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转载自方所文化(fang_suo)
改造人是电影和动漫常见的人物类型,改造人和机器人虽然两者在构成上有相同之处,但是不能混为一谈。改造人是以人类的肉身为基础改造而成,而机器人是利用机械器材无中生有出一副形体。举例来说,《龙珠Z》里的人造人17和18号属于改造人,两者本是人类,只不过被基洛博士改造;而人造人16号则是一个有着人工智能的纯机器人,他全身上下都是由机械组成。改造人比起机器人拥有更多“自然的身体”。
图为《一拳超人》的杰诺斯
大部分改造人在电影或动漫里都带有几分被迫,他们之所以被改造,可能是被人陷害(如《假面骑士》的一文字隼人),可能是因为身体受摧残不得已而为之(如《一拳超人》的杰诺斯)。改造后的身体就像一种诅咒,那意味着你失去了“自然的身体”。
但是“自然的身体”是否真的存在?不只在电影和动漫中,现实生活里,不少人都在改造着自己的身体,整容、抽脂、文身等等都可视为对身体的改造。这是一种主动的改造,为的不是力量,而是时尚。
莫里斯·梅洛-庞蒂(Maurice Merleau-Ponty)
(1908年3月14日-1961年5月3日)
我们提到身体,很容易认为这是医学领域研究的课题。可是20世纪开始,身体逐渐成为当代哲学的一个主题,法国哲学家莫里斯·梅洛-庞蒂用现象学的方法来研究身体,他扭转了西方文化多年因为聚焦灵魂而忽视身体的局面。对他而言,"世界的问题,可以从身体的问题开始。"
如果将这套看似深奥的身体哲学用在研究时尚,那会有什么样有趣的化学反应?日本哲学家鹫田清一给我们带来了两本有趣的书:《古怪的身体》和《衣的现象学》,里面谈到了人为了时尚如何改造、设计和加工自己的身体,以下将以化妆、文身和穿孔为例,介绍鹫田先生那些有趣的观察。
化妆
在这个审美多元化的时代,化妆不再局限于女性,男性也可以根据自己的喜好化妆。
化妆可简单划分为减法和加法。刮胡子、刮体毛属于减法,而涂粉底、打眼影、画眼线则属于加法。选择加法还是减法,取决于如何能更美,这是大多数人对化妆的理解。但这样窄化了化妆的功能,一个人选择化妆远不仅是为了美。
鹫田清一提到日本古代贵族有种奇怪的习俗:剃掉原来的眉毛,再在额头上方画两个卵形代替。有观点认为,眉毛会在不经意间透露情绪,剃掉眉毛是为了掩饰表情,不让别人看穿自己的表情。非洲现在还存在很多人脸彩绘,背后有着对巫术的信仰。化妆可以模糊掉一个人本来的身份,让他/她有种成为另一个人的错觉。通过改变自己的形象,来改变自己的的实质,这样可以跳出自己原先的局限。这个道理可以解释当下各式各样的变装文化。
图为2019广州萤火虫漫展的COSER
当人们选择化妆时,很多时候希望别人看不出自己化了妆。例如有一种妆叫“裸妆”,这源于英语“natural make up”,直译为“自然的化妆技巧”,这似乎是一个自相矛盾的概念。这里面透露出想要掩饰的意图。
作者: 梁文道
出版社: 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
出品方: 理想国
但这种其实掩饰没有必要,化妆品(cosmetics)从词源学上追究原来是宇宙的意思。在梁文道的《我执》如是解释道:“宇宙的英文是cosmos,当然来自希腊文的kosmos,本意秩序,与混沌相对。混沌没有秩序,黑暗、混乱而无形。直到有了秩序为之赋形,世界才开始出现、可见。宇宙不只是从混沌走到秩序的结果,它还是一个动词(kosmeo),它就是混沌转化的过程,它就是点亮了黑暗的那个动作。没有光,没有秩序,世界不成世界,万物尽与目盲无异。女人性阴,本亦无明,乃物质的物质,混沌的混沌。没有形式的规约,她就流动不居,不可辨识更不可见;除非她化妆。这正是化妆品(cosmetic)的由来。”
