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城规模宏大,历史悠久,是世界著名的文化古都,在世界城市史上是无以伦比的。尤以她城墙、城门的恢宏气势著称于世,但是在几十年间却化为乌有,这又是一个怎样的过程呢。
城池最早就是一个堡垒,大城就是大堡垒,主要功能是军事上的防御。明清时期的北京城防体系由城墙(包括城楼、瓮城、箭楼、闸楼、角箭楼、墩台等附属建筑)、护城河和驻守军队组成。在明清时期,非常重视对北京城墙的保护和修葺,城墙上不得增开豁口,城楼、箭楼、雉堞、墙面砖体如有发生破损、塌陷等,都要及时进行修补。直至1900年,北京城池仍保持完整。
清末
1900年庚子之变,八国联军进攻北京。英国军队首先攻克外城,扒开永定门西侧的外城城墙,在天坛内设立了英军和美军司令部,将京奉铁路的终点由城外马家堡延伸至天坛西门外。这是北京城墙第一次被扒开豁口,随后在天坛内架大砲轰击崇文门。北京城池从此就进入了走向消亡的厄运期。
1900年,庚子之变八国联军占领北京外城后,在永定门偏西外城南垣扒开豁口,护城河上架起临时铁路桥,把铁轨铺进了城里
1900年,除正阳门箭楼是义和团纵火引燃至烧毁,正阳门城楼(英军);崇文门箭楼(英军);朝阳门箭楼(日军);内城西北角楼(俄军)和外城东北角楼都是在八国联军的进攻和占领下倾毁(内城东南角楼没有坍塌,但损坏严重)。
1900年,火车经这个豁口可直逹设在天坛西门外的“北京站”
1901年,英军又将铁路终点延至正阳门东侧,即后来的正阳门东火车站,以便使馆人员在战乱时乘车撤至天津,铁路由永定门东扒豁口,在天坛东进入外城,斜穿外城东开阔地到外城东北角折向西,然后在内城南垣外沿护城河内沿铺设到正阳门东闸楼门洞外。英军还将东便门南的外城东垣扒开豁口,修建了东便门至通州的铁路支线;法军在西便门南外城西垣开辟铁路通道,修建了方形铁路门洞,引卢汉铁路延至正阳门西(正阳门西车站)。
1900年,天坛西坛墙外的“北京站”
1902年,在英军主持下打通崇文门瓮城,闸楼被拆除,闸楼门洞被改造为铁道双向券洞,东月墙另辟双向铁路券洞,铁路穿瓮城而过。行人、车马进出内城则改走箭楼城台下开辟的门洞,崇文门内外则是穿过城门洞、箭楼城台门洞,取直线通过。西太后和光緖皇帝两宫回銮后,下令修复了正阳门和朝阳门,但崇文门箭楼和西北角楼到清朝灭亡,以至后来民国和解放后一直未能恢复。
1900年,天坛西坛墙外的“北京站”
1905年,外国人为出入东交民巷使馆区方便,东交民巷使馆区工部局将正阳门东水关御河上加盖水泥板,并在城墙上原水关位置开辟券洞,门洞内安置铁门两扇,两侧挖有耳室,即水关门。
民国
1912年,东安门在曹锟兵变时被焚毁,皇城城墙除南面和西南面保留一段外,大部分被拆除。
1915年拆除了正阳门瓮城,改造箭楼。同年修建环城铁路,拆除了朝阳门、东直门、安定门、德胜门四个城门的瓮城。
1918年,宣武门箭楼和闸楼因颓圮而无力修复,旋即被拆除了事。
1919年,崇文门城楼修饰一新。
1920年,内城东北角楼拆除。
1921年,德胜门城楼因年久失修,糟朽严重,被拆除。
1924年,在内城南垣西段正阳门与宣武门间新辟和平门(双券洞)。
1930年,东直门箭楼、内城西南角楼因无力维修而被拆除;宣武门瓮城和箭楼城台被拆除;1930年代,广渠门箭楼因失修被拆除。
1935年,阜成门箭楼与闸楼被拆除。内城东南角楼修复完毕。
1939年,日本占领时期,在内城东、西城墙上分别开了启明门(光复后改名建国门)和长安门(光复后改名复兴门),这两个城门其实就是豁口,复兴门后来修了券洞。
1900年,天坛西坛墙外的“北京站”
虽说是战乱年代,自民国以后在北洋政府时期,北平时期,甚至日本占领时的伪“华北维新政府”时期,对北京城垣、城门都还是有过不同程度的修缮。
1900年,搭火车离开北京躲避战乱的平民,画面左侧可见已破损的天坛西坛墙,远处城楼是永定门
