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阅读《阿底峡尊者传》时,接近书末的短短一句话,让我瞬间湿了眼眶。
“次仲敦巴仁波切引尊者之三犬,持黑白二牛毛帐,赴杰摩垄。”
注释中解释了这三只小犬的来历:
——尊者前往跋薄途中,见三小犬无人养育,悲心携持至藏地。尊者圆寂后,仲敦巴仁波切养之。
跋薄,是西藏与尼泊尔交界处的一个边境地名。
公元十一世纪,阿底峡尊者应阿里王菩提光之邀来到藏地,开启了对当时混乱不堪的佛教系统的全面整肃。
尊者进藏,是不容易的。
当时的印度,佛教也在内外交困下渐渐衰亡了。
那烂陀寺的方丈,十分不舍得阿底峡尊者离开。
为了获得他的允许,尊者采取了一个十分善巧的说法——自己想要去印度和尼泊尔各处,佛陀昔日留下的圣迹朝拜。
朝圣,是不能阻拦的。
方丈明知道尊者此行的真实目的,却只能眼睁睁地送他启程。
好在,来迎请他的拏错译师,曾拜自己为师。
于是,老方丈以师父的身份命令:
“好吧,我就把尊者借给你们三年。三年之后,必须送尊者回来!”
就这样,阿底峡尊者一行渐次从印度到了尼泊尔,又从尼泊尔到了西藏。
(现在的尼泊尔,仍有许多圣迹与阿底峡尊者有关!)
那么,在尼泊尔与西藏交界的跋薄,阿底峡尊者受到了跋薄王的热情款待,答应几年后会回来,为他新建的金殿开光。
在写下将大小乘、显密乘融为一体、提纲挈领的《菩提道灯论》之后,尊者便实践对跋薄王的诺言,前往跋薄。
“尊者前往跋薄途中,见三小犬无人养育”……推测正是发生于此间。
在前往跋薄的途中,阿底峡尊者见到了三只被丢弃的流浪小狗。
苦寒之地中,几只嗷嗷待哺、凄厉叫唤的小狗,唤起了尊者的悲心。
他收养了这几只小狗。
不仅是当时给一点吃的、随便找一户人家给送掉,而是带在自己身边,“悲心携持至藏地”。这里的藏地,指的是卫藏。
因为尊者临终时,那三只小犬仍跟着他。
跋薄离拉萨有多远?
以今日的路程来算,坐大巴,从拉萨到中尼边境的拉萨,大概要一天一夜多。
这还是在已经有了公路,已经有了现代交通工具的状况下。
当年,徒步大概要走很久吧。
脑补了一下当时带着小狗行路的情境,我感慨,尊者真是不嫌麻烦啊。
他的确不嫌麻烦。
因为他就是悲心的化身啊。
2015年,我去西藏阿里采访加朝圣。
在阿底峡尊者写作《菩提道灯论》的托林寺,我很意外地遇到了色拉寺德高望重的经师——扎西坚赞老师。
扎西坚赞老师,也是西藏佛学院的副院长。
在古代,托林寺后期是由色拉寺管辖的,也定期由色拉寺派出经师来教学。而这次,是六十年来第一次,色拉寺再度派出经师来托林寺传法。
我向扎西坚赞老师求《菩提道灯论》口传。
他很高兴。
“在《灯论》的祖拉康(最初诞生之地),我正在为托林寺僧众传讲《灯论》,而你来求《灯论》的口传,缘起很好啊。”
在口传之后,老师说,“阿底峡尊者,他自己就是‘慈悲’啊!”
是的。
昔日拏错译师到印度,因为他的梵语其实还没有那么熟练,又不认识什么人,其实一开始蛮艰难的。
他看到一个长老,就问,“这是阿底峡尊者吗?”
“不,不是,这是正理杜鹃,是月称论师的高足,他是阿底峡尊者的师长。”
又看到一位面目庄严的耆宿,“那,这位应该是阿底峡尊者了!”
“也不是,这位是响底跋论师,也是阿底峡尊者的师长。”
问了很多,都不是。
而且,大家都很忙,没空理这个梵文磕磕巴巴的藏族人。
我们都经历过类似的场景对不对?
当自己很费力必须要办成一件事,却怎么也找不到门路时,是会泄气的。
拏错译师就泄气了。
在一次大型的法会上,他眼睛瞬也不瞬地寻找着阿底峡尊者,可还是找不到。
最后,他看到了一个既威严,又特别特别慈祥的老僧人。
那个老僧人的腰间,挂着一大串沉重的钥匙。
熙熙攘攘的法会现场,成千上万名僧众,只有这位老僧人抬头看了拏错译师一眼,目光中全是关怀与抚慰,好像在说,“异乡人,你从哪里来的?你要做什么?累不累?”
