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者按：权谋诡谲，国运兴衰，随世事逐流，为歧路踯躅，曾在商海沉浮的大亨，定有一段不为人知的往事。

作者|蔡非，西方史爱好者，网易历史专栏作者。本文为网易历史频道独家稿件，谢绝转载。

“慈善家”亨利·福特

在19世纪末汽车发明后，几乎所有的汽车企业都以制造高档豪华，大型汽车为目标，各家公司竞相制造体积越来越大，内饰越来越豪华的汽车，在亨利福特划时代的N型车出现前，市场上汽车的平均售价是2137美元。只有富人才买得起，用得起。

而亨利福特的1906年推出的N型车售价却只有500美元，去掉了所有的豪华内饰，只注重驾驶功能本身。这一完全“反潮流”的产品让那些日薪不到2美元的普通大众也看到了买车的希望。

在1909年，福特再接再厉，推出了更加优秀的T型车，并且在之后的10年里，T型车不断降价，从950美元降到了300美元一辆。从而彻底让汽车从奢侈品变成生活必需品，汽车再不是富人专用的东西，美国从此成为车轮上的国家。

在改变汽车以外，亨利福特也改变了美国企业家的经营模式，在福特之前，大多数美国大企业都尽可能压低工人工资，而福特却证明，提高工资让工人和企业一起成长是行得通的。

在1914年，福特宣布福特汽车企业的工人的最低工资为日薪5美元，这个数字比其他企业的平均工资还高二倍以上。

1941年福特企业在美国大企业中率先承认工会，开始了集体劳资谈判，从而带动了整个企业界的进步，永久改变了美国的劳资关系。

但是，亨利福特绝不是一个圣人。如果我们观察他的个人经历，会发现他是一个典型的冷酷资本家，对身边的人和事有极强的控制欲，为了能百分百实现对企业的控制，他会毫不犹豫的抛弃不够顺从的合作伙伴和员工

他给工人大幅度提高工资也并非心甘情愿，而是因为听到了罢工者中有人呼吁直接干掉他本人，而在被迫承认汽车工人有权加入工会前，福特的打手对工人大打出手，制造了多起流血事件。

福特并非出于对工人福祉的考虑才提高工资增加福利，他的让步从来都是出自精明的算计和权衡后的妥协。

在亨利福特身上有两种看似互相矛盾的性格品质，一是像个暴君般的自大偏执，第二则是像个狡猾政客般的见风使舵，“如果你不能击败你的敌人，那就加入他 。”福特的一生里实现了很多次这样精明的大逆转。

这两种少见的性格品质都帮助了他的成功。

机械师亨利·福特

亨利福特在1863年出生在美国密歇根州的一个农场中，从小非常喜欢机械，在13岁时修好了父亲的怀表。长大后他离开农场到快速发展的底特律打工，成为一名优秀的机械师，在这段时间里，他迷上了发明不久的内燃机。

福特进入了著名发明家爱迪生的照明公司工作，不久后升为总工程师，当时的工业动力发展的主要方面，是电力和蒸汽机，而福特却认为电力和蒸汽机没有什么前途，他把业余时间用来制造内燃机驱动的汽车。

后来与爱迪生本人的一次交谈中，爱迪生肯定了他对内燃机这种新动力的探索，福特从此深受鼓舞。

作为机械师的福特，严格来说谈不上敬业，因为他将很大精力放到制造自己的机械发明上，福特都只是把这些企业当成实现梦想的跳板而已。

企业家亨利·福特

1899年，福特离开了爱迪生照明公司，开创了自己的第一家公司:底特律汽车公司，但是福特实际是以自己的技术入股的，对公司决策并没有决定权，这家公司仅仅维持了一年半就破产了。

在1901年，他在与其他股东合股创立的第二家公司里也没干多久，福特并不习惯和别人合作，他习惯的是掌握全局。这家公司在福特离开后仍旧继续生存着，并且有个让人肃然起敬的名字“凯迪拉克”。

这时的美国充满了寻找投资机会的富人，所以仅仅过了一年后，福特又拉到了投资，他的第三家公司诞生了，这就是后来的美国汽车三巨头之一“福特汽车公司”。

福特汽车公司诞生后，发展得一直非常顺利，但福特已经打定主意要获得公司的绝对控制权，因此在经过激烈的权力斗争后，和他有意见分歧的投资人几乎都被赶了出去，1906年，福特成为福特汽车公司的最大股东兼总裁，他终于可以随心所欲的做他想做的事了。

身为汽车行业领导者的福特

福特目睹了汽车产业在美国的诞生，他意识到了三个别人没注意到的事实：

一，美国需要一种价格低廉的大众化汽车。

二，制造大众化汽车必须说服股东和克服一系列技术问题。

三，建立品牌和培养顾客忠诚度非常重要。

福特将公司的发展方向定为生产当时少人问津的大众化汽车。

但是要想生产廉价的大众化汽车，必须降低成本，福特的管理学认为有两种降低成本的方式，

一是降低人力成本，这意味着需要用低廉的价格招聘更多熟练的机械师。

二是降低时间成本，这意味着用某种方法增加工人每小时的劳动量，并且保持质量。

20世纪初期的底特律每年都有大量移民涌入，其中不少人来自欧洲，连英语都不会说，更谈不上精通技术，所以福特意识到，他必须习惯在没有熟练工匠的情况下大量生产汽车。

福特于是选择了用流水线生产来降低时间成本，他将汽车的制造分成不同环节，每名工人只需要熟悉其中的部分，这样哪怕是不懂英语没接触过机械的人也可以快速胜任工作。

全面在工厂中实现流水线作业后，福特汽车公司的每日产量增加了二倍以上，因此福特汽车公司得以大量而廉价的生产他的拳头产品—T型车，用低廉的价格和恰当的性能战胜了一切竞争对手，成为美国最畅销的汽车。