1948年,解放军包围北平,国民政府守军为防御解放军的攻击,在城墙上打城防洞、挖战壕、筑碉堡,修筑了许多城防工事。解放军准备攻城时还是考虑要对北京城墙、城门、文物古迹加以保护,不许攻击文物古迹,并以争取和平解放为目标。
1901年,永定门迤东外城南垣及护城河
1949年3月,北平和平解放,北平市建设局对内外城的城墙进行了勘查,并将城墙的破坏、损毁情况写了专题报告,市建设局针对城墙损毁情况拟定了修复城墙的办法,并向市人民政府做了报告,经市长叶剑英批准,市建设局于4月26日令工程总队予以修复。当时内城的9门中尚存城楼8座,箭楼5座;外城7门中尚存留城楼7座,箭楼6座。可是随后市政府认为北京城墙妨碍交通、不利于城市规划,因此决定将其彻底拆除。北京城墙的拆除经历了一个较长的过程。
建国后
1950年,崇文门、永定门瓮城被拆除。崇文门瓮城于1900年代改造后,瓮城东、西月墙各辟双向铁路券洞,铁路穿瓮城而过,箭楼城台辟门洞,此次一并拆除,另在城楼西侧城墙上开辟一个门洞。西安门因过往客流增大,小贩沿墙搭起棚户做生意。一夜棚户失火,连累城门被烧为灰烬。
1902年,正阳门瓮城东闸楼外的“北京站”,铁路修到了内城根下,此时正阳门城楼烧毁后还未重建
1951年2月,市政府根据公安局关于城区交通状况及建议增开城墙豁口的报告,批准逐步试辟城门旁城墙豁口,以改善城门交通状况。1951年冬季拆除永定门瓮城,同时在城门东侧开一豁口。12月,铁路部门要修铁道,要求拆除东便门瓮城和箭楼。因东便门刚刚修复竣工,经建设部门与其交涉后,保住了箭楼,瓮城被拆除。
1902年,崇文门瓮城东侧,瓮城已被英军打通,正在修建铁路券洞
1950至1953年抗美援朝期间,为便于在战时疏散民众,在内城城墙上增开了大雅宝胡同豁口、北门仓豁口(东四十条)、鼓楼大街北豁口、新街口豁口、官园西豁口、松鹤庵胡同豁口等6处豁口(原已开东直门北小街豁口和武定侯胡同豁口2处)。至此,北京城较1900年之前,已扒豁口17处(含增开城门4个,即水关门、和平门、复兴门、建国门),其中内外城墙上的铁道豁口(券洞)7处(3处进京铁道豁口,外城东城墙、西城墙、南城墙各1处;2处环城铁道豁口,分别在内城东北角楼和东南角楼两侧)。
1906年,御河水关城门内城外侧
1952年3月,市政府下达关于修缮城楼等工程的指示精神:关于城楼修缮工程,已经开工的要把它做完,没有开工的就一概不做了。是年,开辟了宣武门东侧和崇文门西侧的城墙豁口,选择了内城较次要的西便门开刀,西便门城楼、箭楼和瓮城被全部拆除。遂后广渠门城楼也被拆除。至此,北京就进入了有组织的拆城墙历程。
1909年,御河水关城门内侧,今天的正义路
长安左门、长安右门位于天安门前的东、西两侧,长安街因门而得名,取长治久安之意。门三阙,券洞式,汉白玉石门槛,单层歇山黄琉璃瓦顶,红墙,基础为汉白玉须弥座。两门东、西相对,为皇城通往内城东、西部的孔道之一。是年8月,北京市各界人民代表会议召开,有提案拆除天安门旁边两侧长安左门与长安右门,梁思成与众多委员发生激烈的争论,没能说服多数委员,最终根据大会程序,委员集体表决通过了拆除提案,该两门即被拆除。
1966年,北京外城西南角楼城台遗址航拍
1953年,春季辟永定门西侧豁口。5月,为改善交通,北京市政府向中央写报告,要求将朝阳门、阜成门,以及东四牌楼、西四牌楼和帝王庙前的牌楼拆除。5月9日,中央批覆同意把朝阳门和阜成门的城楼及瓮城拆掉,交通取直线通过,并指出:“进行此项改善工程时,须进行一些必要的解释,以取得人民的拥护”。这一年,朝阳门城楼及城台决定拆除;阜成门瓮城及箭楼城台,内城东北角楼城台,广渠门城楼、箭楼城台和瓮城,左安门城楼、箭楼和瓮城被拆除。永定门城楼西侧再开一豁口。至此,永定门城楼像箭楼一様,也变成了一个单体建筑。
1950年,安定门箭楼南面及瓮城内真武庙
