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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志怪/悬疑】
关于一个僧人和一只蜘蛛的感人故事,推荐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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蛛有八目,一目百岁。及八百,腹丝吐尽,内修脏腑,断外足,褪鬣而余四肢,拟蚕作茧复缚五百载长养肤脂。茧破,化人。
壹
山雨
山脚下开茶馆的朱小姐,也依着现在姑娘家们流行的潮潮,剪了个齐耳短发厚刘海。路过歇脚的黄包车夫,没事干便取笑她找乐子:“多大年龄的老娘们……还学着小姑娘模样,你那一个厚铲子锅盖头扣在脑壳上,眼睛还能看得见衣上的破洞嘛?”
“自是不消得你管,吃你的茶去!”朱小姐笑骂着,将斟好的茶掇在黄包车夫老王面前,只身回了前台柜上,继续缝补框里的衣物。然而刚坐稳,忽然听见门外似有抖蓑笠的声音将近,又急急探起身,向座上的客人低呼哑喊:“啊呀!快,装好人样子出来,把你们的尾巴藏好……今儿的茶钱都免了。”
于是自己又在装衣物的簸箩里,寻了个瓦盖鸭舌帽。厚刘海正好盖住额上缺失了眼球的四个枯槽凹洞,瓦盖帽一扣,刘海又向下塌了一层,将将就遮住眉上的两只无睑黑瞳。打点好一切,听着脚步声近了,朱小姐才从柜后走了出来。那雨过天晴色的中袖上衣,藏青色的褶裙套在身上,再配上妹妹头鸭舌帽,竟也是个伶俐俐的学生模样。
脚步声终于踏进门槛,朱小姐一抬头,一双漆黑眸子直直看着眼前那人,眼里像是揉了零星碎钻:“小师父……这是要出远门?”
“是啊,师父要我去修行化缘。”摘下斗笠的和尚笑脸迷人,眼里光彩如夜湖粼波,“眼疾刚好,也迫不及待想要看看这世间百态……可路逢山雨,见此处有个茶馆,便冒昧前来打扰了……”
“不打扰不打扰,路过便是客,小师父快进来坐。”朱小姐摆摆手招着和尚里面就坐,眼里竟有些黯淡,“小师父……要走多久?”
“这倒未仔细打算,短则几月,多则数年吧。”和尚将蓑衣细细收好,端坐凳上问送来茶水的姑娘,“不过我在这山上庙间长大,每日山门从山顶扫到脚,却好似从未遇过施主的茶舍……施主是才搬来不久的?”
“不是……好些年了。”朱小姐默默斟上茶水,暗自嘟囔,“只是你不记得罢了……”
临了负气似的专程绕远拐到角落,狠踹了那一脸坏笑的黄包车夫一脚。车夫老王倒也不恼,兀自坐在角落里品品茶摇摇尾巴,眯眼笑道:“这山雨真是下得好大……”
鱼渔
守夜
小和尚每天在池塘边念经打坐。
“女施主你来了……这塘的鱼我已经问清楚了,是附近人家撒种用来卖的,鱼苗都还没长齐,不可乱钓的。”
“你这盲和尚还真是执着……不过就你个瞎子还想拦住我?”少女坏笑地专寻着和尚旁边坐下,慢条斯理地整理着渔线渔具,只看着旁边的和尚抓着圆脑袋干着急。
“女施主,你这样做是不对的……”
“那像你这般天天傻等在这里,费一堆口舌说些无用教就是对的了?”
“我……”小和尚睁着两只空眼,“我说教是为了度女施主你,师父说了,我度化一人,就有一份功德记在佛祖那里,记多了,到时候就……”
“就能眼睛复明?”少女甩出鱼线,安静地等着鱼儿上钩,“你这和尚真是天真,许佛还愿这些都是骗人的,佛祖每天要做的事千千万万,哪有功夫管你这档子破事?”
小和尚眉下两个黑漆漆的洞闪过一丝黯然:“佛祖……佛祖自在心里便好,不求其他…”
“……蠢和尚。”女子闻言沉默许久,叹息出声。
第二日,小和尚睁开眼,一双星目竟真复见天日,灼灼慧眼映得万里山河!
