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月村“乡村振兴”大事记
2010年之前,明月村还是成都市的市级贫困村。
2012年底,民间陶艺师李敏提交了一份“邛窑修复报告”,表明位于明月村的一口土窑是四川为数不多的“活着的邛窑”。
2014年5月,以“明月窑”重新命名的土窑对外开放。
2014年6月,“明月国际陶艺村”正式开村。
2015年初,首批文创项目在明月村签约入驻。
2015年3月,甘溪镇引导成立了明月乡村旅游专业合作社,发展该村乡村旅游产业、带动村民增收致富。
2016年,明月村聚集了100余名艺术家,接待游客量15万人次。
2018年,明月村在成都开了一家城市店,陈列着来自村里的陶器、草木染、酒酿、茶叶、蔬果、手工制品和诗歌。
2018年12月,第一本村刊《明月村》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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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四川成都双流国际机场出来,走成渝环线高速,一个半小时就到明月村。
这里已经是成都盆地的边缘,大地线条平展,村落依着公路两侧断续,之间填充的团团簇簇的绿色,通常是一片柑橘林,柑橘被白色袋子套起来,像一盏盏白玉兰花,再远处是西岭雪山刚健的线条,天府平原,寻常农家景致,也有清清浅浅的韵味,伴着初冬的寒意,闲适而自足。
但明月村的入口是个意外。这个入口并没有高挑的门楼,像常见的中国乡村那样。它可以说是毫不张扬,甚至透着点刻意的低调了:干干净净的柏油村道从公路口岔下去,一侧是全鹅卵石垒砌的展览馆形态建筑,一侧是同样鹅卵石垒砌的长方条石壁,上面简洁的黑体字:明月国际陶艺村。克制的设计感恰恰告诉外来者:这个村落不简单。
由施国平设计的明月村入口
确实。这一切出自施国平手笔,从洛杉矶学成归国的建筑师新锐,美国PURE事务所合伙人,他的设计有极强的学术性。我意识到,这不仅仅是一个功能性建筑,它本身就是一个作品,透着真正的“高级感”——这个原本寻常的村落,匹配到了最顶级的资源,这种外部资源,它的名气、品质、品味,为明月村的品牌与故事提供了重头内容,从最表浅的意义上说,这是已经打开眼界、刁钻胃口了的都市休闲客心甘情愿为之买单的东西。
明月村很幸运,在它漫长的村落史中,经历过蛰伏,经历过贫穷,但因为找到了“活着的邛窑”和陶艺这一艺术介质,同时有了成都市蒲江县政协主席徐耘、现已出家的李敏、“村长”陈奇的支撑和作为,再加上新制度的引入,新村民的加入,整个村子一炮而红。
而明月村更加幸运的是,这个“奇遇”一般的故事,并没有走向失控——没有突然而至的利益所难免携带的贪婪与败坏,没有本地人与外地人的冲突对立,没有短视与透支,没有“人设坍塌”与“剧情反转”,令人隐隐不安的一切“地雷”,明月村都谨慎地避开了。艺术家、设计师、文化商人们为它写了一个开头,如今,明月村人正笃定和自信地接过这个故事,踏踏实实并且心怀珍重与感激地,继续写下去。
建筑师施国平是明月村的新村民。
2013年元旦,施国平来到明月村,40岁的他正处于事业上升期,用他现在话来形容当初“异常忙,异常焦虑,异常烦躁。”
他是被李敏女士邀请来的,负责整个村庄的规划与设计。李敏是整个明月村发展的“缘起”,这个照片上看起来瘦弱、文雅的女士,在当地人眼中,却有几分传奇色彩。她既出世,又入世:操盘过大型文旅项目,有强势的人脉与资源,又是一位闲云野鹤般的民间陶艺人,在景德镇有自己的工作室。5·12地震后,明月村建于清代的明月窑倒塌,正是李敏,机缘巧合发现了遗址,这处位于以成都为起点的南丝绸之路上的邛窑窑址,让她觉得很有潜力做点什么,她向政府提交了方案——修复明月窑,成立明月国际陶艺村,建立起以陶为主的手工创意聚集区与文化旅游目的地。这一切,便成了明月村的起点,以及它今天所呈现出的一切面貌的底色。
施国平很着急,他迅速交出了方案,却发现李敏并不愿意跟他讨论。李敏拉着他喝茶,聊音乐,谈人生,一种很柔软的强硬。就这样磨了一阵子,施国平突然意识到,这不是一桩设计案,如同他之前做过的无数案子一样,三下五除二,他用娴熟的专业能力“生产”一张图纸,这将是他人生的一次际遇,他要思考一个远比一张图纸更本质的问题:设计为何而做?而他作为一名建筑设计师,他的“创造观”又是什么?