那一瞬间,拏错译师的眼泪就流下来了。
他心想,“我不管了……如果找不到阿底峡尊者,我就请这位慈悲的老人家回去藏地!”
这时候,所有人忽然都站起来,恭敬地迎接这位老僧,包括方丈。
“难道,他就是阿底峡尊者?!”
在传记中,详细地描述了这一场景。
除了拏错译师的心理活动——这段心理活动,是恩师图滇悲桑格西在一次授课时讲到的。
我记得自己听到时,眼眶就像拏错译师一样湿润了啊。
拏错译师从此便用心留意,希望再一次遇到这位老僧人。
他果然见到了。
一次,在那烂陀寺附近的街道上,他看见这位老僧人,正十分慈爱地亲手给贫穷的乞儿喂食。
得到食物后,乞儿欢喜雀跃地跟在老僧人背后,大声呼唤着:“大阿阇黎胜燃灯智阿底峡尊者!”
听到这个名字的一瞬间,拏错译师悲喜交集。
他真的哭了。
不是流泪,而是“痛哭”!
一边痛哭,一边跌跌撞撞地跟着阿底峡尊者跑。
因为太激动,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阿底峡尊者停下了脚步,回头慈爱地看着他,软语慰藉:
“稀有啊,具寿,你的确是很真心啊。”
“我已经听说过你们藏地国王和百姓的祈求了,你的心愿,就多多祈祷三宝吧。”
后来,就发生了文章开头的那一幕。
阿底峡尊者借朝拜印度、尼泊尔圣迹之名进藏,那烂陀老方丈命译师立誓(后来并没有实现,这是后话)。
阿底峡尊者进藏后,重塑雪域佛教,并为之付出了“减寿二十年”的代价。
这些,凡是学习过一点“道次第”的同学,应该都或多或少地了解一点。
或者说,这也是尊者一生中最最重要的功德之一。
如果我们要讲述阿底峡尊者的生平,我们应该选择这些来讲。
但是,我仍然被这三只小犬的故事所打动。
因为在这短短的一句记载中,我们还原到当时当地的情境,就会知道这并不是一个“常见的抉择”。
给无家可归的小狗布施食物饮水,是很好的;为它们找一户牧民托付,也是很好的;或者干脆交给跋薄王,他一定会很高兴代养……
以上都是很好的,很合理的选择,每一项都值得赞叹!
可是,阿底峡尊者“悲心携持至藏地”。
带着三只小狗,跋山涉水几千公里,直到圆寂时,它们仍在自己身边。
读到的时候,我心里想,这就是阿底峡啊,这也就是阿底峡啊!
慈悲不是仅仅只有一种表现形式。
请不要误以为,我在说“收养流浪狗”=慈悲。
那必然是善良的行为,但慈悲却是更高的一种心。
有许多师长一生严厉不苟言笑,但他们却有着对众生真正的慈悲。
我想说的是,在阿底峡尊者身上,慈悲“就是这样的表现形式”!
就像那样的大型法会里面,只有他会留意到拏错译师的失落沮丧;
就像他亲手给小乞儿食物,而小乞儿也那么放心大胆地在他身边雀跃叫嚷(明显不是第一次了)……
这是在史书的边边角角中不经意呈现的,
一个活生生的、
在我眼前一般的阿底峡尊者。
而他最重要的弟子仲敦巴,继承了他悲心的印迹。
“次仲敦巴仁波切引尊者之三犬,持黑白二牛毛帐,赴杰摩垄。”
在自己的恩师圆寂之后,仲敦巴没有把恩师生前豢养的狗儿留在尊者圆寂的聂唐度母寺,也没有交代给别人细心照顾,而是亲自带着这三只狗儿,去了杰摩垄。
那是他弘法的地方。
传记中,再也没有记载这“三只小犬”的后续。
可是我们可以想象的,在之后的日子中,仲敦巴尊者无论去到哪里,都带着这三只狗儿。
每次喂它们、看到它们,都会想起自己昔日与恩师相处的情景。
他和这三只小犬几乎是同时出现的……尊者在去跋薄的途中,捡到了小狗。
而他,是在尊者驻锡跋薄时千里迢迢而来,终于第一次见到了尊者。
他们有着共同的回忆。
在史书中,也有许多关于阿底峡尊者与仲敦巴尊者师徒之间亲如父子的记载。这一则关于“三只小犬”的边角料,字短情长,恰是一则不经意的补充。
由不得让我泪盈于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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