小和尚兴奋地跑向池塘,时逢大雨,少女未至,和尚在雨里待了片刻,怏怏归去,只在路过树下时,随手捡起一片落叶,搭在那枝上落得满脑袋雨的四眼蜘蛛头上。
“哈,这个蠢和尚……还是我赢了吧。”雨过天晴,少女得意扬扬地从树枝上跳下,周围终于再无人打扰,可以安心垂钓。
真的,再也没有人来打扰……
“蠢和尚……”少女垂下头,轻轻舒了一口气,伸手摸摸额上两个窟窿。
啧,好疼……
叁
灵猫
青滇一座山,山上安寺庙,山下落茶馆。老板娘朱小姐每日清晨第一件事并不是开门迎客,而是赶去山上寺庙上头香。
青滇山不大,庙也生得秀气,只是这寺庙虽小,却传闻很灵,有求拜之必有应……当然这庙到底灵不灵,每日挣着抢着上头香的朱小姐再清楚不过了。
上完头香,下山继续开门做生意,例行到附近菜市买菜。明明是天天都在做的事,今日却忽然有了变故——朱小姐被一只猫儿盯上了。
猫是野猫,一身毛儿挂着泥水,看不清是黑是白,懦懦地跟着朱小姐不肯走,又一会儿跑到认真挑菜的朱小姐脚下蹭来蹭去。
多好的一双粉底绣花鞋,竟被猫蹭得黑亮!朱小姐叹了口气,菜也无心买了,一手擒了猫捉进装菜的篮子里,泄愤似的拎回去洗了个干干净净。
洗干净了竟是只白猫,看着皮俏而怜人,猫便在朱小姐的茶馆里住下了。
猫虽可爱,却嘴刁不好养活,顿顿要吃鱼,不是现杀好的鱼还碰都不碰。战火四乱,人况且难养,更何况猫。琢磨许久,朱小姐还是决定能省一点是一点,往后不再买鱼了,自己去塘里钓。
朱小姐开始做鱼竿,猫儿就在脚下蹭来蹭去。鱼竿做好,正细细地穿着鱼钩和漂,猫儿一下窜跳到朱小姐的腿上,抱着鱼竿又蹭又啃。
“怎么,你喜欢?”朱小姐松了手。
猫竟一把将鱼竿叼在嘴里窜了出去,吓得朱小姐丢了鱼钩赶紧追。诺大的鱼竿,猫竟叼着它跑了半晌,直至最后鱼竿卡了牙,蹲在地上哇哇乱叫,才被朱小姐捉住。
“呀!你这混账……”朱小姐气的从地上一把搂起那坏猫,又是心疼自己被啃的满是牙印的鱼竿,又是心疼自己刚为扑猫弄脏的衣……
“女施主……为何骂我?”
忽听到这句话,把朱小姐吓了一跳,瞅瞅周围才发现刚才为了追猫跑错地方,误入了他人家的水塘。慌慌张想找人家赔礼道歉,抬头间,却见塘对面站着个俊生生的小和尚。
那不是山上庙里每日清晨扫山门的盲和尚是谁?
“女施主?”
朱小姐莞尔一笑。
这山上的庙,有求必应,果然很灵。
肆
妖怪斗法
山下茶店的老板娘每天都要上山进香,每日在殿前准备早课的慧能有苦说不得。商贾之人就是见利多贪,连送来供菩萨的香都敢用次品,燃起来烟大火大不说,还弄的大殿里一股呛人的怪味。
但出家人以慈悲为怀,人家施主每日风雨无阻来上香已属不易,说三道四的,反而显得修行之人肚量小似的。所以慧能每日也不便言语什么,只默默在那老板娘走后,将没烧完的香熄灭,埋掉,重新供上好香。
一日慧能起了晚,庙里的住持却起了早,待他着急忙慌地准备早课用具时,住持已经赶到。刚一脚踏进殿里,住持的神色便已不对:“这……点的是什么香?”
