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永平

图:来自网络

秋意渐浓,落叶飘飞。突然间想吃红薯,于是起了个早,到早市买菜去。

早上,菜市好热闹,卖啥的都有。虽然盛夏时蔬菜基地山东寿光遭遇了大洪水,遭了灾,也波及了我们的菜篮子,蔬菜价格上涨,但还可以接受市场上各种蔬菜一应俱全。

卖红薯的有好几家,紫薯的价格维持去年水平,当地的品种也不贵,但是,菜摊上出现了一个陌生的面孔,摊主说这是外省品种,薯心桔黄色,口感甜、脆。每斤三块五,在摊主的强烈推荐下,买了几块,这到底是何方神圣,到底有多好吃,回去试一试。

晚饭做的红薯饭,削皮,切块时刀感很脆,加了点小米,做好后尝尝是不错,很甜,很糯,又有点吸溜。望着饭桌上热气腾腾的红薯饭,思绪飘忽了很远,很远……

自从有了记忆以来,就和红薯结了缘,乡下的秋冬季节,满是红薯的天下。一天三顿饭,顿顿是红薯,煮红薯,红薯稀饭,炒红薯丝,连吃的煎饼也是掺了大半的红薯。

小时候,家里做饭用一口大黑锅,洗好了红薯,剁成块,大米是稀罕物,很少,我娘用石对窝子砸点麦仁,或者砸碎点玉米粒,有时是一把黄豆,和红薯混在一起,煮熟了再勾点面粉就成了。

我们每个人的面前是一个大的白粗碗,满满的一碗红薯饭,用筷子插着吃,吃一口红薯,喝一口汤,就着炒萝卜丝。红薯饭把我们姊妹几个喂得白白胖胖的,只记得我哥向我娘抱怨说,天天吃红薯吃的眼睛都冒绿光了,当时我还纳闷,吃红薯怎么眼睛会冒绿光。只有一点不好的印象,小时候经常牙疼,一吃红薯饭就牙疼,不知道咋回事。

有时候,我娘图省事,把红薯洗一洗煮了一锅,反正我们几个好养活,不挑嘴,大人小孩挑好的吃完后,我娘就把剩下的红薯一股脑儿倒在猪食盆里喂老母猪。我们吃的香,圈里的老母猪咂吧着大嘴吃的也挺香!

苏北人家的秋天,红薯收获后,留够一冬吃的,用地窖窖起来,剩下的全晒成薯干。用一种特制的刨子,把红薯刨成薄片,晒薯干的麦田里,小麦刚出苗,地垄上摆满了一片片薯干,白茫茫的看不到头。那时节,地上摆的,树上挂的,绳子上挂的,都是薯干,家前园后,到处都是,甚至连菜园边的篱笆上都晒满了,深秋时节,这是我们苏北家乡的一道风景。

印象最深的是推磨。

推磨是一件最痛苦的事了,家里我是长女,姊妹几个,数我推得多。日子穷,细粮不够吃,我娘有办法,她把红薯干用大瓦盆泡软了(大瓦盆叫大匹盆,小一点的叫二盆子,三盆子。)捞出来,控干水,放在用高粱莛子编成的大圆筐里,底下垫一块木板,用菜刀剁碎,一刀刀,嚓嚓嚓,嚓嚓嚓,剁碎后掺少量的小麦玉米啥的,混合掺匀后,盛在二盆里,(那时洋瓷盆太贵,买不起,我们那儿全用瓦盆)放在石磨上,准备工作做好后,更艰巨的任务开始了,那就是推磨。

那活儿是个慢功夫,不紧不慢,脚步放匀喽,力气使匀了才干的下来。干了一天农活的娘早早就起来,刷好磨盘,放好木棍,套上尺余长的磨系子,这才喊我起来推磨。

那时的我就是睡不够,我娘就一遍一遍的喊“丫头,起来吧,时候不早了”,“丫头,快起来,三星都升多高了,”那时候,家里没闹钟,看时间的话,以启明星论早晚。“丫头,鸡都叫了,快起来……”我娘急了,在我娘紧一声慢一声的催促下,我才揉着惺忪的眼睛起来,端着木棍,其实也就是跟着走罢了,有时有着走着就睡着了……

当时我感觉这世上最痛苦的事就是推磨了。有时心急,想赶快推完,就一个劲儿把粮食往磨眼里堆,推出来的糊子太粗,又得沿着磨槽用勺子挖回去重推,这样的蠢事我不知干了多少次,每次我娘都训斥我:“心急吃不了热豆腐,有你这么干的么!”

再后来,用红薯干做煎饼不用泡湿剁碎了,到碾面房打成面用来滚煎饼,红薯面没筋道,没粘性,不能用竹坯子烙,在瓦盆里和好面,两手团起一块面,沿着鏊子边飞快的滚,面就会被热鏊子沾下一层,稍顷,用竹坯子沿鏊子边一挑,顺势揭下来,就是一张煎饼。

再后来,到县城读高中的时候,又有了机器烙煎饼,真好,再也不用推磨了!

十四岁那年秋天正上初中,我有一个好朋友,叫小霞,她和我同桌。她白白净净的,头发黑黑的,很漂亮。我们一起上学,一起薅猪草,一起做作业,突然有一天,她不上学了。好多天见不着她,为什么啊。我问我娘,娘说,小霞这丫头可怜喽,她家的粮食吃不到明年开春,小霞的大大跟随乡亲拉着平板车,到山东临沂那边去买红薯干,还没走到地方,得急症死了,尸体是求当地村庄里有手扶拖拉机的生产队给送回来的。家里没了顶梁柱,她娘身材矮小,又跛了一条腿,妹妹又小,只好让小霞回家帮忙干活了。听说她嫁人了,那男人倒插门,帮她家里干农活。

放寒假的时候,我到小霞家里看她,她家住的不太远,和我家隔了一个村庄。当时正赶上她在推磨,和那个当了她丈夫的陌生男人。我不禁被眼前的一幕惊呆了:这还是那个白净害羞的小霞么?

推磨的她端着木棍,走的很快,步子跨的很大,满脸流着汗,头发沾到了脸上,棉袄的扣子没扣,敞着怀,两个大乳房一颤一颤,左右抖动着,一个十四岁的女孩,一个学期的时间,怎么变成了这个可怕的模样,当时的我吓得心儿砰砰直跳,没和她打招呼,飞快地跑开了……回家给我娘一说,娘叹息了一声:没爹的孩子……

后来到外地工作了,回家探望父母,偶尔一次和娘提起小霞来,娘说,小霞啊,别提了,男人死了,精神状态不大好,跟疯老道似的,如今,儿子都三十多了,还是光棍一条呢!

我也轻轻地叹了一口气。真不知道是人适应了环境,还是环境造就了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