《君臣篇上》)又曰:“为人君者,倍道弃法而好行私,谓之乱。”(《君臣篇下》)由此观之,则管子之所谓法者,乃国家所立以限制君主,而非君主所立以限制臣民,其义益明。
管子重言曰:“圣君任法而不任智,故身佚而天下治。”(《任法篇》)又曰:“使法择人,不自举也;使法量功,不自度也。”又曰:“先王之治国也,不淫意于法之外,不为惠于法之内也。动无非法者,所以禁过而外私也。”(俱《明法篇》)又曰:“不知亲疏远近、贵贱美恶,以度量断之,其杀戮人者不怨也,其赏赐人者不德也。以法制行之,如天地之无私也。是以官无私论,士无私议,民无私说,皆虚其匈以听于上。上以公正论,以法制断,故任天下而不重也。今乱君则不然,有私视也,故有不见也;有私听也,故有不闻也;有私虑也,故有不知也。夫私者,壅蔽失位之道也。上舍公法而听私说,故群臣百姓皆设私立方以教于国,群党比周以立其私,请谒任举以乱公法,人用其心以幸于上。上无度量以禁之,是以私说日益,而公法日损,国之不治,从此始矣!”(《任法篇》)统观管子全书,其于人主公私之辨,一篇之中,三致意焉。
所谓公者何?从法而已矣!所谓私者何?废法而已矣!以君主而废法者,管子所悬为厉禁,犹之以君主而违宪者,立宪国所悬为厉禁也。商君之言法,不过曰法行自贵近始,而犹未及于君主;而管子则必致谨于是焉,此所以为法家之正宗也。
虽然,管子仅言君主之当奉法而不可废法,然果由何道能使君主必奉法而勿废?管子未之及也。其言曰:“有为枉法,有为毁令,此圣君之所以自禁也。”(《任法篇》)如斯而已。夫立于无人能禁之地,而惟恃其自禁,则禁之所行者仅矣。此管子之法治所以美犹有憾也。虽然,当代议会制度未发明以前,则舍君主自禁外,更有何术以维持法制于不敝者?此岂足独为管子病也?即在今世立宪国,其君主固以违宪为大戒,然使其君主而有意必欲违宪,固亦未始不可矣。其所以不违者,鉴于利害安危之途而有所惮也。夫管子亦欲使人主鉴于利害安危之途而有所惮焉尔,是故不足为管子病也。
第三节 法治与人民
无论何种之国家,必以人民为统治之客体。故法治之效力,其所及者则人民也。管子以齐其民、一其民为治国之首务,故必以法部勒之。其所持之理由,既如前述。然昧者犹或以刍狗其民为疑。此于政治之原理,有所未莹也。管子屡言:“不为爱民亏其法,法爱于民。”(《七法篇》《法法篇》凡三见。)夫立法凡所以保民也,而谓爱民不如其爱法者何也?盖爱民者,莫如使之辑和于内而竞胜于外。辑和于内,则民无攘夺相杀之恐,得以安其居乐其业,而生事日以丰矣。竞胜于外,则民之所凭藉以自保自养者,不致为人所蹂躏,而有百世之安矣!此两者,国家之所当常务也。
管子乃言曰:“计上之所以爱民者,为用之爱之也。为爱民之故,不难毁法亏令,则是失所谓爱民矣。(中略)故善用民者,轩冕不下拟,而斧钱不上因,如是则贤者劝而暴人止。贤者劝而暴人止,则功名立其后矣。蹈白刃、受矢石、入水火以听上令,上令尽行,禁尽止,引而使之,民不敢转其力;推而战之,民不敢爱其死。不敢转其力,然后有功;不敢爱其死,然后无敌。进无敌,退有功,是以众皆得保其首领,父母妻子,完安于内。故民未尝可与虑始,而可与乐成功。”(《法法篇》)此言可谓知本矣。盖爱民之效,莫急于使其父母妻子得完安于内;而欲其完安,则非进无敌、退有功焉不可也。欲其有功而无敌,非民皆为用焉不可也。欲民皆为用,非法必立、令必行焉不可也。故曰法者民之父母也。夫孰知杀之、危之、劳之、苦之、饥之、渴之之正以行其爱也?管子又言曰:“天不为一物枉其时,明君圣人亦不为一人枉其法。天行其所行,而万物被其利;圣人亦行其所行,而百姓被其利。”(《白心篇》)夫法治之目的,凡以使百姓被其利而已。
是故管子之教,法令不立则已,立则期以必行而无所假借。“令一布而不听者存”(《法禁篇》),管子以为是取亡之道也。“令出自上,而论可与不可者在下”(《重令篇》),又管子所不许也。管子胪列圣王所禁者数十事(《法禁篇》),有一于此,罚所必及也。而有罪而赦,又管子所最不取也。其言曰:“凡赦者,小利而大害者也,故久而不胜其祸;毋赦者,小害而大利者也,故久而不胜其福。”(《法法篇》)“明必死之路,开必得之门。”(《牧民篇》)“有过不赦,有善不遗。”(《法法篇》)此管子最要之训条,而法治之精神,亦尽于是矣!