慧能一抬头,大殿香炉正中央里,立着的三支香青烟缭绕。想起早上慌里慌张,见那老板娘进来上香,竟也未曾来得及换去,这下熏得满屋恶臭可是好了……慧能吓得赶紧起身认错:“香是早晨下面施主供来的,烧起来味道难闻,我马上就去换。”
“慢着,”住持止住跑上前去的小沙弥,独自过去捻了撮香灰,眯起眼睛细细打量:“这香……不是拿来供菩萨的。”
“什么?”慧能一脸不解。
住持笑笑,弹去手上多余的香灰,一根银丝线赫然立于两指之间,飘飘然随烟起舞。慧能瞪大双眼,这线细如发丝,又不显什么颜色,平时融于烟雾间,根本难以察觉。
“这是天山蚕丝,水火不侵,不过煨了五毒的汁和合欢散,所以燃起来腥臭无比,呛人肺腑。”
“啊呀!那,这是山下茶店的老板娘拿来的,那……她这不是要害我们!”慧能一拍脑袋,惊慌失措,“我道她每日勤奋跑来上香,谁知她竟这样恶毒!师父,我们该怎么办?”
“莫慌乱,”住持笑着安抚他,“这香对人无甚害处,反而每日点上,烟飘万里,这山里庙外的蛇虫鬼怪,倒是要吓破了胆呢。”
拜了香,朱小姐回去麻利地开起茶馆迎客,到了中午出门买菜,忽然想起供庙的香快没了,又折回来拿香盒。
光是开了香盒,数点里面的余香,便已熏得她满眼是泪。朱小姐狠狠擦了把眼泪,把盒子塞进菜篮里。
后山上那只胖头鱼精,天天找茬喝茶不给钱,钓了几天它鱼子鱼孙还是恶性不改……这把点了驱邪香,在山顶庙里烧它个十天半个月,看它还张狂不张狂。
伍
阿楚
失明多年,眼疾竟一下好了,慧明欣喜万分,马上请愿外出修行,离开了居住多年的寺庙。
不想出门便碰上了大雨,好容易在山下寻了个茶馆避雨,慧明和尚捧着热茶,看着屋外朦胧雨景,忽然觉得这一切有些似曾相识。
那时好像也是一场大雨,师父将他从香桥镇家中,抱来这山间庙里做和尚的。
十几年光景匆匆,香桥镇的家里却再未传来什么消息。彼时他目盲,这些事不敢问,也不敢想,但现在……一杯热茶下肚,慧明想好了下山要去的第一个地方。
回家。
慧明记得小时家里做着纺织生意,在当地也算是大户,家业最兴隆时还招过很多织娘和小工。因天生眼盲,不便出门,他从小就呆在家后的大院里,搬着板凳坐在场子中央,闻着一挂挂丝线在阳光下晒得正好的浆香味。
那时,午后的太阳晒的人发困,小慧明垂着脑袋昏昏欲睡,忽然脖颈后一凉,像是被人淋了冷水。小慧明吓得一激灵摔倒在地,一双冰冰凉小手恰时将他扶起,上上下下帮他拍打着身上的灰,语气里竟是笑意:“呆子少爷……每次都能这样唬到你,衣服脏了老爷一会儿看到又要骂了。”
慧明就站着不动,任她仔细拍去衣上的灰尘。感觉到灰在阳光下飞舞,旋转着升起落到他的脸上,慧明吸吸鼻子:“阿楚……我们出去玩吧。”
拍打灰的手没了动静,姑娘声音郁郁:“不行……上次走丢,快被老爷骂死,你都不长记性。”
好像是看到他脸色难过,姑娘又心软补了一句:“晚上吧……等晚上,我带你上房顶看月亮。”
四下无人的夜里,两个孩子坐在屋顶上,晃荡着双脚,女孩子绘声绘色地描述着比划着:“阿明,月亮出来了!她就在你的正前方……月亮好圆,很亮,有点像厨娘婶婶烙的大饼,上面坑坑洼洼的,像老爷生气时候的脸,哈哈……但是我听厨娘婶婶说,不能用手指月亮,会掉耳朵。阿明也不要指,本来就看不见,再听不见可就麻烦了……”
慧明一直不说话,姑娘终于发现了他的异常,声音轻柔小心:“阿明……少爷,你怎么了?”
