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祖慧能大师说:“人有南北,佛性有南北吗?”

禅亦同此,故可言:人有南北,禅有南北吗?或言:人有东西,禅有东西吗?乃至于:人有古今,禅有古今吗?

天柱崇慧禅师言:“万古长空,一朝风月。”万古长空无所分别,因长空万古如斯;一朝风月亦无分别,因风月一朝亦如斯。非谓长空万古如斯不变,而风月朝夕更迭迁变。故禅即显于万古之长空,亦现于一朝之风月。禅,当如是荐取。

如据理而谈,则禅是所谓“直指人心,见性成佛”。禅所直指的“人心”不是某一时、地的人的人心,禅所见的“性”也不是时、地的人的性,而是普遍性的“人心”和“性”。说“人心”,却不说“人性”,而只是说“性”,则这里的“性”更超越于人类之所有所具,而是一切生灵含识、乃至情与非情之所共具,又是一切生灵含识、乃至情与非情之所不具。“不具”,非等于“无”,而是未曾显现出来的“那个”。因共具故,禅师说:“谁无?”又说:“狗子有佛性。”因不具故,禅师说:“谁有?”又说:“狗子有佛性。”禅,当如是领会。

忽滑谷快天把中国唐代的禅宗命名为“纯禅”,实际上,“禅”本身无所谓纯与不纯,或者说,只要是禅,就一定是纯的,而如果不纯,则便不是禅了。禅是有、或无,而不是多、或少。

日本的禅宗,始自宋代,源于中国,而从其表现上,又似有不同于中国禅宗的特点,乃至于当代,中国禅宗若存若续、宗风颓然,而日本禅宗则影响及于西方,又自西方反过来影响中国。

所以,有人认为:日本禅宗虽然传自中国,然而不同于中国禅宗,而更有所发展,这是见其表不见其里。又有人认为:日本禅宗虽然传自中国,但受到日本文化之影响,所以已经不是真正的禅宗,已经不纯粹了,这也是见其形不见其神。

实际上,中国禅宗正式地传入日本不是一次,而是四次;不是某一宗某一派,而是日本现存的所有宗派;不是集中于某个时代,而是自宋朝中叶始,直至明朝末期,差不多六百余年的一个漫长的历史时期。

据今来说,日本的禅宗有三派:临济宗、曹洞宗、与黄檗宗。黄檗宗如果就其源头来说,实际上也可以并入临济宗,但在日本一直作为一个独立的宗派,与临济宗、曹洞宗并列。临济宗下,又有属于黄龙派的传承、以及属于杨岐派的传承。至于后来的进一步分化,无非是开枝散叶,而其根本未曾有所变易。

一般的看法,都认为日本临济宗的开山祖师是明庵荣西禅师(1141—1215),但在日本临济宗与黄檗宗的合议所官网上则有不同的说法():

禅东渐日本是在镰仓室町时代。据说传到日本的有四十六传,但其中有嗣法弟子并形成流派的有二十四派。
现在,临济宗分为妙心寺派、南禅寺派等十四大本山和黄檗宗,但其来历还是缘于禅宗从海外的传入。
在二十四派中,除曹洞系三派外,其他均属临济系,而且除荣西禅师(1141~1215)外,均传杨岐派的禅学。在日本最早传临济派禅学的是荣西禅师,但那只是二十四派中的一派,在学校教科书上写的日本临济宗开山是荣西禅师是不妥的。确立当今日本临济宗的是江户时代的白隐慧鹤禅师(1685~1768)。
白隐禅师在禅学流派上属妙心寺开山关山慧玄禅师流派。大应国师(南浦绍明)、大灯国师(大德寺开山祖宗峰妙超)、关山慧玄(妙心寺开山祖)、白隐慧鹤依次又称为“应灯关流派”。白隐禅师在接引(引导修行者开悟)方法上重视“公案”(禅问答),创造了独自的公案体系。其中有名的公案是“只手音声”,两掌相击,问“响的是哪只手”。
自白隐禅师的嗣法者峨山慈棹禅师之后,隐山惟琰禅师和卓洲胡僊禅师受到公认,现在的临济宗派即属这两者之一。为此,白隐禅师被敬为临济宗的中兴之祖。

不过这是从现在的眼光来看的了,如果就其发轫来说,还是应当以荣西禅师为开山祖师,因为按照现在可考的记载,其到中国来学禅、回日本教授禅法,是属于最早的一派,而白隐禅师可以说是中兴之祖,也可以说是奠定了今日日本临济宗的格局的祖师,却不宜说是开山祖师。

不过,如果追溯日本禅宗之传入,最早尚非荣西禅师,而是另一位觉阿上人(1143—1182),在《续指月录》中有《日本睿山觉阿上人》之专章记载:

族姓膝。年十四,于本国出家受具。习大小乘教有声,二十九,闻商者言中国禅宗之盛,阿航海来谒佛海远禅师。
远问其来,阿辄书而对。复书曰:我国无禅宗,惟讲五宗经论,国主无姓氏,今舍位出家,名行真,年四十四。王子七岁受位,已五载。度僧无进纳,而讲义高者赐之。某因仰服圣朝远公禅师之名,特诣丈室,愿传心印,以度迷津。且如心佛及众生,是三无差别,离相离言,假言显之。禅师如何开示?
远曰:众生虚妄见,见佛见世界。
阿书曰:无明因何而有?
远便打。阿即请远升座决疑。
明年秋,辞游金陵。抵长芦江岸,闻鼓声,忽大悟,始知远之垂手旨趣。旋灵隐,述五偈叙所见,辞远东归。
其偈之首章曰:航海来探教外传,要离知见绝蹄筌。诸方参遍草鞋破,水在澄潭月在天。
远称善。书偈赠行。归本国。住睿山寺。洎通嗣法书。而远已入寂矣(灵隐远嗣)。

按时间推算,其入宋习禅当在1172年,比荣西禅师初次入华略晚,但早于荣西禅师二次入华专门习禅。佛海远即圆悟克勤的亲传弟子瞎堂慧远(1103-1176),广为民间所知的济公和尚——也即道济禅师也是其弟子,则觉阿上人与道济禅师可以说是同门。但觉阿上人回日之后,并未开宗立派广弘禅法,如据《元享释书》记载,高仓天皇(1168-1181)在位,曾向觉阿问法,但觉阿只是吹笛一曲。这一种洒然不拘的做派,倒与道济禅师有异曲同工之妙。

此外,虽然唐代也有遣唐僧如道昭、道睿、最澄等习禅,但大多也只是兼习而已,归国后亦未专弘。所以,仍当推荣西禅师为日本之有禅宗之第一人。

据记载,荣西禅师早年所学为天台教义、以及密乘法义,台、密兼修为当时日本学佛之主流。其曾两次入华求法,第一次是1168年,到天台山,携回天台新章疏三十余部,共六十卷。回日之后,致力于禅密之融合,埋首著述。从这个事实来看,其首次入华的目的当在于习学天台教义,而不是意在习禅。但当时的天台宗在北宋知礼大师一度中兴之后,又经百余年,渐趋沉寂,而禅宗、净土宗则大兴。因此,虽然荣西禅师取得了一些章疏,但于教义之精微处未必能悉知悉解。

第二次入华已是二十年后,即1187年,据记载,荣西本拟赴印度学法,但到达临安府之后,请赴印度的表奏被知府以“关塞不通”为由回绝,所以转往天台山脉的赤城山,依止万年寺虚庵怀敞禅师习禅。这一个机缘,却直接促成了日本禅宗的开宗。

中国禅宗之临济宗自第七世石霜楚圆禅师之后,分为两派,一为黄龙慧南禅师所开出的黄龙派,一为杨岐方会禅师所开出的杨岐派。荣西当时所依止的虚庵禅师系临济宗黄龙派嫡孙,为当时禅门之耆老。丁福保《佛学大辞典》中记载:

宋天童虚庵怀敝禅师。黄龙慧南之法嗣为灵源惟清,清之法嗣为长灵守卓,卓之法嗣为育王之无示介谌,谌之法嗣为万年之心闻昙贲,贲之法嗣为天童之经瑾,瑾之法嗣,即虚庵怀敝也。敝住于天台万年寺而传法于日本建仁寺开山明庵荣西,见佛祖宗派纲要。依此则虚庵当为黄龙七世之孙。

荣西于虚庵禅师处尽心钻研,参究数年后,终于悟入心要,得虚庵禅师的印可,继承临济正宗的禅法。《全宋诗》卷十九中收有虚庵怀敞禅师《赠荣西》一诗:

不露锋芒意已彰,扬眉早堕识情乡。
着衣吃饭自成现,打瓦钻龟空着忙。
若信师姑元女子,无疑日本即南唐。
一天月色澄江上,底意分明不覆藏。

此外,荣西亦有《题虚庵怀敞师墓碑》一诗:

海外精兰特特来,
青山迎我笑颜开。
三生未朽梅花骨,
石上寻思扫绿苔。

归国之后,荣西大唱禅道,并撰《兴禅护国论》三卷,是日本最早的禅书,其中论述禅对国家的重要性及佛法与王法的相依相关,也是试图借助政治的力量来推广禅道。

1202年征夷大将军源赖家于京都创立建仁寺,授命荣西为开山祖师。荣西设置台、密、禅三宗兼学的道场,创立真言院和止观院,融和此三宗而形成日本的临济宗。

此外,一般也认为茶道最早由荣西传入,而荣西的最后一本著作也是谈论茶道的《吃茶养生记》。

这就是日本禅宗从中国的第一次传入。之前,虽然日本也有禅宗的修行法门及义理的教授与传播,但都是兼弘,并未建立专宗风,树立别传的宗风,所以,日本之有禅宗一脉,当自荣西始。