夫管子所以齗齗谨是者,非好为操切也,凡以示信于人民而已。故曰:“信之谓圣。”(《四时篇》)又曰:“赏罚莫若必成,使民信之。”(《禁藏篇》)又曰:“令未布而民或为之而赏从之,则是上妄予也;令未布而罚及之,则是上妄诛也;令已布而赏不从,则是使民不劝勉;令已布而罚不及,则是教民不听。号令必著明,赏罚必信密,此正民之经也。”(《法法篇》)夫国家而不能得信用于其民,则统治权将不可复施,此管子所为兢兢也。
虽然,管子者,非滥用国家之威权,而以压制人民为事者也。故其言曰:
《法法篇》:君有三欲于民,三欲不节则上位危。三欲者何也?一曰求,二曰禁,三曰令。求必欲得,禁必欲止,令必欲行。求多者其得寡,禁多者其止寡,令多者其行寡。求而不得则威日损,禁而不止则刑罚侮,令而不行则下陵上。故未有能多求而多得者也,未有能多禁而多止者也,未有能多令而多行者也。何故?曰上苛则下不听,下不听而强以刑罚,则为人上者众谋矣。为人上而众谋之,虽欲毋危,不可得也。号令已出又易之,礼义已行又止之,度量已制又迁之,刑法已错又移之。如是,则庆赏虽重,民不劝也;杀戮虽繁,民不畏也。故曰:上无固植,下有疑心;国无常经,民力必竭。
由此观之,则管子之不肯滥用法权,可以见矣。古人有言:轻诺者必寡信。夫惟期于必信者,故不得不于诺之始焉慎之也。管子之法,期以必行,故法权愈不得而滥用也。故政策未定而孟浪设施,以致终不能举综核之实者,法家所大禁也。呜呼!可以鉴矣。
管子之政术,虽主干涉而不主放任,然必于其可涉者而始干涉之,非苟焉已也。故发令之权,虽操诸君主,而立法之业,必揆诸人民。其言曰:“民必得其所欲,然后听上,听上然后政可善为也。”(《五辅篇》)又曰:“政之所兴,在顺民心;政之所废,在逆民心。民恶忧劳,我佚乐之;民恶贫贱,我富贵之;民恶危坠,我存安之;民恶灭绝,我生育之。能佚乐之,则民为之忧劳;能富贵之,则民为之贫贱;能存安之,则民为之危坠;能生育之,则民为之灭绝。”(《牧民篇》)夫管子所以能行干涉政略而有效者,皆恃此道也。既以顺民心、使民得所欲为目的,而欲达此目的,其道何由?管子之论道也,曰:“以天下之目视,则无不见也;以天下之耳听,则无不闻也;以天下之心虑,则无不知也。”(《九守篇》)其论政曰:“先王善牧之于民者也,夫民别而听之则愚,合而听之则圣。虽有汤武之德,复合于市人之言,是以明君顺人心安情性,而发于众心之所聚,是以令出而不稽,刑设而不用。先王善与民为一体,与民为一体,则是以国守国、以民守民也。”(《君臣篇上》)呜呼!吾读此而信孔子之以“如其仁、如其仁”誉管子,为不虚矣!如《君臣篇》所言,则今世立宪政治之大义所从出也。人民个人之意志,必须服从于国家之意志;而国家之意志,则舍人民全体之意志,无由见也。此国会政治所由成立也。夫人民同是人民也,何以一旦聚诸国会而以神圣视之也?以人民者,别而听之虽愚,合而听之则圣也。能合民而听之,则与民为一体之实,真克举矣。国会之为物,虽未能产于管子之时代,然其精神则固已具矣!
抑管子之所设施,尤有与今世之国会极相近者。《桓公问篇》云:
桓公问管子曰:吾念有而勿失、得而勿亡,为之有道乎?对曰:勿创勿作,时至而随,毋以私好恶害公正,察民所恶以自为戒。黄帝立明台之议者,上观于贤也;尧有衢室之问者,下听于人也;舜有告善之旌,而主不蔽也;禹立谏鼓于朝,而备讯矣;汤有总街之庭,以观人诽也。此古圣帝明王所以有而勿失、得而勿亡者也。桓公曰:吾欲效而为之,其名云何?对曰:名曰啧室之议。
啧室之议者,人民监督政府之一机关也。此机关在当时果曾设立与否,今不可考;其内容组织若何,今更不可考。而要之管子深明此义而曾倡此论,则章章矣。
人民之监督政府,管子所认为神圣而不可侵犯者也。其言曰:“丹青在山,民知而取之。美珠在渊,民知而取之。是以我有过为,而民无过命,民之观也察矣,不可遁逃。我有善则立誉我,我有过则立毁我。当民之毁誉也,则莫归问于家矣,故先王畏民。”(《小称篇》)“桓公曰:‘我欲胜民,为之奈何?’管子对曰:‘此非人君之言也。胜民为易,然胜民之为道,非天下之大道也。使民畏公而不见亲,祸亟于身,虽能不久。”’(《小问篇》)
由此观之,则管子之所以尊民权者,可见矣!由前之说,则是立法之事业,与民共之也;由后之说,则是行政之责任,惟民监之也。夫今世所谓立宪政治者,其重要之精神,具于是矣!后世不察,徒以其主张严刑峻法之故,而指其言为司空城坦书与李斯之《督责论》,同类而并笑之,是得为知管子矣乎?
难者曰:据吾子所称引,管子既以法峻治其民,丝毫不肯假借;而又敬畏其民,谓为神圣不可侵犯。此二义者得无相冲突乎?应之曰:不然。其所峻治者,人民之个人也;其所敬畏者,人民之全体也。夫人民之在国家也,常具两种资格:一曰为国家分子之资格,谓相结集以组成国家也;二曰为国家机关之资格,谓从法律所规定而构成国家之一种机关也(如任国会议员及选举国会议员皆是)。当其为国家分子也,则受统治权之支配者也;当其为国家之机关也,则执行统治权之一部者也。惟其受统治权之支配也,故奉法而不容假借;惟其行统治权之一部也,故神圣而不可侵犯。夫今世之立宪国,则孰不神圣其民者?抑又曷尝以神圣之故,而谓奉法可以假借也?夫管子之法治精神,亦若是则已耳!而何冲突之与有?
