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8年11月17-18日,DWP China音乐盛典在上海虹馆举办,原定Nicki Minaj作为领衔嘉宾最后出场。但现场观众经过两个多小时的等待后,没有等到她的登台,只等到了一场后来传遍全网的传销式闹剧现场,“我们整个team整个团队,在上海用了六个月的时间筹备Nicki Minaj的演出,今天Nicki Minaj来了,我们见到了她,现在她就在车里,我不骗你们,她就在后台,她在车里!”,而后她仿佛化身微商大会主持人,带领全场大喊“Nicki!Nicki!”。后来的故事大家都清楚了。Nicki Minaj最终没有登台,还在与粉丝的对话中表示,会回中国演出但是要有“better partner”,暗示DWP China有问题。
有什么问题呢?DWP China理论上是印尼巴厘岛著名的DWP音乐节的延伸产物,但DWP官方却在INS上表示DWP China未经授权。随后DWP China表示自己得到了商标授权——商标授权不等于官方演出合作。换句话说,这场演出的组织到举办,DWP官方并没有太多的参与,怎么可能办出原IP的水平和质量?在DWP China演出的两天中,也充分体现出主办方的不专业——邀请蔡徐坤打碟,在门票里搞出一个“爱坤购”给予蔡徐坤粉丝特价,但蔡徐坤粉丝和爱好电音的Ravers本身圈层不同,互相抵触,最后引发骂战,天怒人怨,两边不讨好。两天演出缺席的艺人几乎占原定阵容的一半,比如第一天的领衔表演者DJ Snake、DVBBS缺席,主办方却在演出前一天的半夜12点才发布通知。最后票房惨淡,负面爆发,难以收场。最后DWP China发布声明,开除负责人,给观众退票,算是了事,尽管从世界各地飞来对歌迷旅费就此打了水漂。它也透支了我们对国内山寨国际电音节最后的耐性。
2017-2018年,在电音爱好者眼中,是热情高涨之后又走向冷却的过程。中国电音节的开荒者是“风暴电音节”。它2013年在中国举办,是大多数国人看过的第一个电音节。它对舞台接轨国际电音节水准,阵容和组织长期代表着国内电音节的最高水准,与华语艺人的跨界合作也在泛流行乐界产生了不小的影响,蔡依林、王力宏、张靓颖等人都曾登上风暴电音节的舞台,与世界级DJ合作表演。在2017年之前,几乎是一枝独秀的存在。2016年的上海风暴电音节在迪士尼附近的申迪生态园举办,门口黄牛票的价格翻了两到三倍。当时蔡依林在舞台上与著名DJ Alesso合作表演了《I Wanna Know》和《我呸》的混音版。去过一次电音节,就很难忘记那种交杂着青春、汗水、酒精的放肆狂欢体验。它以独特的万人无差别狂欢模式,成为了青年亚文化的一大盛事。在“风暴”的一步步催动之下,国内电音节市场逐渐兴盛。
根据The International Music Summit(国际音乐峰会)的报告,2016年中国的电音节有32场,2017年估算达到了86场,2018年则预计有150多场,增速恐怖,本预计在两年内能翻五倍。陆续有Electric Zoo、Life In Color等玩法独特的国际电音节品牌被引进。在2017年下半年,由王思聪所属的香蕉娱乐参与引进的世界顶级电音节品牌Ultra Music Festival落户上海,阵容包括Armin Van Buuren、 Chainsmokers、Martin Garrix、Zedd等如日中天的DJ,同时还与当时红透半边天的“中国有嘻哈”艺人合作,声势浩大。当时一张普通单日票售价卖到了780元,高于一般音乐节,已经基本与一场流行演唱会前排看台票价格持平。在2017下半年之后,国际电音节品牌仿佛成了大势所趋。陆续有Creamfields、EDC等大型电音节品牌进入中国。其中5月举办的EDC China相当成功,一票难求,当时场外一张单日普通票被炒到了近2000元的高价。与此同时,有关部门牵线的地方性音乐节也在2018年里成了新思路。三亚的ISY国际音乐节一连举办两届,阵容汇聚国际大咖,还有跨年烟花秀,良性探索,如火如荼。