此外,与荣西同时期,另有大日能忍(生卒年不详)也专弘禅宗,不过其所用的名字不同于当时一般用“禅宗”或“佛心宗”之名,而是称为“达磨宗”。和荣西不同,大日能忍并未入华得法,而是在学天台教典的过程中,阅读到最澄和尚等传到日本的禅宗典籍而无师独悟,便阐扬宗风。这种修学与开悟的经历类似于中国唐代一位知名的禅僧永嘉玄觉大师,也是于禅法无师自悟。之后,能忍曾派遣自己的两名弟子到中国,将展示自己的悟境的诗偈呈示给当时大慧派知名禅师拙庵德光,期望得到印可。德光感其精诚,当即给与印可,并赠达磨像、德光本人顶像及赞文。

能忍去世后,传至二代,主要弟子相继投奔在京都的兴圣寺活动的道元,成为初期日本曹洞宗教团的一支重要力量,于是达磨宗作为专门的一宗便不再存续,不过其名字则延续下来,后来日本禅宗有时候也以“达磨宗”称之。

这是日本禅宗与中国禅宗的另一段因缘,虽非自中国传入,但亦得中国禅师的印可。

若论临济宗在日本的开拓,当以荣西为首,而曹洞宗则是由永平道元禅师稍后传入。

道元(1199—1253)出生于贵族家庭,早岁出家,所学也是天台教义。1214年曾拜谒荣西禅师,这一年荣西禅师已经73岁,次年即入灭。此为日本禅宗史上两大禅师相会之一大事因缘,也可以说是“一期一会”了。

在道元所著《正法眼藏》开篇《办道话》中,道元自己曾有这样的记录:“予自发心求法以来,于我朝诸方,寻访知识,因见建仁全公,相随霜华忽历九载,聊闻临济家风。全公者,祖师西和尚之上足,独正传无上之佛法,余辈不敢并比。”

“建仁全公”即佛树房明全和尚,后来与道元同时入宋,客死于中国。道元称许其“祖师西和尚之上足,独正传无上之佛法”,但对于荣西的禅法到底如何判释?何以未能在临济宗门下了毕大事,而仍待入华参访,则此处并未详说。

1223年24 岁时,道元入宋求法,先后参访过临济宗的无际了派和浙翁如琰,后因参访天童如净,而得“一生参学大事于兹了毕”。天童如净(1162-1227)传曹洞宗法脉,属天童正觉法系。道元随如净学禅先后约2年,1227年返回日本。道元在其后来撰写的著作中,经常尊称如净为“先师”或“古佛”;将如净传授给他的禅法,奉为“单传正直之佛法,最上中之最上也”。如果与之前陈述合看,似乎以曹洞宗的禅法更在临济宗之上,所以言“最上中之最上也”。

关于道元之悟境,摘录《正法眼藏》中《现成公案》之一节,可以略窥:

人之得悟,如月映水,月不湿,水不破。光虽广大,映于寸尺之水,全月弥天,既映草露,亦宿一滴之水。悟不破人者,如月不穿水。人不碍悟者,如滴露不碍天月也。深者,高之份量也。时节之长短,当检点大水小水,辩取天月之广狭也。

1243年,道元率弟子至越前(今福井县)开创永平寺,后成日本曹洞宗大本山。

这是日本禅宗从中国的第二次传入。

至此为止,日本所传的禅宗便有临济宗与曹洞宗两大宗派。

不过,荣西所传承的是黄龙一系,而日本后来更多的是传承杨岐一系,尤其是圆悟克勤下的虎丘派。虎丘派以虎丘绍隆为开山祖师,绍隆曾经驻锡于苏州虎丘山,故有此称。绍隆与大慧宗杲同受业于圆悟克勤,宗杲之法脉称大慧派,绍隆之法脉则称为虎丘派。然而,大慧宗杲当时弘传颇众,号称嗣法者有八十四人之多,而虎丘绍隆则门风孤峻,当时得法者只有应庵昙华一人,法孙则有密庵咸杰、禾山心鉴等八人。直到密庵之下,乃诸师辈出,传其法者包括破庵祖先、松源崇岳、曹源道生等,都是一时龙象,法道于是大兴。元代以后,法脉传至东瀛,日本禅宗在历史上先后共有四十六支派中,属虎丘派的有三十六派。至今为止,二十四派中,除曹洞宗的三派、以及荣西所传的一派外,其余二十派也皆属虎丘派。