第四节 立法
慎子曰:“法虽不善,犹愈于无法。”(西人亦有此言,法学家常称道之)此慰情胜无之论也。若语于圆满之法治主义,决不能以是即安也。管子《法法篇》曰:“不法法则事毋常(房注:不设法以法下,故事无常),法不法则令不行(房注:虽复设法,不得法之宜,故令不行)。令而不行,则令不法也;法而不行,则修令者不审也。”故管子之言法治主义,以得良法为究竟者也。
然则欲得良法,其道何由?管子曰:“根天地之气,寒暑之和,水土之性,人民鸟兽草木之生物皆均有焉,而未尝变也,谓之则。不明于则而欲出号令,犹立朝夕于运均之上,檐竿而欲定其末。”(房注云:均,陶者之轮也,一正朝夕所以正东西也。今均既运,则东西不可准也。檐,举也,夫欲定末者必先静其本,今既举竿之本,则其末不可定也)。此管子对于法之根本观念也。则者何?即西儒所谓自然法,又称性法者是也。孟德斯鸠曰:“靡异不一,靡变不恒。”又曰:“物无论灵否,必先有其所以存;有其所以存,斯有其所以存之法。”(俱见《法意》卷一)此言自然法之性质也。吾中国古籍,于此义最多所发明。诗曰:“有物有则。”孟子释之曰:“有物必有则,谓其则存于物之中也。”诗又曰:“不识不知,顺帝之则。”《易·象传》曰:“乾元用九,乃见天则。”《系辞传》曰:“天垂象,圣人则之。”《春秋左氏传》曰:“易受天地之中以生,所谓命也。是以有动作威仪之则,以定命也。”凡以明此义也。吾国先哲,谓自然法为万法之本,凡立法者不可不根据之。故《易·系辞传》又云:“是故明于天之道,而察于民之故,是兴神物,以前民用。一阖一辟谓之变,往来不穷谓之通,见乃谓之象,形乃谓之器,制而用之谓之法。”管子所谓必明于则然后能出号令,即此意也。管子又曰:“事督乎法,法出乎权,权出乎道。”(《心术篇》上)此之谓也。
管子又曰:“凡物载名而来,圣人因而财之(按:财同裁),而天下治实不伤”(《心术篇下》)。又曰:“修名而督实,按实而定名,名实相生,反相为情。名实当则治,不当则乱。名生于实,实生于德,德生于理,理生于智,智生于当。”(《九守篇》)名实者,即法之所由起也,而综核名实,即法治之精神具矣。
管子之言立法,贵画一而重简易,故曰:“法不一则,有国者不祥。”(《任法篇》)又曰:“数出重法而不克其罪,则奸不为止。”(《七臣七主篇》)管子之言立法,贵适时而贱保守,故曰:“民不道法则不祥,国更立法以与民则祥。法者不可恒也。”(《任法篇》)又曰:“古之所谓明君者,非一君也,其设赏有薄有厚,其立禁有轻有重,迹行不必同,非故相反也。皆随时而变,因俗而动。”管子之言立法,以偏至为大戒,故曰:“骤令不行,民心乃外。举所美必观其所终,废所恶必计其所穷。”(《版法篇》)管子之言立法,最重平等,而不容有阶级之分,故曰:“禁不胜于亲贵,而求令之必行,不可得也。”(《重令篇》)管子之言立法,贵与人民程度相应,故曰:“智者知之,愚者不知,不可以教民;巧者能之,拙者不能,不可以使民;非一令而民服之也,不可以为大善;非夫人能之也,不可以为大功。”(《乘马篇》)凡此皆管子立法之条件也。
第五节 法治与政府
凡法治国,莫贵乎有责任大臣。盖君主之责任,非臣下所能乣(音jiu)问,乣问之,则君主之威严损矣!然以行政之首长,而无人焉敢乣问其责任,则国之危莫甚焉。故必委权于大臣,使之代负责任。此所以维持法治精神于不敝之道也。而管子则固已知之,故其言曰:“道德出于君,制令传于相。主画之,相守之。”(《君臣篇上》)又曰:“大夫比官中之事,不言其外,而相为常具以给之(房注:具谓众官之法制也)。相总要者(房注:相无常职所,以总统百吏之要),君南面而受要,是以上有余日,而官胜其任。唯此上有法制,下有分职也。”(同上)又曰:“君者执本,相执要,大夫执法,以牧其群臣。”(《君臣篇下》)此与今世立宪国内阁之制正相合。相者总理大臣,大夫则各部大臣也,群臣则下此之百司也。
管子又极言相权之必当尊重。其言曰:“故其立相矣,陈功而加之以德,论劳而昭之以法,参伍相德而周举之,尊势而明信之。”(《君臣篇下》)又曰:“慎使能而善听信之,使能之谓明,听信之谓圣。”(《四时篇》)又曰:“朝有疑相之臣,此国乱也。”(《君臣篇下》)此皆言相权之不可不尊,盖必权尊然后责任乃可得而负也。
管子既论相权之尊,又论君主之不可以下侵其权。其言曰:心不为五窍,五窍治;君不为五官,五官治。”(《九守篇》)又曰:“以上及下之事谓之矫。”(房注:及,犹预也)又曰:“为人君者,下及官中之事,则有司不任。”(俱《君臣篇》上)夫欲大臣之负责任,其道必自君主无责任始。管子所谓有司不任,其深明此义矣。
慎子《民杂篇》云:
君臣之道,臣有事而君无事也,君逸乐而臣任劳,臣尽智力以善其事,而君无与焉,仰成而已。事无不治,治之正道然也。人君自任自务,为善以先天下,则是代下负任蒙劳也,臣反逸矣。故曰:君人者好为善以先下,则下不敢与君争善以先君矣,皆称所知以自覆掩。有过则臣反责君,逆乱之道也。君之智未必最贤于众也,以未最贤而欲善尽被下,则下不赡矣。若君之智最贤,以一君而尽赡下则劳,劳则有倦,倦则衰,衰则复返于人,不赡之道也。是以人君自任而躬事,则臣不事事矣!是君臣易信也,谓之倒逆,倒逆则乱矣。
此言君无责任而臣负责任之理,最为深切,足与管子相发明。而管子言立相以总其要,此尤通于治体者也。夫中国今日百政之不举,岂非以君主代下负任蒙劳,而有司不任,反与有以自掩覆耶?忠于谋国者岂必远求,率吾先民之教以行之,而治具固已毕张矣!