化妆是点亮身体秩序的一种方式,对身体的诠释同时也是对宇宙的诠释。如此解释,每一次化妆的过程就像对宇宙秩序的重新安排,我们每个人都成了自己身体的上帝。化妆并不肤浅,只要你独具慧眼,任何看似浅薄的行为都能大有深意,化妆也不例外。在哲学家眼中,一切现象背后总有内涵可挖掘。
米歇尔· 塞尔(Michel Serres)
不仅是一位哲学家,同时还是一位演员
最后引用法国哲学家米歇尔·塞尔的一段话,他曾诗意地解释过化妆:“皮肤是人类的表层感官,会形成褶皱,出现相互接触的部分。这个部分正是灵魂居住的空间,所以刺青与涂饰等化妆手法的历史都能追溯到太古时代。化妆本该是用心倾听分散在皮肤各处的灵魂的过程,只有被装点得漂漂亮亮的耳朵捕捉到的时候,灵魂才会发出澄清的回响。可见化妆是装点我们对世界感受的手法,是对宇宙的一种诠释。”
文身与穿孔
大卫·芬奇版《龙文身女孩》电影剧照
如果说化妆是一种间歇性的身体改造,那文身和穿孔则是一种接近永久的身体设计。
作者: 哈里特·沃斯里
出版社: 中国摄影出版社
译者: 唐小佳
先从文身说起,在华人世界,文身很长时间都带有负面色彩。传统上,文身是水手以及罪犯身上特有的符号,水手的文身是为了发生意外时辨认尸首,而罪犯的文身则是为了区别良民,带有羞辱性质,在中国古代这叫做墨刑。
日本浮世绘里的短命二朗
文身为何容易联想到犯罪,从历史起源来说,被文了身的人本身就是罪犯。且看《水浒传》,花和尚鲁智深、九纹龙史进与浪子燕青身上都有文身,这群被社会放逐者拉帮结派,通过文身确认彼此。历史上的这些被文身者,他们或对朝廷不满,试图执行自己所理解的正义;或聚集一堂,相互照应,在不被认可的社会讨口饭吃。文身这种传统在日本黑社会还完整地保留着。
三代目雕佑西是日本山口组御用文身师
按照《100个改变时尚的伟大观念》的记载,欧美率先一步将文身变成流行文化,同时也打破了性别局限(文身在过去仅限于男性)。20世纪60年代的歌手琼·贝兹(Joan Baez)是文身潮流的先驱。詹尼斯·乔普林(Janis Joplin)在手腕和胸部都文了文身。女性文身逐渐地普遍开来。到了20世纪90年代,几乎每一位超级名模和演员,甚至一般的时尚女孩都会有文身。
梅根·福克斯(Megan Fox)
电影和电视剧对文身文化的传播,使文身的负面色彩逐渐淡去,慢慢成为了一种流行文化,甚至成为一种审美对象。对中国人而言,2005年美剧《越狱》的流行,无疑让大多数国人意识到原来文身可以是种艺术。文身的被正名,就是通过一个个魅力角色逐渐改写。
对旁人而言这是文身,
但对scofield而言是通往自由的地图
对于某些文化群体而言,文身需要搭配穿孔。大部分人对穿孔的理解只是打耳洞,但是可穿孔的身体部位远远不只耳垂。
Tokio Hotel乐队的比尔·考尔利兹(Bill Kaulitz)
《100个改变时尚的伟大观念》里写道:从远古时代开始,人类就已经尝试在身体的不同部位穿孔。在罗马军团中,穿孔是力量的象征;在美国印第安人部落中,穿孔是祭奠仪式开始的标志;对古埃及人来说,穿孔是皇族的象征。
《三傻大闹宝莱坞》电影剧照
虽然说穿孔历史悠久,但是很长时间都是西方社会的禁忌。20世纪60年代,一些嬉皮士到印度游历,他们看到印度妇女佩戴着珠宝点缀的鼻环。在印度文化中,这代表着美貌与社会地位。于是,这批嬉皮士回到美国后,其中有些人也开始模仿这种行为,久而久之在西方社会流传开来。
鲁妮· 玛拉(Rooney Mara)为饰演《龙文身的女孩》做了 瘦身、漂白眉毛、穿孔、理朋克发型等前期准备
朋克一族将其作为视觉震撼的标志,他们将可移动的饰钉和别针穿过眉毛、脸颊和嘴唇。而哥特一族在20世纪80年代选择在鼻部穿孔。直到20世纪90年代,人们才开始逐渐适应在身体不同部位穿孔。