慧明愣愣的,他也不知道自己是忽然怎么了。也许是夜里的风吹得他耳朵痒痒,也许是那看不见的月亮的光真的影响到了他,慧明努力将脸朝向声音传来的方向:“阿楚,我想看看……”
“我想看看你的样子……”
陆
潭水
吴婶想她这辈子,大概都忘不了那天。
早些年间,她丈夫刚死,只留给她一间破草房和一个还不会说话的孩子。吴婶抹抹眼泪,一个人带着孩子在镇子上找活干,恰逢镇上一大户人家刚辞厨娘,她便补了上去。那时她还身强力壮,袖子一撸,一个人一中午能做几十口人的饭。
活干得利落还无甚废话,不到半月吴婶已在这家丁长工里混的不错,同做活的长工家仆们也愿意讲给她些这大家里的“门道话”。
例如:听说小少爷生出来时本是瞎的,前阵子才突然见明,且一到了夜里或雨天,就一个人躲在房里嘀嘀咕咕,像是在跟什么人说话。可他身边哪有什么人?连只猫都没有……好多仆人私下里都说小少爷怕是中了邪,老爷也应当是知道这事的,还去城隍庙拜了道爷,求了灵符,也无甚用,之后非但不请大夫瞧病,还不许人说,更不许小少爷出门。仆人们心知肚明,也只敢私底下说说。
例如这家业,老爷原来是靠纺织起家的,本来生意做的风生水起,最兴旺时家里更是招了几百号织娘和长工。可突然有一日,老爷烧了整个厂房,遣散所有长工,如今他们这批仆工,都是新招来的。
例如之前的那个厨娘,从没有人见过她的模样。那时老爷的纺织厂还开的火热,那厨娘每天要做几百份工饭,却从不出厨房门,只在窗子上开一个小口,每日到了饭点窗口排队领饭便是。
一日老爷带着一道士来场子里督工,到了饭点,厨娘竟还是那般作风,饭就扔放在窗口,连老爷都不出来见一面。道士掐指一算,脸色巨变,一脚踹开厨房门,厨房里竟空无一人!只几把菜刀锅铲在空中飞舞,像是有人操控一般有条不紊地做着菜。道士一黄符掷去,半空中的刀刀铲铲应声落地,似有一看不见的人影在地上翻滚惨叫,后带着烧着的黄符破窗而出……招来的厨娘竟是个妖怪!
更奇的是,原本天生目盲的小少爷当天夜里便突然能视物!老爷信了道士的神通,照他所言一把火烧了场子关了店门,才换了现在的住处……
这些话吴婶越听越起寒,小少爷她是见过的,生的可爱又乖巧,一双眼睛亮晶晶圆溜溜的,满是孩童天真,她一有闲时就会给他做糕点。纺织厂着火一事她也有所耳闻,如若真是如此……吴婶抬头看看这墙上被油烟熏得焦黑的厨房,心里总是有种说不出的怪滋味。
时逢中秋佳节,老爷晚上举行家宴,厨房里也忙的热火朝天。吴婶麻利地做着月饼,忽然想起小少爷中午淘气弄脏衣服,被老爷责罚不许吃饭,到现在还怏怏在房里饿着……吴婶心一软,家宴开始时偷留了几个月饼,寻着空当给小少爷端了去。
少爷不过七八来岁,却已独住一房间,吴婶趁着夜色跑到少爷房外,正欲敲门,忽然听见房里传来少爷言语:“阿楚,你的伤好了吗……”
吴婶止住已搭在门上的手,之前那些仆人们的闲言碎语,又鬼魅似的在她耳旁飘起来,弄得她心底里毛扎扎的。吴婶蹑手蹑脚地离远房门,寻了个边上的窗户抵开条缝隙,悄悄往里看去。