第六节 法治之目的
后之论史者,率以管子与商君同视。虽然,管子与商君之政术,其形式虽若相同,其精神则全相反。管子贤于商君远矣!商君徒治标而不治本者也,管子则治本而兼治标者也!商君舍富国强兵无余事,管子则于富国强兵之外,尤有一大目的存焉!其法治主义,凡以达此目的而已!
其目的奈何?管子之言曰:“国多财则远者来,地辟举则民留处,仓廪实则知礼节,衣食足则知荣辱,上服度则六亲固。四维不张,国乃灭亡。何谓四维?一曰礼,二曰义,三曰廉,四曰耻。”(《牧民篇》)此四者,管子所最兢兢也。商君去六虱(六虱谓诗书、礼乐、修善、孝弟、诚信、贞廉、仁义、非兵、羞战,见《商君书·靳令篇》),而管子谨四维,以此知管子贤于商君远矣!
管子之种种设施,其究皆归于化民成俗。盖民为国本,未有民俗窳败,而国能与立者:管子计之最审也,故《权修篇》曰:
凡牧民者,使士无邪行,女无淫事。士无邪行,教也;女无淫事,训也。教训成俗,而刑罚省,数也。凡牧民者,欲民之正也;欲民之正,则微邪不可不禁也。微邪者,大邪之所生也。微邪不禁,而求大邪之无伤国,不可得也。欲民之有礼,则小礼不可不谨。……欲民之有义,则小义不可不行。……欲民之有廉,则小廉不可不修……欲民之有耻,则小耻不可不饰……民之修小礼行小义饰小廉谨小耻禁微邪,治之本也。
由此观之,则管子政术之根本,从可识矣。管子盖有一理想的至善美之民俗,日悬于其心目中,而以为欲使此理想现于实际,非厉行法治,其道无由。孔子曰:“道之以政,齐之以刑,民免而无耻;道之以德,齐之以礼,有耻且格。”此言法治之不如礼治也。管子则曰:“所谓仁义礼乐者,皆出于法。”(《任法篇》)此言夫非法治则礼治且无所施也。此两者果孰合于真理?请平心而论之。《韩非子》曰:
夫圣人之治国,不恃人之为吾善也,而用其不得为非也。恃人之为吾善也,境内不什数;用人不得为非,一国可使齐而治也。夫必恃自直之箭,百世无矢;恃自圜之木,千世无轮矣!自直之箭,自圆之木,百世无有一,然而世皆乘车射禽者何也?隐括之道用也!虽有不恃隐括,而自直之箭、自圜之术,良工弗费也。何则?乘者非一人,射者非一发也。不恃赏罚而恃自善之民,明主弗贵也。何也?国法不可失,而所治非一人也。(《显学篇》)
今有不才之子,父母怒之不为改,乡人谯之不为动,师长教之弗为变。夫以父母之爱,乡人之行,师长之智,三美加焉,而终不动其胫毛,不改。州部之吏,操官兵,推公法,而求索奸人,然后恐惧,变其节易其行矣!故父母之爱.不足以教子,必待州部之严刑者。民固骄于爱听于威矣!(《五蠢篇》)
《尹文子》亦云:今天地之间,不肖实众,仁贤实寡。趋利之情,不肖特厚;廉耻之情,仁贤偏多。今以礼义招仁贤,所得仁贤者,万不一焉。以名利招不肖,所得不肖者,触地是焉。故曰:礼义成君子,君子未必须礼义;名利治小人,小人不可无名利。(《大道篇》上)
《商君书》亦云:夫不待法令绳墨而无不正者,千万之一也。故圣人以千万治天下,故夫智者而后能知之,不可以为法,民不尽智;贤者而后知之,不可以为法,民不尽贤。(《定分篇》)
凡此皆法家之说,与管子相发明者也。平心论之,使道以德,齐以礼,而能使一国之民,尽化于德礼,岂非甚善?而无如德礼之力听能被者,惟在国中之士君子;而士君子则虽无以道之无以齐之而可以自淑者也,而此外一般之人民,则徒恃德礼之感化而必无效者也。今语人以德礼之当率循,其率循与否,惟视各人之道德责任心,若其道德责任心薄弱,视之蔑如者,则将奈何?一国中能有完全之道德责任心者,万不觏一,故徒恃德礼不足以坊之,明矣!故管子之为教也,曰:“邪莫如早禁之。”(《法法篇》)曰:“慎小事微,违非索辨以根之(房注:谓有违非,必寻索分辨,得其根而止之也),则躁作奸邪伪诈之人不敢试也!”(《君臣篇下》)曰:“闭其门,塞其涂,弇其迹,使民无由接于淫非之地。”(《八观篇》)如是,则民之日进于德而日习于礼也,皆法治之效使然也。故曰:“仁义礼乐皆出于法也。”
然管子又非徒恃法而蔑视道德之感化力为无用也,其言曰:“教训习俗者众,则君民化变而不自知也。”(《八观篇》)又曰:“渐也,顺也,靡也,久也,服也,习也,谓之化。不明于化而欲变俗易教,犹朝揉轮而夕欲乘车也。”(《七法篇》)又曰:“明智礼以教之,上身服以先之,审度量以闲之,乡置师以说道之,然后申之以宪令,劝之以庆赏,振之以刑罚,故百姓皆说为善,则暴乱之行无由至矣!”(《权修篇》)然则管子虽尊法治而不废礼治,章章然矣!夫使民皆说为善,此礼治之效也;使民无由接于淫非之地,而暴乱之行无由至,此法治之效也。
