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州南台大庙前与海防前接壤地方,古时立着一尊小石狮,地名俗称石狮兜。有一间小小丝线店,老板马贻顺,此人忠厚老实,有的人喊他贻顺板,也有人喊他贻顺哥。长汀人,自幼父母双亡。他早年来福州学艺开店,因为有择偶怪癖,故而年逾而立,还未有妻室。讲起怪癖,就是不讲究外表,年龄偏大或是重婚的也无妨,最主要条件是必须由我马贻顺自己拣的贤慧女性,才会合意。故此东不成西不就,一直拖延到三十几岁,心中有些焦急,常常在盘算:过去穷,无力娶亲,现在逐渐有些积蓄,不宜再拖了。

有一天,马贻顺手提钱串袋出门收账,路由万侯街经过,看见陈春生妻子春香,不但温柔贤慧,举止端庄,对病中的公公陈老大,细心奉伺,堪称孝道。经打听她原是仓前山观音井大户罗炳文的婢女,主人要对她强行非礼,逼得她投水轻生,幸遇行船的陈春生搭救,结为夫妇。婚后,陈春生出海,犯风失水,葬身鱼腹。春香守寡在家,奉养久病的公公,眼下已到了日食难度的地步。马贻顺心想,若能娶到这么贤慧的妇道,我马家一定会发迹,所以托街坊一叫道士婶为媒去说合。此时的春香身陷窘境,日困愁城,无奈何提出三个条件,清道士婶去转达:第一条,马家要永远供养陈老大,陈老大“百岁”后,马贻顺要披麻戴孝,竹杖登山,入土为安;第二条,婚后生男养女,要为陈春生立嗣;第三条,万一原配丈夫未死回来,应当“物归原主”。

马贻顺开头一想,这三碗都是辣菜,很难咽下,多思转想又觉得都很通情达理。并且世上做好事的人很多,我马贻顺供养一个老人,就当自己岳父一样,也没什么了不起,既然当亲人看待,女婿“半爿囝”(半个儿子),披麻戴孝又有何妨?再说自己都知道娶妻生子,传宗接代,为陈春生立嗣,也是合情合理的事,只是“物归原主”这一条很难办,再考虑一下也觉得可以答应,女人会眷恋原配,就是因为恩爱情深,事在人为,只有我马贻顺情真,即使她原配回来,她不一定会舍得离开。这妇道会想得这么周到,足见我马贻顺找着人了。

春香嫁给马贻顺后,转眼过了六年,此时陈老大已亡过三载,贻顺哥果然如约行事,得到邻里的好评。春香生下两个男孩,长子为陈春生立嗣,次男为马姓。一家四口,日子倒也过得和顺。贻顺哥闲时心想,春香所约三事,两件皆已如约办好,这多年了,第三条万断没事实了。正在满心欢喜,谁知冤家路窄,半天霹雳,陈春生未死回来了。

原来陈春生翻船落水后,漂流海中,幸遇九江知府搭救,带回江西“站衙门”,他也曾寄银信回家,皆是无处投递,而后又随知府出使琉球,以致数年之间,杳无音信。此番请假回榕,得知一切详情,赶来石狮兜寻妻,夫妇相见,抱头痛哭,恳求贻顺哥依约行事。马贻顺茫然失措,对春香实难割舍。最后二人告到海防厅衙门,要求官府作主。此时王绍兰已升调署理海防厅,接此争妻案件,既感好笑又觉棘手,遂进后衙向白恭人求教。

白恭人满腹经纶,足智多谋,确是得力内助,认为春香出于孝心改嫁,其志可嘉;马贻顺难舍爱妻,合情合理;陈春生身为原配,争妻有据,这三人言行都无可非议,官府不必强加左右。若由春香自行择夫归宿,此乃最为上策,只虑此妇必为情义所缚,难以决择。何不如此这般,当能迎刃而解。

王绍兰听罢,一扫愁容,拍手称善,立即传鼓升堂,秉烛夜审。差役按王公预先吩咐排列位置,春香跪在正中,马贻顺跪在前方,陈春生跪在后面,王公遂即发话问春香要“前”还是要“后”?王公此问意涉双关,春香若说要“前”,前方是马贻顺,如答要“后”,后夫也是马贻顺,这是王公夫妇有意成全马贻顺,故出此招。谁料得春香内心无主,进退两难,支吾答道:“前夫有情,后夫有义,无法自主”。王绍兰一听哑口无言,怅然若失。

白恭人身在屏风后助阵,即命婢女捧出一杯香茗,暗中递上字条,王公展视后,立即吩咐春香将香茗送给丈夫止渴,春香接杯后,将半杯茶水注入杯盖中,而后将茶杯、杯盖分送陈春生、马贻顺二人分饮,王公又觉无可奈何。最后只好按计让春香退入内衙,后报:“春香自缢身亡”然后问春生、贻顺二人,谁愿领尸回家。紧要关头,陈春生毫不犹豫,愿意领尸。贻顺哥既担心不吉利,又吝啬花红丧葬费用,再三考虑后,表示愿意将“尸体”让与陈春生。此时,“两个丈夫”心地已昭然若揭,王公遂将春香判归原配。马贻顺至此恍然大悟,拉住王绍兰,不让退堂,白恭人随手将堂上点燃的烛蒂,用罗帕包妥,装作银元模样交王绍兰转给马贻顺。贻顺哥以为是银元,赶紧抓住。待王公退堂开起一看却是烛蒂。“贻顺哥烛蒂”一词,时至今日还为福州人津津乐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