但随着电音节声势日益盛大,由于演出安全难以管控等问题,负面新闻频出(drug, rape, violence...),在部分地区也陆续引发了相关管理方的忧虑(毕竟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在今年上半年之后,坏消息频出——Ultra的北京场和上海场落地均遭遇不可抗因素而无法落地,最终只能在Club里举办club takeover活动。惨。而风暴电音节创始人及其公司因债务问题面临查封,2018年再也没有风暴电音节。国内电音节“鼻祖”消失了。原本国内电音节品牌输出海外的壮志被彻底冷藏。在2018年下半年,算得上成功举办的大型电音节似乎只有MIA、Transmission和Creamfields。但票房也没有EDC那样的盛况——毕竟大型电音节请来请去就是百大DJ,燃燃燃炸炸炸,小马丁棉花糖Zedd都成了国内的熟面孔,多炸几次,阵容和曲风的同质化不可避免,自然会遇上受众的审美疲劳。有点特别的是Transmission,主攻Trance曲风,又是电音里的一个细分,想要达到综合性电音节的影响力似乎也不太现实。于是,2018年,我们经历了电音节的泡沫狂欢,又亲眼见证了它的下坠。
有三点值得我们思索:一、或许市场并非下坠,只是供求关系不匹配。在2016、2017,全国电音节不超过百场时,供求关系基本平衡,需略大于供,进入市场的电音节相对乐观。当到了2018的持续增长期,受众的消费能力却怎么也配不上如此密集的活动了。二、国内的电子音乐爱好者在活动之外没有更多的周边活动,以供电音爱好者进一步的培养与发展。大多数人去电音节就听个响蹦个迪,对DJ没有太多的了解,对电子音乐也没有太深的兴趣。电音的宣传或许应以地下club为更广阔的合作阵地。三、电音节的举办还是遇上了严重的落地问题——安保、组织、商业化、现场管理都还在摸索阶段。到现场前都还不知道具体时间表的电音节不在少数。经过了粗放式的野蛮生长,或许就是我们脚踏实地的开始。我在去年9月底,去香港参加了Trance组合Above & Beyond的“ABGT300”,是纪念他们电台节目“Above & Beyond Group Therapy”第300期的系列活动——从世界各地飞来的听众在活动现场表现出了对他们音乐的深厚情感(毕竟是一期期电台节目、一次次演出培育出来的羁绊啊)——这种情感连接与对电音发自内心的喜爱,要在国内蔚然成风,还需要时日。很难形容我在狂欢的现场看到这句话时的触动
当然,国内已经有相关的综艺节目在做这件事。“即刻电音”是国内电子音乐制作人第一次在综艺平台上大规模亮相——这是一次出圈的有益尝试,有希望能对市场与相关的亚文化起到正相的培育作用。至于电音相关活动的组织方式也可以更有想象力一些——再拿ABGT300举例,它还集合了公园瑜伽、船上派对等系列活动,这是亮点,也是启示:比起一味办超大型Event,不如从一些更加小而美的电音相关创意活动入手,把市场做精。或许资本的涌入、前人票房实绩的刺激给了国内电音节市场太多做大事的雄心,却一不小心成了揠苗助长,终于戳破了蜃楼之相。我们终于回到了“电音,哪怕是商业电音,都还没那么大众”的现实。培育小众市场,关键还是“情感”,还是“细节”。希望2019年,小众音乐也好,电子音乐也罢,都能有更加多元的线下活动方式在听众心中生长开来。我们要的不仅是收割人头的大型活动——在那之前,更重要的是培养与音乐的情感连结,才有长远仗可打。想做音乐圈层的从业者们,有认真想过这一点吗?有认真想过举办活动的特色,除了资本砸出来的阵容之外,有什么独特的吸引点吗?比拼资本拼不来音乐受众,就像花最多的钱未必能做出最好的音乐一样。
有个正面的例子是Life In Color。它在整点有仪式感、体验感的彩色喷漆、引发的出常狂欢感与社交晒图意识,能够对音乐节本身的IP产生正面宣传价值。其余电音节,我大多记得的是DJ,而不是电音节品牌本身的价值。这很危险——大家集体成了网红脸,百大DJ+张牙舞爪的舞台+大LED,然后呢?比拼阵容也已经进入了恶性循环——为了抢热门DJ一再哄抬价格,最后DJ演出报价居高不下,也成为电音节盈利的重大负担。动辄30万美金一人的演出费,凑满两天的阵容,票房+赞助+场地售卖,实在难以回本。为了盈利,如今上海电音节票价已徘徊在千元上下,一定程度上也将不少青年群体拦在了门外。更别提动辄十几万的天价卡座了,完全与电音节的万国平等狂欢精神背道而驰。DWP China借Nicki Minaj的“不上台”时间创造了一次问题的集中爆发——他们以为凑齐流量、搞足噱头就可以票房大卖,其余细节则做得糟糕透顶。但事实上,最后惨淡的到场人数(不足千人)为电音节们敲响了警钟——不钻营受众圈层只看所谓数据流量,无非是一次次竭泽而渔饮鸩止渴。
我们是个十几亿人的国家,理应是每个相对主流的亚文化圈层都能成为繁荣共同体的地方。但不经思考的胡乱消费,将损伤亚文化圈本身的生命力。希望中国的Ravers,以及其他特定文化爱好者,能尽早在这片土地上肆意狂欢,不再经历那些恼人的野蛮与不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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