管子曰:“国有经俗。”(《重令篇》房注云:经,常也)又曰:“百姓顺上而成俗,著久而为常。犯俗离教者,众共奸之,则为上者佚矣。”(《君臣篇上》)管子最大之目的,盖在于是。而求其所以致此之由,则曰:“藏于官则为法,施于国则成俗。”(《法禁篇》)此法治之所以为急也。
管子曰:“罪人不怨,善人不惊,曰刑。正之服之,胜之饰之,必严其令,而民则之,曰政。如四时之不忒,如星辰之不变,如宵如昼,如阴如阳,如月日之明,曰法。爱之生之,养之成之,利民不德,天下亲之,曰德。无德无怨,无好无恶,万物崇一,阴阳同度,曰道。”(《正篇》)又曰:“期而致,使而往,百姓舍己,以上为心者,教之所期也。始于不足见,终于不可及,一人服之,万人从之,训之所期也。未之令而为,未之使而往,上不加勉,而民自尽竭,俗之所期也。为之而成,求之而得,上之所欲,小大必举,事之所期也。令则行,禁则止,宪之所及,俗之所被,如百体之从心,政之所期也。”(《立政篇》)法也,刑也,政也,事也,教也,训也,俗也,道也,德也,管子所认为一贯而不可相离者也。语至是,而法治主义,洵圆满无遗憾矣!
既知管子之学说,请更言管子之事功。
第七章 管子之官僚政治
近世言政者,有官僚政治之一名词焉。官僚政治者,谓社会中有一小部分人焉,无他职业,而以服官为其专职。此种政治,最易酿腐败之习。然使有严密之法制以维持之,又有贤君相以综核名实于其上,则以整齐一国之政,为效至捷。今世诸国中,其以非官僚政治而致富强者,英国是也;其以官僚政治而致富强者,德国是也。夫即在立宪之国家,苟能举完全之官僚政治,犹足以大助国家之进步,而况乎在专制国,舍官僚外更无可以共政治者乎?故吾国数千年历史中,其有能整顿官僚者,其政必小康,否则废弛以底灭亡。然则改良官僚政治,虽谓为中国政治家之第一义焉可也。洵如是也,请师管子。
管子曰:“朝有经臣,国有经俗,民有经产。何谓朝之经臣?察身能而受官,不浮于上,谨于法令以治,不阿党,竭能尽力而不尚得,犯难离患而不辞死,受禄不过其功,服位不侈其能,不以毋实虚受者,朝之经臣也。”(《重令篇》)此管子之理想的官僚政治也,管子以为若能举完全之官僚政治,则如身使臂,如臂使指,而庶政乃以毕举。故曰:“上下之分不同任,而复合为一体。”(《君臣篇》上)又曰:“墳然若一父之子,若一家之实。”(《君臣篇》下)
然则欲达此目的,其道奚由?管子以一言蔽之曰:“选贤论材而待之以法”而已。(《君臣篇上》)其选贤论材奈何?管子之言曰:“德义未明于朝者,则不可加于尊位;功力未见于国者,则不可援以重禄;临事不信于民者,则不可使任大官。”(《立政篇》)又曰:“举而得其人,坐而收其福,不可胜收也。官不胜任,奔走而救其败事,不可胜救也。而国未尝乏胜任之士,上之明适不足以知之,是以明君审知胜任之臣者也。”(《君臣篇上》)又曰:“举德以就列,不类无德;举能以就官,不类无能;以德弇劳,不以伤年。”(房注云:有德者超于上列,使在有功劳者之前,故曰掩劳虽年未至而亦将用之,不以年为伤也。《君臣篇》下)此管子言任用官吏之法也。
然管子官僚政治之特色,不徒在其登庸之得当,而尤在其综核之得宜,所谓待之以法是也。管子曰:“百匿伤上威,奸吏伤官法。”(《七法篇》)又曰:“罚不严令不行,则百吏皆喜夫倍上令以为威,则行恣于己以为私,百吏奚不喜之有?”(《重令篇》)凡此皆言非待之以法,则官僚政治,将不胜其弊也。其待之以法奈何?其言曰:“上有五官以牧其民,则众不敢逾轨而行矣。下有五横以揆其官,则有司不敢离法而使矣。”(《君臣篇》下)所谓五横者,即待官之法也。又曰:“论功计劳,未尝失法律也,便辟左右,大族尊贵大臣,不得增其功焉。疏远卑贱隐不知之人,不忘其劳。”(《七法篇》)此言乎法之当平等而普及也。又曰:“吏啬夫任事(房注:吏啬夫,谓检束群吏之官也),人啬人任教。吏啬夫尽有訾程事律(房注:訾,限也;程,准也。事律,谓每事据律而行也),论法辟衡权斗斛文劾,不以私论,而以事为正如此,则吏啬夫之事究矣。”(《君臣篇》上)此言夫法之当综核而有分限也。
又曰:“亏令者死,益令者死,不行令者死,留令者死,不从令者死。”(《重令篇》)此五者,惟第五项所以待人民,其前四项皆所以待官吏也。
又曰:“凡将举事,令必先出。赏罚之所加,有不合于令之所谓者,虽有功利,则谓之专制,罪死不赦。”(《乘马篇》)凡此皆言乎法之明确而不可动也。而其为效也,则“群臣服教,百吏严断,莫敢开私焉。”(《七法篇》)“非信士不得立于朝,是故官虚而莫敢为之请。君举事,臣不敢诬其所不能;君知臣,臣亦知君之知己也。故臣莫敢不竭力,俱操其诚以来。”(《乘马篇》)“使民于不争之官,使各为其所长也。”(《牧民篇》)如是则官僚政治之弊无由生,而其效可以睹矣!诸葛武侯之治蜀,张江陵之治明,胡文忠之治鄂,士达因之治普,皆遵斯道也!管子又曰:“天下不患无臣,患无君以使之。”(《牧民篇》)夫天之生材,非有所厚薄于一时代也,而或觉其有余,或苦其不足,则所以使之者异其术故也。