潮水的方向被福特改变了，人们第一次知道，原来汽车并不是近代豪华马车的现代版本，而应该是普通大众的日用品。

流水线作业的自然后续---“日薪五美元“和社会学部

流水线作业确实提高了福特汽车工厂的效率，但福特也注意到，工人的工作热情跟不上机械流程效率的增加，1912年和1913年，工人的旷工率达到10%，而员工流失率达到380%，由于流水线工作的枯燥劳累，很多工人仅仅在入职工作一周左右就离开了。

而且更糟糕的是，当时美国工人工作状况普遍非常恶劣，1913年有70多万人在工厂中伤亡，没有退休金和医疗抚恤，即使熟练工人每天工资也很少超过2美元。20世纪初的美国，罢工运动风起云涌，工人们组成集团和工会，和企业老板的纠察队激烈冲突，不断爆发流血事件，无论是工人还是资本日子都不好过。

首先建议提高工人薪水的人其实是福特的业务经理兼秘书 詹姆斯考森斯，考森斯在家里看杂志了解工会运动的时候，萌发了提高工人工资的念头。

面对考森斯的建议，亨利福特一开始的反应是冷淡拒绝，可考森斯最后告诉他，有些罢工煽动者正号召工人们干掉福特本人，这一威胁才真正触动了福特，让他开始冷静思考。

福特的过人之处在这里表现了出来，一旦他发现不提高工资就会造成大罢工和暴力袭击，他就马上见风使舵，变成提高工资的积极拥护者。

1914年1月5日，福特公司宣布在把工人工作时间从九小时降到八小时，每个年满22岁的工人最低工资都将是五美元。

日薪最低五美元已经达到其他汽车企业工人平均工资的两倍，这一政策马上让福特的名字响彻世界。成千上万的人冲向福特工厂应聘，福特工厂原有的工人的工作积极性也大幅增加，旷工与离职几乎消失了。

在五美元政策实施的第一天，福特工厂外就来了12000名应聘者，而当时底特律全城人口还不到50万。因此福特工厂能够用三班倒的形式大量扩大生产，生产每辆汽车的成本大幅降低。

福特的日薪五美元政策实现了工人和资本家的双赢，在增加工人福利的同时，企业获得了劳动率提升的好处，而且富裕的工人们攒够钱了后，也往往会为自己购买一辆福特汽车。

福特认识到人力资本的价值，在1922年福特公司率先实现五天工作制，1941年率先接纳汽车工人工会等等，这些看似对资本家不利的让步，最后的结果却证明是“退一步海阔天空”。整整一代美国人在孩童时在汽车座椅上长大，长大后购买的第一辆车也是福特，福特成为美国人心中的国民品牌。

亨利·福特的退位和公司的新生

虽然为工人福利做了那么多事，但福特绝对不是善男信女，在他的晚年，性格里的暴躁和偏执越发严重，而这些性格几乎毁灭了福特汽车。

晚年的亨利福特仍然控制欲极强，哪怕是名义上已经被把总裁职位让给儿子，但实际还是不愿意放手，公司的重要干部任免权仍然掌握在他自己手中，等到儿子死去，他又坐回了总裁的位置。

在晚年，他只相信一个人，哈里贝内特，而贝内特控制着一支人数达到3000人的企业警察队伍。主要用来监视和控制工人。贝内特利用亨利福特的年老体衰，控制了福特企业的人事任命和财务，福特企业内部斗争加剧，生产管理则混乱不堪。

另一方面，第二次世界大战也对美国汽车业造成很大影响，在战争期间所有汽车企业都转为军用，可战争一结束，福特的竞争对手，通用和克莱斯勒都大举扩张，想吞下福特的市场份额，而福特汽车却因为企业内耗无所作为，面临从美国三巨头的位置跌落的危险。

幸运的是亨利福特在1945年已经80岁了，除了签字外已经根本无力做任何事，于是就像中国历史上很多帝王权力的交接一样，随着新帝王的继位加冕，原有的“权臣”贝内特被开除，势力被从福特帝国中清除。福特公司又迎来了新生。

1945年9月21日，福特的孙子亨利二世成为福特汽车的新总裁，在这个紧要关头，他拜访了福特公司在全国的经销商伙伴，缓解和工会的关系，使得福特汽车重新焕发出光彩。

亨利福特对自己企业做出的最后的贡献，也许就是他在1945年适时的退位。

时势造英雄，英雄也造时势

回首亨利福特和福特汽车在20世纪前半期的故事，我们看到，风气云涌的工业时代造就了亨利福特，如果没有充足的资本和对社会风气对新技术的欢迎，亨利福特不可能在经历几次创业失败后还能获得资本青睐。

亨利福特在1880年第一份工作时，作为普通工人时的薪水是每天一美元，而到1913时，美国工人的平均薪水已经增长了接近两倍，如果没有几十年来美国工人购买力的不断增长，福特的大众化汽车战略也不可能获得成功。

而反过来，福特汽车公司也同样改变了美国乃至世界的发展方向。在20世纪80年代后，法国经济学者提出“福特主义”的概念，福特主义的特征主要为：流水线作业和劳资集体谈判。

被称为“调节学派”的这批经济学家认为,在战后资本主义劳动模式正式进入了福特主义阶段,福特的企业经营思想在他死后数十年成为世界企业界的主流，大概是他生前梦寐以求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