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苏联政权一起变革的俄罗斯冰球

来自HockeyNews的Ken Campbell曾在一篇文章中这么形容费迪索夫（Viacheslav Fetisov，也被成为Slava）:“他时而迷人充满魅力，时而好战且傲慢”。

直到今天，这位已经退役了将近二十年的前苏联冰球传奇还会被人们提起（2009年短暂的复出过）。在俄罗斯人眼里，他是上世纪前苏联冰球制霸世界的标志性人物，更是一位雷厉风行的政客，在西方人眼里，他还是一个充满复杂性的人物，在苏联未解体时，他曾对抗体制，今天身为政客的他，却成为了“体制”的一部分。

从冰球到政客，他见证了俄罗斯冰球将近半个世纪的起起伏伏，在这几十年间，他的冰球人生也随着国家的命运而改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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战后，在冷战阴霾的笼罩下，美苏之间的竞争在各个领域展开，太空竞赛、军备竞赛，等等。

除此之外，还有冰球，为了赢下这场竞赛，苏联政府利用其强大的行政权力，辅以特殊的训练方法，培养出了许多优秀的年轻冰球运动员，费迪索夫就是其中一位。

费迪索夫1958年出生于莫斯科，即使二战结束后的苏联千疮百孔，人们的生活十分艰苦，他仍然认为自己的童年十分愉快。他说：“（当时）我是个快乐的孩子，我爱玩游戏，我爱打冰球”。费迪索夫的父母也全力支持他，攒钱为费迪索夫在黑市上买了一套装备，费迪索夫就此开始了他的冰球生涯。

几次被拒后，费迪索夫在10岁那年加入了莫斯科中央陆军的少年队，而莫斯科中央陆军，就是大家耳熟能详的“Red Army”——红军队。

年轻时的费迪索夫

1974年，16岁的费迪索夫随红军青年队前往加拿大参加了超级系列赛系列赛，这是他在国际赛场上的首秀，他面对的是Gordie Howe带领的加拿大队。当时的西方媒体都认为加拿大队会以绝对优势打败红军队，但结果却是红军队赢下了全部的五场比赛，虽然费迪索夫只打入了一粒进球，但他的表现足以让全世界记住这位16岁的少年。

Russian5

不久之后，费迪索夫迅速成长为当时红军队的主力后卫，成为了当时许多小冰球运动员的偶像，毫不夸张的说，当时的小球员们都想成为费迪索夫那样的球员。在国际赛场上，他和他其他四位在中央陆军效力的队友卡萨托诺夫（Alexei Kasatonov）、 克鲁托夫（Vladimir Krutov）、拉利奥诺夫（Igor Larionov）和马卡诺夫（Sergei Makarov）的表现让西方人惊讶，在见过他们五人的配合后，西方人才知道冰球能有如此“艺术”的打法，他们仿佛都是芭蕾舞演员，每一次配合都那么默契、精确和巧妙。这为苏联队赢得了The Big Red Machine的外号，但人们更喜欢叫他们Russian Five。费迪索夫回忆说：“我们去欧洲打比赛时，原本来为对手加油助威的人们，到后面都会开始支持我们”。

当时的Red Army，代表了苏联在冷战期间取得的最高成就，他们是国家的英雄，冰球也成为了当时苏联最受欢迎的体育项目，在他们眼里，体育不仅只是竞赛，是一种宣传手段，更是战争，苏联政府认为，他们用冰球证明了他们体制是最好的。

塔拉索夫（Anatoli Tarasov）

但不可否认的是，当时的红军队是一支活在极权主义政治中的球队。红军队的前任教练、费迪索夫的启蒙教练、苏联冰球技术体系的创始人之一塔拉索夫（Anatoli Tarasov），因裁判少记了一分，在一场比赛中带领球员提前离场而被撤职而受到了惩罚被撤职。这一切都是因为那场比赛有一位特殊的观众，当时的苏联领导人，勃列日涅夫。

吉洪诺夫（Viktor Tikhonov）

1977年，KGB（苏联国家安全委员，俗称克格勃）首长任命其得意门生吉洪诺夫（Viktor Tikhonov）为红军队以及苏联冰球国家队的教练，红军队迎来建队史上最重要的一位教练，他的继任，在某种程度上也改变了费迪索夫等苏联优秀冰球运动员的人生，甚至改变了苏联冰球的命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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吉洪诺夫是一位严厉的“极权式”教练，如果球员对他的决策提出异议，或者违背他的命令，他会通过扣除薪水、禁止出赛等措施惩罚球员。在比赛时，球员经常会和他发生争吵，但即使这样，红军队的还是保持着极高的竞技水平，直到他们在1980年普莱西德湖冬奥会输掉了那场被誉为“冰上奇迹”的美苏之战。

在那之后，吉洪诺夫淘汰了许多红军队的老将，只留下了费迪索夫等五人。同时他也加大了训练量，据说当时的红军队的球员们一年有11个月在训练，每月只有一个周末的时间可以休息，球员一年中只有36天的时间与家人待在一起，即使亲人去世，也不能离队。队员们怨言满满。有的队员甚至说：“如果我要做心脏移植手术，我一定会用吉洪诺夫的心，因为他从来没用过他的心”。