《立政篇》曰:分国以为五乡,乡为之师;分乡以为五州,州为之长;分州以为十里,里为之尉;分里以为十游,游为之宗;十家为什,五家为伍,什伍皆有长焉。筑障塞匿,一道路,博出入,审闾辏ㄒbi),慎管键。管藏于里尉,置闾有司,以时开闭。闾有司观出入者以复于里尉。凡出入不时,衣服不中,圈属群徒不顺于常者,闾司有司见之复无时。若在长家子弟臣妾属役宾客,则里尉以谯于游宗,游宗以谯于什伍,什伍以谯于长家,谯敬而勿复,一再则宥,三则不赦。凡孝悌忠信贤良俊材,若在长家子弟臣妾属役宾客,则什伍以复于游宗,游宗以复于里尉,里尉以复于州长,州长以计于乡师,乡师以著于士师。凡过党,其在家属,及于长家;其在长家,及于什伍之长;其在什伍之长,及于游宗;其在游宗,及于里尉;其在里尉,及于州长;其在州长,及于乡师;其在乡师,及于士师。三月一复,六月一计,十二月一著。凡上贤不过等,使能不兼官,罚有罪不独及,赏有功不专与。孟春之朝,君自听朝,论爵赏校官,终五日。季冬之夕,君自听朝,论罚罪刑杀,亦终五日。正月之朔,百吏在朝,君乃出令,布宪于国。五乡之师,五属大夫,皆受宪于太史。大朝之日,五都之师,五属大夫,皆身习宪于君前。太史既布宪,入籍于太府,宪籍分于君前。五乡之师出朝,遂于乡官,致于乡属,及于游宗,皆受宪。宪既布,乃反致令焉,然后敢就舍。宪未布,令未致,不敢就舍。就舍谓之留令,罪死不赦。五属大夫,皆以行车朝,出朝不敢就舍。遂行,至都之日,遂于庙致属吏,皆受宪。宪既布,乃发使者致令,以布宪之日蚤晏之时。宪既布,使者以发,然后敢就舍。宪未布,使者未发,不敢就舍。就舍谓之留令,罪死不赦。宪既布,有不行宪者,谓之不从令,罪死不赦。考宪而有不合于太府之籍者,侈日专制,不足日亏令,罪死不赦。
《小匡篇》又曰:正月之朝,乡长复事。公亲问焉,曰:“于子之乡,有居处为义,好学聪明,质仁,慈孝于父母,长弟闻于乡里者,有则以告。有而不以告,谓之蔽贤,其罪五。”有司已于事而竣。公又问焉,曰:“于子之乡,有拳勇股肱之力,筋骨秀出于众者,有则以告。有而不以告,谓之蔽才,其罪五。”有司已于事而竣。公又问焉,曰:“于子之乡,有不慈孝于父母,不长弟于乡里,骄躁淫暴,不用上令者,有则以告。有而不以告,谓之下比,其罪五。”有司已于事而竣。于是乎乡长退而修德进贤,桓公亲见之,遂使役之官。公令官长期而书伐以告,且令选官之贤者而复之,曰:“有人居我官,有功休德,维顺端悫,以待时使,使民恭敬以劝,其称秉言,则足以补官之不善政。”(谓此人所称柄之言,可以补不善之政。)公宣问其乡里而有考验,乃召而与之坐;省相其质,以参其成功成事,可立;而时设问国家之患而不肉,退而察问其乡里,以观其所能而无大过,登以为上卿之佐;名之曰三选。高子、国子退而修乡,乡退而修连,连退而修里,里退而修轨,轨退而修家。是故匹夫有善,故可得而举也;匹夫有不善,故可得而诛也。政既成,乡不越长,朝不越爵;罢士无伍,罢女无家;士三出妻,逐于境外;女三嫁,入于舂谷;是故民皆勉为善士。与其为善于乡,不如为善于里;与其为善于里,不如为善于家。是故士莫敢言一朝之便,皆有终岁之计;莫敢以终岁为议,皆有终身之功。正月之朝,五属大夫复事于公,择其寡功者而谯之曰:“列地分民者若一,何故独寡功?何以不及人?教训不善,政事其不治,一再则宥,三则不赦。”公又问焉,曰:“于子之属,有居处为义,好学聪明,质仁,慈孝于父母,长弟闻于乡里者,有则以告,有而不以告,谓之蔽,其罪五。”有司已事而竣,公又问焉,曰:“于子之属,有拳勇股肱之力,秀出于众者,有则以告,有而不以告,谓之蔽才,其罪五。”有司已事而竣,公又问焉,曰:“于子之属,有不慈孝于父母,不长弟于乡里,骄躁淫暴,不用上令者,有则以告。有而不以告者,谓之下比,其罪五。”有司已事而竣。于是乎五属大夫退而修属,属退而修连,连退而修乡,乡退而修卒,卒退而修邑,邑退而修家。是故匹夫有善,可得而举;匹夫有不善,可得而诛。
此当时实施之制度也。观于此,则其综核名实之精神,可见一斑。而凡言官僚政治者,皆当以为模范矣。
第八章 管子之官制
管子之官制,见于各篇者,小有异同。其中央官制,《立政篇》所述,有虞师、干师、司空、由田、乡师、工师、五官。而《小匡篇》则云:“使鲍叔牙为大谏,王子城父为将,宾胥无为理,宁戚为田,隰朋为行。”大约《立政篇》乃泛论制度所当然,《小匡篇》则其时之事实也。今以两者参考之,则当时中央官制,略如下表:
相
大谏——枢密顾问大臣
将——兵部大臣
理——法部大臣
田(虞师司空工师)——农工商部大臣
乡师——内务大臣
(附考)《小匡篇》不言命某人为乡师,然其前又言高子、国子退而修乡,则乡师即高国二子也,以非管子所新任命者,故不及之耳。
(又)《君臣篇上》,言有五官以牧其民,则当时中央之官制,必分为五部。而右表所列凡有六官,或大谏之职,专在拾遗补阙,不入于五官之数欤?抑乡师分任地方,不入于中央五官之数欤?未能点定,存之候考。
《君臣篇上》云:“制令传于相,事业程于官。”又曰:“相划之,官守之。”则五官之上,必有相以总之。如今立宪国内阁之有总理大臣,而当其职者即管子也。今世言行政法者,大约分为内务行政、外务行政、财务行政、军务行政、司法行政之五部,而以内务行政之范围太广,就中或分出其一部分为经济行政,而农务商务工务等别为专官焉;或分出其一部分为教育行政,而学务别为专官焉。就右表所列,则有内务外务军务司法;而内务中之经济行政,亦有专官。惟所缺者,则教育行政与财务行政也。教育行政,全属乡师之责任,观前章所引《小匡篇》之文可知。独财务行政为国家第一大事,又为管子所最注重者,独不见有专官,颇不可解。殆以此事重大,故其权专属诸宰相欤?《礼记·王制》言家宰制国用,而今世各国之制,亦多以总理大臣兼度支大臣,管子亦犹斯意也。管子政略之特色,不在中央政府也,而在地方自治。其所论治国之大道曰:“野与市争民,乡与朝争治。”又曰:“朝不合众,乡分治也。”又曰:“有乡不治,奚待于国?”(俱《权修篇》)此实政治上甚深微妙之格言,措诸四海而皆准者也。今所贵乎民权者厥有二事:一曰参政权,二曰自治权。自治权之切要,过于参政权,此政治学者所同认也。管子于彼则靳之,而于此则奖之,殆应于当时国民程度,斟酌而尽善者也。管子之地方官制,《立政篇》与《小匡篇》所述,亦微有异同。《立政篇》之文,已具前引。其《小匡篇》云:
管子曰:“昔者圣王之治其民也,参其国而伍其鄙,定民之居,成民之事,以为民纪。”桓公曰:“参国奈何?”管子曰:“制国以为二十一乡:商工之乡六,士农之乡十五。公帅十一乡,高子帅五乡,国子帅五乡。参国故为三军,公立三官之臣,市立三乡,工立三族,泽立三虞,山立三衡。制五家为轨,轨有长;十轨为里,里有司;四里为连,连有长;十连为乡,乡有良人;五乡一帅”。桓公曰:“五鄙奈何?”管子对曰:“制五家为轨,轨有长;六轨为邑,邑有司;十邑为率,率有长;十率为乡,乡有良人;三乡为属,属有帅;五属一大夫。武政听属,文政听乡;各保而听,毋有淫佚者。”
此文所举国与部之制度有差别者,吾国古书之国字,有广狭二义。其广义,则指普通之所谓国家也;其狭义,则指有城郭之都邑也。《周礼·士师》“三曰国禁。”(注:城中也)又“太宰以佐王治邦国。”(注:邦之所居曰国)《孟子》曰:“在国曰市井之臣,在野曰草莽之臣”。以国与野对举,野者即此文所谓鄙也。今世东西各国之地方自治,则市制与村制,恒小示区别,盖事理所当然也。
泰西之社会,以人为单位;泰东之社会,以家为单位。盖家族政治,实东方之特色也。管子所划之自治案,上下相属,与来喀瓦士之治斯巴达者略同。然来氏以国中有九千人,故分为九十区;管子则起点于家,等而上之,累数级而分为二十一乡五属。此亦群治根本之异点也。管子之治,寓兵于民,故自治制亦兼军政民政二事,所谓“武政听属,文政听乡”是也。今以家为单位,以国为最高位,图其统系如左:(略)
盖在都邑,则以二百家为一乡,六百家为一属;在郊野则以三百家为一乡,九百家为一属也。其地方自治所办之事业,则互见各章中,今不专叙。
第九章管子内政之条目
管子之内政,以理财、治兵、教育为三大纲领。其余条目,千端万绪,纤悉周备,不能缕举。书中有“问”一篇,言治国者所应问之事,即所谓调查也,统计也。夫为政者,非熟知其国之现状,则其政策必不能悉当。而国之现状,随时变迁,非常调查之,则必有不相应者。今东西各国政治家,汲汲于是,良有以也。《管子·问篇》,其条件极纤悉,而罔不关于大体。今录其全文,以观先民文理密察之治绩焉。(篇中有文义奥古者,录房注。其房注有误谬者,以鄙意释之,别加一按字)
凡立朝廷,问有本纪,爵授有德,则大臣兴义;禄予有功,则士轻死节;上帅士以人之所戴,则上下和;授事以能,则人上功;审刑当罪,则人不易讼;(中略)国有常经,人知终始,此霸王之术也。然后问事,事先大功,政自小始。
问死事之孤,其未有田宅者有乎?