1954年1月,右安门城楼、箭楼和瓮城,以及外城西南角楼拆除完成。为了疏导城市交通,年底将地安门拆除。当时,因一些社会名流反对拆除地安门,政府许诺将从地安门拆下来的门窗、梁、柱、柁、檩等都编号登记造册,连同砖石琉璃瓦等全部运往天坛,计划移建在天坛北坛门内。不料,日后天坛内发生火灾,堆放在那里的地安门木料全部化为灰烬,移建之议就此泡汤。是年,还拆除了东直门箭楼城台。
1951年,崇文门城楼西北面,外国人跑马场的围栏还在
1955年,外城东南角楼被拆除。广安门箭楼于1954年12月19日市政府批准拆除,1955年3月拆除完成。年初,市政府批准《德胜门交通改善工程》,包括:拆除德胜门城楼城台,改建为豁口和修筑道路。其中城台于6月中旬拆完。
1952年,阜成门内大街,历代帝王庙前“景德街”牌楼与远处的阜成门城楼映衬出的美妙景象
1956年,随着城市建设的展开,一些建设单位开始在外城施工现场附近就地取材,自行拆毁城墙,取用城砖和土方。10月9日,朝阳门城楼和城台拆除完毕。
1953年,朝阳门内街景,远处可见朝阳门城楼
1957年,广安门城楼和残存瓮城、外城西北角楼、永定门城楼和箭楼被拆除(2004年在永定门原城楼位置复建了永定门城楼,但瓮城、箭楼仍阙如。城楼北侧的登城马道也没恢复,而是杜撰的设计,一边儿修了一个暗梯,留了两个小券洞)。6月,国务院转发文化部的报告称:“北京是驰名世界的古城,其城墙已有几百年的历史,对于它的存废问题,必须慎重考虑。最近获悉,你市决定将北京城墙陆续拆除(外城城墙现已基本拆毁)。针对此举,在文化部召开的整风座谈会上,很多文物专家对此都提出意见。国务院同意文化部的意见,希你市对北京城墙暂缓拆除,在广泛征求各方面意见,并加以综合研究后,再作处理。”北京市接通知后,制止了拆城墙之举。
1954年,西直门瓮城南侧城墙新辟进城门洞
1958年1月,毛主席在南宁会议说:“北京拆牌楼,城墙打洞也哭鼻子,这是政治问题”。3月,在成都会议上又说:“拆除城墙,北京应当向天津和上海看齐”。9月,在反“保守”的“大跃进”浪潮中,北京市政府又作出拆除城墙的决定,使零星的拆毁活动,变成了大规模的拆除行动。这一年朝阳门箭楼、东直门箭楼城台、东便门城楼和箭楼、右安门城楼即被拆除完毕。
1955年,德胜门箭楼北面
1959年3月,北京市委决定外城和内城的城墙全部拆除,须争取在两三年内拆完。随后就有组织有计划地拆除了外城城墙和内城的部分城墙。到本年底,外城城墙基本被彻底拆除。此间梁思成等建筑、文物界人士的多年呐喊完全淹没在了“多快好省”搞建设的洪流之中。这一年爲扩建天安门广场,中华门(明时大明门,清时大清门,民国后改名中华门)在苏联专家的建议下被拆除,有着“中华国门”之称的中华门没了(1976年毛泽东逝世后,在基本是中华门原址上修建了毛主席纪念堂)。
1956年,东直门内大街,由东直门城楼上向西拍摄
其实外城当时还留有一隅,即外城西南角。外城西南角楼城台,以及连接城台迤北、迤东的两小段外城垣,当时被存留了下来。恰因为角楼城台和这两小段城墙围起的院落是原宣武体委的射击训练靶场,1975年取消射击运动,改为军体项目摩托车训练场。这一小段外城垣拐弯处(西南角),本可以像内城东南角楼附近的城墙残垣一样保留下来,可是迟至1990年前后(1980年代从那里经过还能看到残垣,但是也就剩面南的一小截了),还是禁不住房地产开发的诱惑,这段残存的外城断垣最终被全部拆除。可以说,北京外城的城垣、城门、角楼等所有建筑物,到这时算是被全部、干净、彻底的消灭了。
1957年,永定门箭楼外,东侧护城河桥,瓮城和周围城墙都已拆除
1965年1月,北京军区以备战需要的名义,向中央写报告修建北京地下铁道。由于现有城墙大部分已经拆除或塌毁,地下铁道准备选择合适的城墙位置修建,这样可方便施工,降低造价。报告得到中央批准。7月1日,北京地下铁道工程开工。地铁工程局和铁道兵负责施工,北京市负责拆迁。由于工期紧,拆除城墙、城楼的主要任务就由铁道兵承担。一期工程拆了内城南墙、宣武门城楼、崇文门城楼(1966年)。二期工程由北京站经建国门、东直门、安定门、西直门、阜成门、复兴门沿环线拆除城墙、城门及房屋,全长约16公里。