房中除了小少爷,竟真有一女娃儿!女娃看起来不过髻年,脸色却煞白,紧闭着双眼,像是患了什么大病,脆弱的像个纸人儿,声音也轻飘飘的,却带着很重的怨气:“老爷……呸!都怪你爹,找来个怪老头不分青红皂白地打伤我,已经好些日子了,血痂都凝不住。再这样下去我的血流干了,你的眼珠子也难保!说不定哪天就掉下来,骨碌碌滚在地上,又变回小瞎子。”
“阿楚别生气了……听说今天中秋,月亮又大又圆,我们一会儿可以爬到房顶上看月亮。”
“不行,”女娃艰难地摇摇头,依旧紧闭着双眼,像是怕少爷难过,语气缓和了许多,“我现在身子很差,借你一双已是极限,再开一双,不知道又会出什么差错……月亮天天都会出来,等我好些了,一定陪你看。”
“没关系,我可以讲给阿楚听,就像你以前讲给我听一样。”小少爷颤巍巍地替她拆开头上的纱布,轻轻吹气:“伤痛不痛……我帮阿楚吹吹就好了,吹吹就不痛了……”
吴婶定眼细看女娃额头,险些惊叫出来,女娃的额顶上被人狠挖了两个铜板大的血窟窿,而那两个窟窿下面,也缠有厚厚的纱布,再下才是眉毛和一双紧闭的眼。
吴婶深吸了口气,努力让自己镇定,可手上端着的月饼盘却还是哆嗦个不停,“啪”地一声闷响,月饼应声落地。屋里的小少爷和女娃齐齐扭过头来,女娃倏地睁开双眼,直直看向她,吴婶吓得惊呼出声。那女娃的眼里竟全是黑色,没一丝眼白!
几乎是在同时,少爷捂着双眼惨叫起来,本应在少爷眼眶里的眼珠,和着血水从他指缝中滚出,在空中缩成黄豆大小的两粒黑点,飞速向女娃额上的两个血窟窿撞去。
女娃像是没防备,被砸得一个趔趄,痛呼一声,抠出那两颗干瘪的眼球扔在地上,恶狠狠地瞪向吴婶,眉下的双眼像是要着了火:“都是你——!”
吴婶吓得跌坐到地上,扔了月饼盘爬也似的跑回厨房。消息瞬间传遍了全府,老爷直接丢下碗筷,取了藏在观音像后的黄符便带着仆人赶了过来。
再进房时,只见小少爷一人呆呆地坐在床前,睁着双眼木头似的一动不动。老爷试探地走进房里,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少爷两只眼睛眨都不眨。
有仆人将房里灯火点燃,众人这才看清,小少爷瞳孔黝黑却空洞无光,静如枯潭死水。
“瞎了……”
柒
归去归去
秀儿今天起了个早,按照阿妈的指示认真梳洗打扮,提着小篮儿跑去城西的荒郊坟地,给老爷子扫墓上坟。
城郊的坟地有段时间没打理,春夏里雨水足,杂草长的比人都高。秀儿站在丛丛草地外,踮起脚寻着老爷子坟的大致位置,忽然看见杂草丛深处竟落着一颗巨大的蛋,蛋有一人首大小,光滑圆实,被太阳照的闪闪发光。
秀儿呆呆地看了一会儿,才想起那应当是个人的脑袋,便冲草里喊了一声:“喂,你在干嘛?”
许是听到人声,“圆蛋”忽然急急往秀儿的方向移动来,不多时,草丛里便滚出个白白净净的小和尚。和尚身上全是草叶子,只那颗头还光溜溜,秀儿忍不住笑出声,果然不是像人头的“圆蛋”,而是像“圆蛋”的人头。
和尚不懂她在笑什么,只好仓皇行礼欲逃走,秀儿叫住他:“圆头和尚,你是来寻坟的吗?”