问少壮而未胜甲兵者几何人?
问死事之寡,其饩廪何如?「死事之孤,谓死王事者之子孙,寡谓其妻。(按:此可见其待死事之孤寡极优)
问国之有功大者,何官之吏也?(按:官各分业,而久于其职,故问何官之吏)
问州之大夫也,何里之士也?今吏亦何以明之矣?
问刑论有常以行,不可改也。今其事之久留也何若?(按:此调查讼狱之何故稽留)
问五官有度制,官都有常断,今事之稽也何待?(官都,谓总摄诸司者也)
问独夫寡妇孤寡疾病者几何人也?
问国之弃人,何族之子弟也?(弃人,谓有过不齿者也。按:古代有阶级制度,故篇中屡问何族)
问乡之良家,其所牧养者几何人矣?(按:此调查所畜奴隶也)问邑之贫人,债而食者几何家?(按;谓垦荒也)
问士之身耕者几何家?
问乡之贫人,何族之别也?
问宗子之收昆弟者,以贫从昆弟者几何家?(按:谓能有力以收养昆弟者,或无力而从昆弟以求养者,各几何家也。古代为宗法社会,故于宗子调查尤详〕
问余子仕而有田邑,今入者几何人?(谓收入其税者)
问子弟以孝闻于乡里者几何人?余子父母存,不养而出离者几何人?
问士之有田而不使者几何人?吏恶何事?(不使,谓不用其吏。不恶此等,当恶何事?)士之有田而不耕者几何人?身何事?君臣有位而未有田者几何人?
外人之来从而未有田宅者几何家?(按:古代患民少,故来归者给以田宅)
国子弟游于外者几何人?贫士之受责于大夫者几何人?(按:责,古债字,谓举债于豪右者也)
官贱行书,身士,以家臣自代者几何人?(其人居官,乃贱自行文书,身任士职,辄以家臣自代)
官承吏之无田饩而徒理事者几何人?(承吏,谓摄官无俸而空理事)
群臣有位事,官大夫者几何人?(谓群臣自有位事,乃左官于大夫。按:古代有公室之臣,有家臣,故云然)
外人来游,在大夫之家者几何人?乡子弟力田为人率者几何人?
国子弟之无上事,衣食不节,率子弟不田弋猎者几何人?(既无上事,乃率子弟不田农,但弋猎)
男女不整齐,乱乡子弟者,有之乎?
问人之贷粟米有别券者几何家?(别券谓分契也)
问国之伏利,其可应人之急者,几何所也?
人之所署于乡里者何物也?
问士之有田宅身在陈列者几何人?
余子之胜甲兵有行伍者几何人?
问男女有巧伎能备利用者几何人?
处女操工事者几何人?
冗国所开口而食者几何人?
问一民有几年之食也?
问兵车之计几何乘也?
牵家马辆家车者几何乘?
处士修行,足以教人,可使帅众往百姓者几何人?
士之急难可使者几何人?
工之巧,出足以利军伍,处可以修城郭补守备者几何人?
城粟军粮,其可以行几何年也?
吏之急难可使者几何人?
大夫疏器甲兵、兵车、旌旗、鼓铙、帷幕、帅车之载几何乘?
疏藏器弓弩之张,衣夹铁,钩弦之造,戈戟之紧,其厉何若?
其宜而不修者故何视?
而造修之官,出器处器之具,宜起而未起者何待?
乡师车辐造修之具,其缮何若?
工尹伐材用,毋于三时,群材乃植;而造器定冬,完良备用必足。(工尹,工官之长。三时,谓春夏秋,伐材必以冬也)
人有余兵,诡陈之行,以慎国常(行伍也),时简稽帅牛马之肥瘠,其老而死者皆举之。其就山薮树林泽食荐者几何?
出入死生之会几何?(按:会即统计表也)若夫城郭之厚薄,沟壑之浅深,门橹鸨埃诵薅恍拚撸媳丶钢福煲玻J乇钢椋魑锊皇渚撸甓饔写Σ亍
问兵官之吏,国之豪士,其急难足以先后者几何人?(中略)
问所以教选人者何事?
问执官都者,其位事几何年矣?
所辟草莱有益于家邑者几何矣?
所封表以益人生利者何物也?
所筑城郭修墙闭绝通道厄阔深沟以益人之地守者何所也?
所捕盗贼除人害者几何矣?(按:执官都者,谓地方长官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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