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68年的9月,随着一声号令,我们到内蒙古草原插队落户,无边的草原,湛蓝的天空,洁白涌动的羊群,的确是我们这些来自城市的学生心旷神怡。十月上旬,开始接手放牧六百多只的羊群。平日防羊,在草原上随便走走,坐坐,躺躺,打上几个响鞭儿或是扯着脖子吼上几嗓儿遇到别的羊倌还能天南海北的聊聊,着实也有些怡然自得的味道。

队里把我分给老羊倌做伴,大家都叫他夜老汉,比我们早来,两道花白浓眉,昆明人,原是中学老师,至于如何流落草原,不得而知,对上让他教书,村小,不去,宁愿课余领孩子来家辅导,草原蒙古包往往间距远,来补课由家长接送,送走最后一个孩子,大都是深夜,一大早还是队上最早起吆喝羊群出门的人。由此称夜老汉,意思可以不睡的人。

或许是都是因为寂寞,或是面对辽阔的草原我们常常在安静的夜空思索,在很短的时间内,我们有了难以言语的情谊,在这样的环境下,我们也只能在晚上各自放羊回来,小小的蒙古包里,洋溢一种不同于这个民族的生活方式和温暖,是一丝丝的,若有若无,却又无处不在。一整天的时间,除了草原和羊群,你只能和自己的影子交流。

1968年的12月30日,二九的第一天,早晨,天上飘者着雪花,西南风悠悠的斜掠着小雪,空气异常清新,虽然下着小雪,天空却显得很亮。云层后面的太阳小小的,两侧括着大而明亮的弧,象是太阳长着两个大大的耳朵。这样的天气我还是第一次遇到。

吃过早饭,我打开羊圈的栅栏门,羊群缓缓的走出来。夜老汉也三步并作两步感到我跟前,高声对我说,今天天气不好,你可得顶着风走,要是后半晌起风,就早点回来。

我赶着羊群向西南方向缓缓出发,羊群翻过南面的山梁,向西又走了五六里地,来到一大片开阔地,这里的草很好,羊群慢慢地肯着,偶尔撒欢,也并不跑远。今天,地上有雪水,也没有可以坐的地方了。更没有其他的羊群,抬眼望去,白白的羊群星星点点的铺洒在一眼忘不到边的草原,天是有一点蓝色。白的更多,地也是白的,夹杂着青草或枯草的颜色,周围的山梁是灰白相间的,我百无聊赖的来回踱着。时而望着天上太阳大耳朵发呆,心中充满好奇。

雪终于越下越大,估摸着大概已经过了晌午,风刮着雪片打在脸上生疼。不知觉的,西面山上布满了乌云,耳朵里也只听到呼呼的风声。原来轻轻飘落的雪花乘着呼号的西风变成千万条水平的白线,羊群在风雪中很快改换成"密集队形"象马群一样顺着狂风奔跑起来,卷起一大片的雪雾。幸亏此时我正站在羊群的下风头,赶紧举起鞭子在头顶上摇着,边跑边喊截住了头羊,后面的群羊还在顺着风往前挤。我南北方向"之"字型跑几个来回。总算把羊群拦成一条横线,大概有六七十米长,看看平时几个爱掉队的家伙也在群里,我才松口气,我可不能给夜老汉惹祸。如果任由羊群顺风跑,它能跑成二里地的长的纵队,还不知跑拿去了呢。

四周的雪根本不往地上落,而是拼命的往上卷,先前下到地上的雪又被卷到空中漫天飞舞。现在想来"飞起玉龙三百万,搅的周天寒彻"来形容再贴切不过了。那时的我,没有经历草原这么样的天气,开始倒不是害怕,这就是初生牛犊不怕虎的心态,因为没有概念,后来,就很紧张了,寒风把大片的雪花狠狠的摔在我的脸上,面部肌肉紧抽着,嘴角被吊起来,刚才为栏住羊群,来回奔跑,汗水把内衣都贴在后辈上,冷风灌进衣领,象冰,浑身不停的哆嗦。

四周白茫芒的一片,能见度不足三十米,周围的山都消失了,人象是掉进了棉花堆,只能看到脚下的羊群。而且站在中间都看不见两端。我面迎风雪之字形后退,没有参照物,不知道走出了多远,不知到了什么位置,也不知道在风雪中坚持了多长时间。我不时的大声吆喝着,不时的甩着响鞭,一是拦住总想顺风开溜的羊群,二是为自己壮胆,更希望万一有人听见能来帮我,这些经验,都是夜老汉平时教我的。

天越变越黑,风越刮越猛,雪越下越大,身上越来越冷,真不知道该往哪里走,还回的去吗?危险的感觉一步步逼近着我,心头充满恐惧和无助。那一刻,我才知道,人还是很怕死的。这一刻,我特别想念夜老汉。四个月言语不多朝夕相处的日子。其实从城里来一个月后,新鲜感就没有了,草原的生活是单调的,几乎没有玩伴,我的兄弟姐妹都下乡了,平时几乎失去了联系,是没有条件,在这样环境下,夜老汉几乎是我唯一可以想念的人。可以说话的人。

就在这样的奔跑和绝望里,我忽然听到雪海中有隐隐约约的呼喊声,我屏住呼吸,竖起耳朵仔细辩听。果然有人在喊,听不清喊的是什么;可是我心里的欣喜,让我振奋起来。我拼命的大喊。

马蹄声越来越近,喊声也逐渐清晰,当夜老汉跃下马背,脱下身上的大棉衣,把我抱在怀里的时候,我浑身瑟瑟的抖着,我看到夜老汉和我一样,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原来,夜老汉见我总不回来,怕我在风雪中走失,冻死,就央人出来找我。其实我的方向没有错,回到蒙古包,夜老汉脱光我所有的衣服,到外面装了一大盆雪,开始给我全身的用雪擦,渐渐的我的身上开始有了热度。他脱去了他的衣服,紧紧的抱着我,尽可能最大面积的和我肌肤相触。

那样的温暖,到死我都不会忘记。

我和夜老汉在草原相依为命相处十二年,期间我只回过一次家,也不能称为家了,是父亲去世,我奔丧。也和夜老汉回过一次昆明,给他的老伴上坟。

后来我就在学校做双语教师。1980年,夜老汉病,走了,我把他带回昆明,葬在他老伴身边,我离开了草原。

每一年清明,我都去昆明,他没有孩子。我带着我的太太,和我的孩子。

很多年过去,我还是找不回心里的那份感情。相依为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