和尚愣了愣,点点头,秀儿眼珠一转,又笑起来:“像你这样无头苍蝇直往里钻可行不通,你帮我把前面草都踩平了,我带你去找坟。”
和尚点点头,算是答应。老爷子的坟埋在荒地边处,也并不如何远,秀儿引着和尚一路踏过去,不到半盏茶的功夫便到了目的地。
到了地方自然要上香,秀儿蹲下身,从挎在腕上的篮子里拿出香烛,恭恭敬敬地在老爷子碑前点上。和尚站在一旁,辨认着碑上的名字,忽然眉毛一跳,声音都有些颤抖:“这里面的人……和你什么关系?”
“没甚亲戚关系,是大恩人。”秀儿借了烛上的火,一张张烧着纸钱,“我爹爹去的早,阿妈那时候很辛苦,幸亏这位大老爷收留了她,招她做厨娘……”
“你阿妈姓什么?”
“吴,怎么了?”秀儿扭过头,看那和尚面色古怪地叹着气,估摸着他应当是找不到亲人了。可一时间又想不出什么安慰的话,她只好垂下头继续烧纸:“阿妈说,大老爷当时在镇子上是响当当的有钱人,只是后来家里出了变故……但阿妈一直记得他的恩,所以每到寒食啊忌日啊这样的时候,就会让我过来除除草上上坟什么的。”
“你是好人,你阿妈也是,你们会有菩萨保佑,一直平安……”和尚闭着眼诵了一段经文,又问道,“那,这位大老爷家当时出了什么变故?”
“十多年前的事了,我也只听阿妈说过,”秀儿摇摇头,“阿妈说,大老爷的儿子当时像是中了邪,不吃不喝又瞎又聋,像是个木头人。大老爷请了好些大夫、术士,都没能治好小少爷的病,最后没法子,大老爷就卖了房子四处寻高人为儿子治病,结果自己却在路上染了恶疾,不治身亡。
所幸老天还算有眼,大老爷在临终前回了镇子,正巧一位得道圣僧在云游途中路过小镇。彼时大老爷已经病入膏肓,可小少爷还有救,大老爷将小少爷托付给了那高僧后,才放心地去了……”
身旁和尚忽然不语,秀儿正疑惑,抬眼瞥见和尚挂满泪的脸,这才一下反应过来:大老爷将孩子托付给了和尚,那孩子自然也是做了和尚。听说小少爷被送走时不过八九,十多年光景过去,身旁的和尚面相看起来正二十出头……秀儿懊恼万分,恨不能把刚才的话都咬碎烂在肚子里。
怎么就管不住这张嘴……
和尚久久不语,像是没了情绪,良久忽然跪在墓前,说出的话已没了气力:“放着我来烧吧……”
秀儿知趣地把黄纸递给他,和尚默默点燃一张张纸钱,烧着烧着,眼眶里又噙满了泪。秀儿扭过头看他,和尚眼里本来晶晶亮亮的黑瞳仁儿像是墨团被水晕开了一样,竟慢慢褪去颜色,汇进无色的眼泪里,墨汁似的从眼眶流出,倾泻于脸颊。
秀儿惊呼一声,和尚像是才醒过来,缓慢地眨了眨眼,可睁出的眼珠还是只剩下混沌的白色。和尚苦涩地笑笑,低头烧完手上的纸钱:
“我本生来目盲,却贪图一时世景,三番四次妄复明。世间繁华起落,人情冷暖善恶重重,哪里有什么是人能看清看尽的,我确实愧得了这双眼睛……”
说完这番话,和尚起身,消失在密密丛丛的杂草野里。秀儿怕他走错路,又不敢去拦,只好站起来瞧他,先前还看得见那光光的脑袋,到后来,就什么也看不到了……
捌
拆寺
青滇一座山,山上一寺庙,山下一茶馆。茶馆的老板娘朱小姐每日清晨第一件事不是开门迎客,而是赶去山上寺庙上头香。
青滇山不大,庙也小巧,只是这寺庙虽玲珑,却十分灵验,有求拜之必会有应。传闻那日日抢头香的朱小姐,就曾在此庙得过佛祖垂怜显灵。这天天晨露未晞,山下赶去山上上香的勤快,便是为了还那一次的恩愿。
当然如今,这上香,这习惯,都已成了不可提开的“陈年往事”。
十天之前,镇子周围响起炮火声,那一个二个骑着高头大马,军装笔挺气势昂扬的军爷们带着一队队士兵,忽然出现在青滇镇上,野火燎原一般散布在镇子大大小小每个角落。士兵们个个衣着规整,却毫无规矩分寸,军官手一挥,他们便一窝蜂地袭来,专寻好宅子,强撬开门,但凡看着值钱些的古董器物便抢,搬不动便砸、烧。前脚一拨队伍刚走,后脚一拨不同军服旗章的队伍又来。镇上人看着一辆辆装满货物和尸体的车在街上来来去去,没人敢拦,更没人敢多哼一声。比起脑袋上挨枪子儿,一炸一个花,能保住自己的命都恨不得求天谢地拜菩萨,如何顾及其他?