这里不禁要问为什么那么多人要尝试这种痛?鹫田清一这样解释道:“人们往往被固有观念束缚,认为‘我怎么打扮都是这副样子’,或是被束缚在身份的桎梏中。穿孔时,我们感受到摆脱它们的轻松,切身体验到身体有形形色色的变化可能。也就是说,打耳洞引领我们品尝了一种小小的怦然心动——身体的确是灵魂的载体,但这个载体是可以改变的!......也许我们还能降穿孔看成一种‘离巢仪式’。身体是来自父母、顺应自然的存在。伤害自己的身体,意味着主动解除了亲子间的自然纽带,向父母宣布:我的身体我做主。从这个角度看,穿孔说不定还是只有自己参加的‘秘密成人礼’。”
文身也同样可以用这种“离巢仪式”来解释,改造、设计和加工自己的身体都在宣布“我的身体我做主”,社会的解放程度可以通过从身体的解放程度来体现,赢得对身体主权这是确立主体性的一种方式。文身和穿孔是彰显自我的方式,也是对“身体发肤,受之父母”的叛逃,不惜以伤害自己的身体的方式来实现。
过度改造的身体
改造身体可以是种结果,也可以是种状态。当改造身体成为一种状态,很可能会变成没有休止的过程,如果是以伤害自己身体的方式来改造,那意味着是个对身体持续伤害的过程。以文身和穿孔为例,两者其实会让人上瘾,部分人上瘾后会在全身上下都布满了文身和钉子。
如果是过度的文身和穿孔还能被接受的话,那皮肤漂白则是一种过度的身体改造。
曾有过一个洗衣液广告:女主角将黑人塞进了洗衣机,最后洗出了一个黄种人。外媒将这个广告批评成种族歧视,因为广告背后的逻辑是黑肤色等于污垢,这引起了黑人的不适。但是讽刺的是,在黑人圈子里流行着一种漂白文化。“黑即为美”这种倡导更多是在民主化程度更高的西方才有生存的土壤,出生地很大程度决定了对自身肤色的看法,也决定了肤色的深浅和五官的精致度。
好莱坞演员哈莉·贝瑞(Halle Berry)
在2008年被Esquire评选为在世的最性感的女人
在非洲,皮肤漂白产品一直非常畅销,在尼日利亚,有70%的妇女承认自己用过漂白产品。漂白产品不仅局限于女性,男性也会用,对这些第三世界的黑人来说,肤色更浅的黑人会更受欢迎,更加时尚。
这种皮肤漂白的想法和做法非常危险,姑且不谈背后是否是一种西方白人审美在主导,皮肤漂白对皮肤有着巨大的伤害。这些漂白剂大都含有剧毒,最毒成份的就是汞(水银),这些皮肤漂白原理是把表皮层中的黑色素下沉到真皮层,而并非令黑色素消失。所以肤色过一段时间会变回原来的颜色,要维持只能不间断地漂白。长期使用漂白剂,轻则毁容,严重的话会有皮肤癌的风险。卢旺达政府就曾严厉打击过市面上的皮肤漂白产品,但是大家依旧未中断过皮肤漂白。
这种过度的身体改造已经直接影响了身体健康,类似的改造行为其实还有很多,比如过度减肥。过度减肥者是一群执迷数字的人,他们将身体数值化,为了达到某项数值标准强行让自己绝食,但是这种行为发展到极端则是患上厌食症。当减肥减到皮包骨的状态,这已经与美无关了。
维姆·文德斯(左)和山本耀司(右)
我们会认为忠于自我是一种时尚,通过离经叛道来彰显个性,改造身体是一种好的方式。但是必须警惕的一点,如果说改造身体是为了摆脱外界加诸于自己身上的枷锁,更好地做自己的话,那不妨问句所谓的“做自己”是否也是一种枷锁?“自己”是否只是想象出来的假象?德国导演维姆·文德斯在给山本耀司拍摄《都市时装速记》中呼吁道大家应该脱离“变得更像自己”的这种愿望(或个性信仰)。我们难道就不能不被“自己”这个意识困住吗?
鹫田清一给化妆、文身和穿孔做了理论的背书,但那终究是别人思考的结果。当我们为了时尚去做某事的时候,我们是否有去想过这件事的意义?很多追逐时尚的人,在光鲜的表面下只是个从众者,他们未必有什么独特的眼光和见解,这也许就是引领时尚者和追逐时尚者的差别。
改造身体的确是个人的自由,但是你得有清晰的头脑去配得起这种自由,否则这样的时尚一点都不酷。
E N 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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