据《南宋元明僧宝传》记载,密庵咸杰之参学过程大致如下:

晚依应庵。屡遭诃詈。不假一词。默师默契其机。
一日应庵晚参垂问:“如何是正法眼?”师遽趋对曰:“破砂盆。”应庵颔之。命入侍,大拥众心。
及辞归省亲,应庵送以偈曰:大彻投机句,当阳廓顶门。相从今四载,征诘洞无痕。虽未付钵袋,气宇吞乾坤。却把正法眼,唤作破砂盆。此行将省觐,切忌便跺跟。吾有末后句,待归要尔遵。
师闽还。应庵乃上堂,举师分座曰:“一棒一条痕,一掴一手血。临济老瞎驴,至今犹未瞥。须弥顶上浪拍天,大洋海水无一滴。伟哉本色人,顶门亚三只辨龙蛇,百草头擒虎兕。一毫力穿大地人鼻孔,坐断衲僧摇舌。虽然犹未拨动向上一窍在。且作么生是向上一窍?问取堂中首座杰。”

密庵咸杰这一系后来的法脉传承如下:

法脉之一:密庵咸杰——松源崇岳——运庵普岩——虚堂智愚——南浦绍明(日)——宗峰妙超(日)——彻翁义亨(日)——言外宗忠(日)——华叟宗昙(日)——一休宗纯(日)——村田珠光(日)——武野绍鸥(日)——利休居士(日);

法脉之二:密庵咸杰——松源崇岳——无明慧性——兰溪道隆(赴日)——约翁德俭(日)、桃溪德悟(日);

法脉之三:密庵咸杰——破庵祖先——无准师范——雪岩祖钦——高峰原妙——中峰明本;

法脉之四:密庵咸杰——破庵祖先——无准师范——无学祖元(赴日)——高峰日显(日)、兀庵普宁(赴日)、圆尔辨圆(日)——无住一圆(日)、东山湛照(日)、一翁院豪(日)、悟空敬念(日)、神子荣尊(日)、妙见道祐(日);

法脉之五:密庵咸杰——破庵祖先——石溪心月——大休正念(赴日)、开山静照(赴日);

法脉之六:密庵咸杰——曹源道生——痴绝道冲——无本觉心(日)。

其中,有日僧来参学得法者,也有中国禅僧赴日传法者,重要的人物包括:南浦绍明、兰溪道隆、无学祖元、大休正念等。南浦绍明是来华参学的日僧,兰溪道隆、大休正念都是在南宋覆灭之前就已赴日传法,而无学祖元则是南宋覆灭之后赴日的。由此,杨岐派下的虎丘一系可以说在日本得到了大力的弘传。

这是日本禅宗从中国的第三次传入。

此后,日本禅宗在本土传灯不断,期间多有分化,但主要的源头都来自于以上这几个法脉。

1654年,也就是明朝政权覆灭后的第十年,临济宗虎丘派一系下传的隐元隆琦禅师(1592—1673)率弟子良静、良徤、独痴、大眉、独言、良演、惟一、无上、南源、独吼等二十人,搭乘由郑成功提供的船只前往日本,抵达长崎。

翌年,良静等十个弟子归国,其余的十个弟子则随隐元隆琦留在了日本。1658年,隐元与幕府将军德川家纲会面,两年后获得了领地,并开创了新寺,命名为“万福寺”(福清的黄檗山万福寺,则被称为“古黄檗”)。因此,隐元禅师所传的一系被称为“黄檗宗”。

隐元禅师这一系的宗风、清规等都是模仿明朝临济宗的规矩,与日本的临济宗不同,因而自成一派。此外,隐元所著的《黄檗清规》,对当时日本禅宗各派宗统、规矩的修正都有着很大的影响。

此外,值得一提的是,隐元在文学上也有一个重要贡献,这就是在日本推广中国禅僧寒山的诗,隐元非常崇拜寒山,称寒山诗“直接痛快,固知此老游戏三昧,非凡小愚蒙能所蠡测也”。隐元有诗赞道:

寒山彻骨寒,黄檗连根苦。
寒尽自回春, 苦中凉肺腑。
先贤开后学,后尽继前武。
今昔一同风,利生非小补。

而寒山的诗风对于日本文学、尤其是诗歌产生了长久而深远的影响,从这个角度来说,隐元对于日本文学也有其间接的影响。

当然,隐元对于日本文化的整体贡献,也不仅于此,有许多专门的著作与论文,对此进行研究与解读。

这是日本禅宗从中国的第四次传入。

由此看来,日本禅宗之发轫、建立、兴起、乃至流变,都受到中国禅宗极大的影响,然而,如果考究禅这一事实本身,则禅就是禅,无论中国也好、日本也好,都并不能移易其一丝毫。以故,千佛万祖传之而不尽,千经万论言之而不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