于是这无人敢挡的燎原之火,便毫无忌惮地,一步一步覆盖到整个镇子,蔓延上山。
青滇山上的庙是座小庙,甚至小到不应当被称为“庙”的,应该称为“庵”。因为这庙里只有一个和尚,和尚即主持,每日扫山门也是他,打水也是他,念经打坐替人开解的,也只有他一个。
和尚是个盲和尚,然而心又善又明,藏在深山隐寺里,像是一位活佛。许多人上这山不仅仅是为了上香,更是为了见这和尚一面的。
小城镇里识字的人没多少,但大家眼都不瞎,看着每日那街上浩浩荡荡的队伍耀武扬威肆意搜刮,不少受过和尚恩惠的人都心里有些不安:那寺也有些年头,藏经古董不计其数,这要到了那老和尚身上……
这便到了那老和尚身上。
士兵们攻上山时,朱小姐正在茶馆里嗑瓜子,那些粗汉们扛着枪炮叽里呱啦满嗓子嚎,漫山遍野的鸟都吓飞了,哪儿还能有来喝茶的人?茶馆今日便厌厌地关了门,朱小姐也落得了个清闲,除了嗑瓜子,便是对着这店里唯一的“客”奉茶端水了。
“想不到师父今日,竟会光临我这小地……”
“贸然让施主容留,实在对不住,”老和尚眉下的两个空洞直直望着茶杯,胡须颤动,“只是我还有大愿未了,不能这么早便被擒住。”
朱小姐听了赶忙凑上前:“师父什么心愿,我能不能帮上忙?”
“普渡众生。”
“……”
“施主莫担忧,我一盲眼老僧,言微力薄,此等大愿是无法可想的。”觉察出对面人的沉默,老和尚拿出怀里的经书,“这是我毕生参悟所得,交于现山上之人必被毁除了,我人没了可以,这些不能就这样付之一炬……望施主能帮我保管,倘若有一日此书还能重见天日,还望施主能让它昭然天下,以救济众生。”
“好。”朱小姐收下书,想了想,按住了要起身的老和尚,“师父今天就莫要走了,那群人野蛮,等他们走了再回不迟。我先去看看外面情况如何,清静些了我送你回去。”
“那就有劳。”
朱小姐抓了把瓜子上了山,山顶上闹哄哄一片,竟是在砸庙。
推车的老王、铁匠铺的老刘……不少镇里的人都偷偷跟着上山来了,一边看着士兵们“大兴土木”,一边用眼睛急切地扫视着庙里。
推车的老王看见朱小姐走过来,急忙探头出来挤眉弄眼:“那主持和尚……”
“安稳着呢,没事。”朱小姐躲在树后面看了眼寺庙,淡然地嗑瓜子,然而声响却惊动了不远处的士兵。
“干嘛呢!当看热闹呢!想吃枪子儿?”
“我……我和我爹上山走错了道儿,对不住军爷,我们马上下去!”朱小姐赶紧举手抱头赔笑,没等那士兵回应,拽着老王的胳膊便往山下跑。士兵骂了句脏话,搂起怀里的三八大盖开了两枪,再一晃眼,不知是打中了还是人跑了,山林里已不见人影。
士兵端着枪回过头,“轰”地一声,百年古寺终于倒塌,叫好声响彻天际。
朱小姐回来时,已是深夜。
老和尚没睡,直直地坐在店里板凳上直直地望:
“怎么样?女施主,庙里佛像经书损坏多少?”