明月村与都市迥异的田园牧歌一般的生活,以及这种生活底下古老、智慧而和谐的生命观,点化一般,给了困惑的施国平一个方向。明月村的不一般,从起点处就开始了,各路英豪不仅在这里与彼此与村子相遇,他们还相互交换,对他们任何一个人来说,明月村的项目,都不仅仅是一份工作,一个委托,一桩行活儿,而变成了与他们特定的人生阶段需求与志业密切联系的一个事件,甚至,一个转折。
他们给到明月村的东西,与明月村给到他们的东西,是平等的,相得益彰,相辅相成,这也是为什么在很多人眼中,明月村的例子简直可以说是“可遇不可求”。
明月村的标识是七朵花
施国平给明月村设计了七朵花,位于村落入口处。七栋全鹅卵石砌建筑,散落在整齐的茶园阡陌间。尤其从俯瞰图上看,确实有一种情感的力量浸润其中。关于这个设计方案与它的实施,明月村的干部又颇有感触地有一堆话要讲。它是明月村外来人与本地人、专业人与政府人磨合、妥协、相互理解终到配合的首次演练。我们且先在这里结束施国平的故事:明月村一事,激发了他年轻而新鲜的团队对于建筑与生命之间关系的探索,也让PURE事务所逐渐从设计转向生活,展开了真正的“纯粹”之路。
蜀山窑的创始人李清,在当地鲜少有人不知道他。
类似的事情,在明月村很多外来的“名誉村民”身上发生。李清,四川省美术家协会陶艺委员会副主任,在2015年带着“蜀山窑”项目入驻明月村,如今已经俨然是明月村的老村民。我约他在村长自家经营的农家菜馆院子里喝茶,蜀地冬日里难得太阳天儿,小方桌上摆着明月村自产的雀舌,房前屋后随手摘下来的“不知火”、耙耙柑,李清缓缓剥开一只柚子,“本地产的,脆”,显然,他对在明月村的生活很满意。
对于李清来说,教本地村民学会表达自己,是使命之一。图中是充满了拙趣的物件。
李清对明月村,是第一眼就中意。明月村就像个槛外人,朴朴有古意。这座丘陵地带上的村落,民居彼此之间并不热络,一座青瓦黄泥宅子与另一座青瓦黄泥宅子之间,往往被半亩柑橘地,数行茶园,几畦菜田闲闲分隔,川人又聪慧,茶田中再间种桂花树,冬季里绿色的桂子挂满枝,错落有致,再远处是淡淡几簇马尾松林,疏松的笔触勾画着天际线,李清初到时,觉得这就是宋画本画了。
明月村的新村民榜,右上角是成都主持人宁远,右下角是已经出家的李敏。
他在明月村,有两处据点。一处是蜀山窑的展示馆带游客体验工坊,由谌塝塝的民居院落改建而来,他住也是住在这里,一间偏房,简陋得和农民并没有什么两样;一处是工厂一样的工作室,以前村委会的房子,他在这里做作品,烧窑,带学生。两点之间,有一条细细弯曲的村道连接,每天,他就在他所说的宋画里穿梭,日出而作,日落而息。
他的“蜀山窑”是明月村的明星项目,不仅仅是游客可参与的体验,以此为基础,李清还给明月村带来六七所大学实习基地的挂牌。然而这些外在的好处,并不是李清最看重的,他在这里有个使命:教本地的村民做陶,给他们上课,让他们学会自由地表达自己。
上陶艺课的年轻人。
“民间不乏能工巧匠,明月村在2008年之前都一直有窑在烧,但那多是些粗糙的日用陶,我希望农民在乡间的日常生活,也能有个美的根基,他们其实是最质朴而有生命力的,他们应该找到自己的关于美的思想,展示自己、表达自己。”他的乡村陶艺课每周一次,周六上午,不管农闲农忙,每次至少有二三十个人来,最让他感动的是一对爷孙,已经坚持了两三年。村民们自己做的作品自己烧,烧好后摆在旅游合作社经营的游客中心卖,我专门去看,陶猪、陶版画,憨厚而有拙趣,还有比这种“无用”的美育更名副其实的乡建吗?我想,李清的艺术在一点点浸润和影响着当当地人骨子最深处的东西,那个东西叫灵魂,当村民用陶的语言表达出自己,他们找到了在生计之外纯粹的乐趣,这种乐趣让他们能够拥有一颗活泼而真实的心灵,这样的心灵,不可能不懂得如何在利益与长远之间取舍,不可能不去珍守这宋画一样的家园。
造一个项目不难,造一种自信和自爱最难。明月村在这两件事上,都难能可贵地成功了。
作者:李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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