1958年,中华门前棋盘街的前门公共汽车站,人民英雄纪念碑刚落成,天安门广场大规模扩建前,千步廊皇城墙尚在
1966年,文革爆发,这对文物保护又是雪上加霜。在地铁在线原为元代司天台遗址的古观象台也在拆除之列,后在周总理的干预下,才幸免于难。这一年崇文门城楼迎来了它的末日。
1959年,德胜门迤西内城北护城河及内河沿儿
1969年,西直门、安定门城楼和箭楼被拆除。西直门是北京最后一座保存完整的城门,但在修建地铁时还是将瓮城、闸楼、箭楼、城楼全部拆除了。其间曾在箭楼城台中发现包砌在箭楼中,元代修建的和义门瓮城门,亦被同时拆除。
1960年,宣武门城楼北面,画面中是无轨电车9路
德胜门箭楼因位置离城墙较远,暂不影响地铁施工,没来得及拆,所以幸免于难。内城东南角楼没拆,是怕拆除时影响北京站进出列车,所以没敢动。正阳门在1965年修地铁的报告中也是计划一并拆除的,倒是中央决策留了下来。
1970年,正阳门西南侧,城楼下的观音庙和关帝庙已被拆除
内城城墙从1953年开始陆续拆除,至文革期间修建地铁,被基本彻底拆完。崇文门至东南角楼及东南角楼迤北一段城墙,因1958年修北京站时,工棚倚城墙而搭,北京站竣工后,临时工棚成了一些单位的仓库和住房,城墙内外逐年增建了大小不同的房舍(临建),整个把城墙包裹其中,在无暇顾及的情况下,或者说在无意间保留下了这段北京城残垣。
至于西便门东,内城西垣南端与外城西段北垣结合部的这一小段长约100米的内城墙,因为被地铁施工单位用作堆放建筑材料的货场围墙而未被全部拆除,由于没有影响修地铁和地面道路,后来也没来得及拆。不过再后来修缮时,新恢复的内外城结合部的碉楼与原规制、外观等均不符,显得有点不伦不类,太不专业了,也有损首都文化中心的品味。
到1979年下令停止拆除残余城墙,并保护遗留城门时,北京城墙遗存的衹有内城东南角楼迤西、迤北和复兴门南三处内城残垣了。留下了一对半城门和一个内城角楼,即正阳门城楼、箭楼,德胜门箭楼和内城东南角楼。时至今日,城墙虽早已拆除,但在北京城墙、城门存废问题的认知上仍然存在着分歧。没领略过老北京城墙丰采,不熟稔传统、历史的外来人口,尤其是有权势的群体,对老北京城那是不以为然,不屑一顾,这里不过是个容器,全拆了推到重来。他们认为老北京从人文到外观是腐朽的、颓废的,甚至是不堪教化的,应该进行彻底改造。所以,文弱书生、遗老遗少、有识之士的呼号,全部湮没在了“鼓足干劲、力争上游,多快好省”里面。而老北京毫无悬念的被彻底改造了。
1979年2月,城市规划专家郑孝燮给时任中共中央副主席、国务院副总理的陈云上书,陈情不要拆除德胜门箭楼。而这一陈情真就如尝所愿。德胜门在元大都时,是北垣之西的健德门,朱元璋的征虏大将军徐达率明军一举攻下元大都,高兴之际,就命令把健德门改名为“德胜门”,表示大明军是“以德取胜的”,后来明军凡作战回城,都从德胜门而进。后大都城改建爲北平城,北城墙南移五里另建城门,北之西门继续名为“德胜门”延续至今。新中国成立后,1960至1970年代,留到最后的德胜门箭楼曾面对着留还是拆的生死抉择,但最终逃过了一劫,使我们今天能看到它巍峨的身影,而这郑老是居功至伟功的。
郑孝燮写给时任中共中央副主席、国务院副总理陈云的信
以上罗列,仅是客观说明了北京城墙、城门被拆除的一个基本过程。这已经是一个无可改变的事实,是对是错,也一直是见仁见智。但是无可否认,不管决策是如何出来的,但北京城墙、城门是在那一时代的北京人,或者说是在中国人自己的手里被拆毁了。时过半个世纪,北京人提起拆除城墙、城门旧事,是扼腕者多,赞许者少。现在反思,除去战乱兵燹,在我们休养生息搞建设的时候,更应该珍惜历史遗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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