“没有……只是庙给砸了。”
老和尚忽默然失声了,紧拽着包袱的手筋脉颤抖,朱小姐这才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忙端了杯茶愧疚安慰:“虽说庙没了,可你还不在着吗?人在便好,有句老话怎么说,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是我大错……我没想到,他们竟做的出。劫了藏经佛像不够,还要……把庙拆了麽?”
“这也并非你所愿……”
“这确非我所愿,我宁身死,也不愿见庙毁啊……”老和尚颤抖着手,不肯接杯,“至我接管这庙,香火日衰,连个后继之人都没有,他日我哪儿还有颜面去见师父……我本想为寺保个苗儿,待有朝一日,人心开化续弘佛法。现在庙却被拆……我哪儿还有颜面去见佛祖。”
“恕我眼浅愚昧,到不了师父那般高深境界,我只晓得,活着,已是很难……”举着茶杯的手已有些酸痛,朱小姐将茶掇放在桌上,默默叹气,“师父莫要自寻烦恼了,你的心愿,我会助你达成。但既已逃过一劫,活着不好吗?”
话已至此,老和尚眼底黯黯:“却是还有一愿……只是,无法达成了。”
“愿闻其详。”
寻着前方人的身影,一路踏荆追月,半山腰的夜风很寒,朱小姐来不及裹紧身上的披肩,已被前方人半拉半揽着,扣着十指上了山。
终于登上山顶,没了庙宇遮挡的夜空明月朗朗,皎洁无暇,光辉更甚原来十倍。前面的年轻和尚小心地拉着姑娘的手,一步步扶持着爬上残垣败墙,坐在废墟瓦砾之上。
月光下,和尚笑意浅浅,眉眼如画:
“你看,阿楚,我答应过你,会带你看最好的月光……”
推车的老王找到朱小姐时,她已不知在那里坐了多久,她的怀里,那个盲眼老和尚手里紧攥着两个干瘪的眼珠子,面上却带着笑意,没了呼吸。
他记得这和尚,那时朱小姐刚到青滇镇,便是抱着这还是娃儿的盲和尚,只身上了山。
妖怪妄入佛寺,是为大忌。那一日忽然电闪雷鸣,暴雨滂沱,惊得其他妖怪全往山下躲,就她一人,跪在山门前,庙不收人誓不回。
“香桥镇盲童,父病殆,子惊悸魂散,危在旦夕,无名小妖斗胆借高僧形貌收留此童,愿散化一千三百载修为换其一命,求高僧开恩!求佛祖显灵!”
“求佛祖显灵!”
朱小姐就那样坐在那里,看着怀里的和尚,连眼都不肯眨一下。老王过去捧住她的头,心疼地拨开她的刘海,果然眉上的两眼也被挖去,只剩下两个凹槽似的血洞。
“傻姑娘……傻姑娘……”
不知还能做些什么了,老王只能抱住朱小姐发抖的身子,让她能好好地,肆意地哭一场。
朱小姐轻轻把头埋在他怀里,眼泪落下:“他到头来,心里还是念着阿楚……”
“这就够了,这就够了……”
终于得到个厨娘的活计,她欣喜又紧张地跟着老管家走进这高院大宅,穿过重重屋舍,到了厨房所在的后院。
彼时阳光正好,后院里整齐的挂着一排排晾晒的丝线,一个孩子搬着小凳儿坐在院子中央,小大人似的揣着手闭目养神。
她忽然起了“坏心”,趁着晌午休息时,跑去揉了一下那孩子圆圆的脑袋。
“谁!是谁在那里?”孩子吓得一下站起,慌慌张张的险些栽倒在地。
“新来的厨……”原来是个小瞎子,她正笑着欲回答,却忽然眼珠一转,“坏主意”又上了心:
“厨……楚,我叫阿楚。那边新来的厨娘,是我的婶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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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 作
《不见佛》
小苏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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