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蜕庵一生收过不少弟子,著名书家邓散木、翁闿运、沙曼公皆出自其门下。萧蜕庵较康有为生年晚了五年,正赶上碑帖对抗的剧烈时期,然而他能以辨证的眼光看待这个问题。
  他对篆书,有自己独到的体会:“篆书贵圆转自如,贵柔中有刚,贵结构紧凑。必须写得方,写得扁,方是好手;吴大澂写得是方了,可是不够圆转,不够流丽;杨沂孙呢,又嫌圆而无骨,结构松驰;吴昌硕则刚有余而柔不足,尤其他那种缩项耸肩的样子实在太怪了”
  
萧蜕庵评前贤的不足,我们不妨反观,正可看作是他的长处。萧蜕庵又论:“凡学古人文辞书画,须日夕观摩,反复百数十遍,始可得其深处,方知前之所谓有得者,正其坏处及习气处也。即其深处,亦无止境。要识的前人坏处、习气处,丝毫无犯,更能得其最深处。昧者或以其坏处、习气处误认为深处,乃万劫不复矣。”从上述言论中可以看出萧蜕庵对书法学习的取舍有着自己深刻的理解和思考。
  

蜕庵,江苏常熟人,字中孚,别署甚多,如退盦、退暗、本无、无公、罪松、旋闻室主。晚居吴中阔家头巷五号及圆通寺,那一带属于葑门,称为南园,他又自号南园老人。早年参加南社,继入同盟会,掌教上海爱国女学、城东女学,为一时俊髦。

他曾从张聿青学医,擅岐黄术,为人治病,辄有奇效。贫者踵门,免酬给药。著有医书数种,精小学,有《文字探原》,《小学百问》等,皆数十年钻研心得,惜未刊行。又耽禅悦,常访印光上人,有所商讨。更善书法,以学佛故,尝谓:“书道如参禅,透一关,又一关,以悟为贵。”“书法当学而思,思而学,若学而不思,思而不学,皆不可也。佛学由解而疑,疑而参,参而悟。不解不会疑,不疑不会参,不参不会悟,不悟不会成。书法然,一切无不然。”

他四体皆工,尤长篆体,教人握管,谓“当懂得力学,以笔尖为重心,大食中三指为力点。”又云:“学书先从楷书入手,以欧阳洵、虞世南为正宗。字得力于王羲之,虞字得力于王献之,羲之以神胜,献之以韵胜,二者截然不同,久审方知。若颜鲁公、柳公权,则为正宗之支流,只供参考而已。”

他又于永字八法外,别辟新八法,为理、法、意、骨、筋、肉、气、韵,认为“八法全,谓之有笔有外,别辟新八法,为理、法、意、骨、筋、肉、气、韵,认为“八法全,谓之有笔有墨,不全,谓之有墨无笔。”那就更进一步的说法了。

又云:“写字工夫,不可有滑笔,主要笔笔入纸。”又:“北海书,是拉硬弓手段,宜学其臂腕力,引来控去,旁若无人,才可中其鹄的,若一松弛,则势必不能穿鲁缟矣。”

又,“明代书人,以行草著称。故明人只限于帖学,碑学则百无一人,篆隶则千无一人。而明人草书,前惟王雅宜,后则董香光,最后则傅青主。祝枝山、王觉斯,皆魔道也。”

又:“一碑须学一百次,方可入门而升堂,由堂而室,由室而奥,由奥而出后门,复由后门而绕宅,再进前门,复从后门出,则整个状况,均得了然。”

又:“兰亭、圣教当勤学,十三行亦时时展阅,道因少写而多看,则自能得益。”

又:“书法虽小道,要具三原素,一曰书学,二曰书道,三曰书法,三者以学为本,以法为末,以道为用,离其一,则非正法也。”

他晚境坎坷,六十诞辰,堂上张联自寿:“醉里一陶然,老我相羊频中圣;儒冠徒饿死,生儿不象始称贤。”其牢骚可知。一度外出,险遭车祸,不久,又倾跌受伤。加之他韬晦自隐,不趋时,不媚势,人罕知其学养与书艺,致一无收入,生活艰困。诸门弟子分散各地,难予照料,而我友陈锲斋,却于岁时令节,有所馈遗,因此,蜕庵与锲斋通问独多。

蜕庵于一九五八年五月二十六日病故,年八十有三,锲斋展视遗札,为之泚然流涕,承出示数通,如云:“笔墨生涯,竟尔断绝,朝不谋夕,欲一饱而无从,以此而言,殆无生理,与吾弟(指锲斋)相晤之时,将无几耳。

平生纪念之物,只有文百余篇,诗六七百篇,小学三书,日记三十余本,同付灰烬而已。念及此,为之痛心不置。”

又:“拙荆撄疾半载,终以困,失治罹殃,于夏历三月初七日溘逝(早于蜕庵前四年)。”

又:“窘于邮资,未即复。今年耳益聋,神益败,恐不能度年矣。”这写在明信片上,钤一小像印,秃头戴眼镜,微髭,作僧装。

又一明信片:“自去年十二月中旬卧疾,加以倾跌重伤,偃蹇六阅月,今虽起坐,而两足几废,两耳完全失聪,目亦散光,如在云雾,神思恍惚,在世不久矣。

往岁嘱我集一联,曾成句而未书:‘能读万卷书,气象远矣;作退一步思,身心泰然。’写至此,目瞀矣。”

其艰苦真有出人意料之外者,当时政府当局知而悯之,由江苏省文史馆聘为馆员,馈以馆禄,奈年迈体衰,已不能挽回其重危之生命,那是多么令人嗟悼啊!

文 | 郑逸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