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宁说,受伤之后,看很多事情开始有不一样的眼光,比较珍惜眼前,也更容易看见幸福。照片:曾千倚
身为八仙尘爆幸存伤者,今年二十七岁的陈宁从来没想过,一瞬间,她和四百八十四位陌生人,成为最能贴近彼此的「伤友」。三年半来,她从质疑「为什么是我」、一度失去生存意志,至今逐渐找回身心平衡,并出版《十五度的勇敢:尘燃女孩的九百天告白》,诉说这段让她「更容易看见幸福」的故事。
八仙尘爆届满3年,那场台湾史上最重大公安事件,带走了15名年轻生命,在484名伤者身上终生留下火吻痕迹。
二○一六年起在宏碁关系企业工作的陈宁,至今还须穿着防止疤痕增生的压力衣。她预期脱去压力衣的那天,还要继续面对大众眼光,「大家看到我的皮肤一定很心疼,原来这个事件就烙印在一个年轻女孩的皮肤上。」她正在练习接受自己的「不完美」,并勇敢的期待遇见「更美好」的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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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曾想过,电视新闻的跑马灯居然会出现自己的名字,觉得如此遥远、不可能发生在我身上的事,就发生了……
那天没有任何预兆,白天,我和朋友在水上乐园玩得非常开心,晚上我们进去派对,也出来过,但就非常想再进去,而且愈挤愈前面。过没多久,一个巨大的黄色能量射过来,场内瞬间着火。当下不觉得痛,但非常不舒服,开始往外逃,那时觉得满愤怒的,事情怎么会变这样?
一出来,我就冲向厕所,但可以淋浴的地方都被挤满,只好拿小贩的沙士、舒跑浇在自己身上,否则热感跟剧痛一直上来。后来有个男生找到无人的淋浴设备,叫我过去降温;快三小时后,我才搭上救护车。到了医院,因为烧伤面积太大,只能用减法算剩下几片干净皮肤。我的烧伤面积是五八%,深度二到三度。
自我责备感不断涌现
住院后,每天两次的换药都像被凌迟,我常常想「为什么是我?」后来右脚感染,需要由头部、大腿大面积植皮时,我突然不想再坚持下去了,甚至许愿伤口恶化,觉得灵魂被困在小小的病房里,撑下去只为了不让家人失望。如果生命不再继续,我就可以脱困了。
因为要取头部的皮,我很快剃了光头。头发真的是女生的自尊,看它被一吋吋剃掉,我大哭。为了生存,我真的没有一丝保留了。
植皮手术后全身剧痛,像被大卡车辗过,因为取皮、补皮、长疤的地方都痛,而且只要稍微翻个身,跟葡萄一样的水泡就又多了七、八颗。但我觉得这是最惨的情况了,只要不要自己想不开,当下就是最坏的第十八层地狱,未来也应该往十七层走,会愈来愈好。
慢慢的,皮开始长回来,也尝试洗澡、学走路。住院后第一次洗澡,看到自己的肤况好像怪物,自我责备感再次涌现,觉得怎么把自己搞成这个样子?
站起来是住院快两个月后的事,那时脚已经萎缩到正常的一半。第一次练习时,真的连一秒都没办法支撑,「碰」的又摔回床上,除了没有肌肉,整只脚还有一、二十个伤口,会有很强烈的充血肿胀感,每踏出一步都很艰难。我大概有一年多不良于行,因为各个关节被厚疤拉扯,只能半蹲走路。
刚开始复健的时候,复健完一个小时又被打回原形,例如原本黏在一起的手指有一点开了,练完左手再回来看右手时,又变回爪型。疤很无情,二十四小时都在长,如果没有穿压力衣,它就一直长上来,你的手指就变成蹼,又要动手术把中间的疤挖掉。本来我也有点长出来,后来在压力衣里加了硅胶片,才稍微抑制。这是很分秒必争、很需要意志力的一条路。
我唯一的退让是疤痕
住院后期,病房外开始有其他尘爆伤者练走路,那时候男女都是光头,认不太出来谁是谁。后来有点熟了互加脸书,才彼此调侃:「你跟你的大头贴好不像!」「你也很不像啊!」我从没想过会跟一群陌生人成为伤友,而且我想,这个关系会延续一辈子,因为在这个伤里面,我们是最贴近的,即使是最亲近的家人或照顾者,也不见得能进入这个世界。
他们都是我学习的榜样。你会有很多面镜子,看得出来有些人较逞强,有些人会让情绪流泄出来。这也促使我想要写书,写一个人受伤之后,在医院的故事、跟家人之间的摩擦及感恩,他的感情、友情有什么变化,还有,这个社会怎么看待受伤的人。我想把所有看到的巨细靡遗描述下来,不只是我自己从痛苦到健康的过程。
曾经历烧烫伤的歌手Selina说过,受伤后她有一份大礼,就是有双能轻易看见幸福的眼睛,我也是。现在只要在公园散步,或跟朋友在咖啡厅聊一个下午,都觉得幸福,因为你曾无能为力、无法动弹、在生死边缘两个月,复健的两年也很辛苦。
之前不会有人用「勇气」来形容我。我觉得,每个人都像在走隧道,或多或少都曾看不见洞口的光,看到我这样的故事,大家就觉得需要这股能量。我不觉得自己特别勇敢,真的是「不得不」勇敢起来,只是我们一路摔到第十八层(地狱),上来的过程可能有一些参考性。
其实,事发初期能坚持下来,完全不是为了自己,而是为了照顾的人:让爸妈赶快回去工作、让妹妹不要牺牲暑假、让朋友不再担心,所以把自己拱起来。
开始复健之后,我觉得不甘心,不甘心被贴上伤者的标签,不甘心不够努力就会失去一些功能,所以非常严格执行复健。我唯一的退让是不可逆的疤痕,其他东西我都想抓好。
挥别不甘心的念头
但不甘心只能用在初期。后来发现这股力量让我很有压力,我想扮演好各种角色,但我都没有照顾好自己。受伤两年半后我去心理治疗,心理师给我多个针对创伤后压力症候群的形容词,我选了「我是不足的」,我才发现自己好像一栋一直往上建的高楼,但下面破了一个洞,所以再怎么补都是流掉。
这本书叫做《十五度的勇敢》,就是一点点的勇敢。另外的意思是,前八五%的过程我都很严格对待自己,最后一五%的生活、复原的最后一哩路,我希望可以把「完美」这两个字移除,准备遇见「更美好」的自己。
美不一定要皮肤光滑,也可以是一种自信、智慧的美。我不想再用他人的眼光定义自己的美与好。最后的阶段,我希望放慢脚步,成为一个更柔软的人,希望这股力量可以由内而外,而不是装成自己很好的样子。
本文收录在2019.01.01亲子天下杂志104期《和解的力量》
面对家庭、婚姻、社会、世代等各种关系的冲突,每个人纠结、仇恨、伤痕累累......;和解,能找到一个走下去的方法,安顿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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