而吉洪诺夫作为教练，则认为高强度的训练量是必要的，他说：“他们的胜利建立在残酷的训练上，作为教练必须保持这一传统。”就这样，费迪索夫和他的队友们在高强度的训练下继续成长，变得更加强大，不断地在国际比赛中战胜包括加拿大国家队在内的许多强队，而费迪索夫也成为了苏联国家队的队长。

然而，费迪索夫知道，自吉洪诺夫上任之后，一场风暴正在红军队内部孕育。他认为红军队成功的原因不是吉洪诺夫。在吉洪诺夫的独裁统治下，费迪索夫和他的队友们扪心自问，“为什么我们要在一个不把我们当人的教练手下打球？”

八十年代末，随着苏联经济的崩溃，苏联政府难以负担运动员的津贴，许多苏联运动员开始被允许去西方参赛开启他们的职业体育生涯，前提是他们要把薪水上交国家。而西方职业体育世界对苏联运动员的需求量也大幅度增加，尤其是NHL球队。新泽西魔鬼队就为费迪索夫开出了50万美元的合同，只为费迪索夫为他们效力一年，而这一要求也被苏联政治局接受，因为兜售球员能够解决他们的资金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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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事实证明，一切都没有想象中那么简单，吉洪诺夫向费迪索夫开出了条件——他必须带领球队在卡尔加里冬奥会上夺得金牌才能前往NHL。费迪索夫接受了，并成功带领球队夺冠获得了苏联政府列宁奖章的嘉奖。

苏联队在1988年卡尔加里冬奥会上夺冠

获得奖章后，费迪索夫、吉洪诺夫和当时苏联体育部的部长展开了一次会谈。

体育部长说：“Slava这是你应得的，我们会让你去NHL，祝好。我说的对吗维克托（吉洪诺夫）?”，吉洪诺夫回答道：“对，你说得对，但我还需要他再打一年，我们找不到人代替你”。 与之相反的是，在这次会谈后红军队与新泽西魔鬼队的超级系列赛中，吉洪诺夫却向全世界放出了费迪索夫将在NHL效力的消息。费迪索夫在之后回忆道：“你看，他公开说我可以去打NHL，但是私底下，甚至背着我，他当面跟我说：‘不，你不能去。’”

费迪索夫和魔鬼队球队经理Lou Lamoriello（现纽约岛人）

费迪索夫想去NHL打球，但这不证明他是个叛国者。当时魔鬼队的总经理Lou Lamoriello，在与费迪索夫一同游览纽约时甚至暗示费迪索夫叛逃苏联，但费迪索夫的回答很坚定：“不，我不能背叛我的国家。”

费迪索夫的前往NHL的计划一而再再而三的被推迟，在大家都认为费迪索夫再也不可能前往NHL时，费迪索夫在结束与Lamoriello的会面回到莫斯科后，做出了他人生中最重要的决定：不再为吉洪诺夫打球，退出红军冰球队。

此时的他对吉洪诺夫的欺骗已经忍无可忍了。

这一消息放出后，费迪索夫受到了整个国家的孤立，没人愿意与他联系，也没人愿意为他提供训练的场地，他的生活开始受到来自KGB更加严密的监视。在基辅，他接受了电刑并被暴打，他也见到了吉洪诺夫，吉洪诺夫当着费迪索夫的面对警卫说：“随便你们怎么处置他，把他关进监狱也行，只要他不要踏出国门一步。”

无处训练的费迪索夫为了保持竞技状态，找到了他的启蒙教练，红军队前教练塔拉索夫。当时塔拉索夫生活困难年事已高，二十几年前他遭到政府的惩罚，二十几年后，他的弟子则遭遇了更严重迫害，甚至差点沦为阶下囚。

当时年迈的塔拉索夫对费迪索夫说：“你要去（NHL）打我们国家的冰球，（技术）娴熟精湛的冰球，你会大获成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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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不能忘记的是，八十年代末的苏联政权已经临近崩溃，而吉洪诺夫的独裁统治也随着苏联政权的分裂瓦解而没落，红军队内部那场酝酿已久的风暴终于来临。

得知费迪索夫的遭遇后，他红军队和国家队的队友、Russian5中的克鲁托夫（Vladimir Krutov）、马卡洛夫（Sergei Makarov）和拉利奥诺夫（Igor Larionov）站了出来，表示如果再这样下去，他们会拒绝代表苏联参加世锦赛。

而费迪索夫最好的朋友，卡萨托诺夫（Kasatonov）却选择继续为红军队效力，他公开表示费迪索夫离队的决定是错误的，这让费迪索夫感到震惊。

费迪索夫和卡萨托诺夫

与此同时，另一件令人震惊的事发生了，19岁的冰球运动员亚历山大·莫吉里尼（Alexander Mogilny）在1989年的斯德哥尔摩世锦赛后在布法罗军刀队的帮助下叛变了美国，西方的舆论让苏维埃政权感受到了威胁。他们开始认为在不给任何叛变机会的情况下允许苏联冰球运动员去NHL打球，也许是一种不损害国家形象的最佳解决方式。

亚历山大莫吉里尼（Alexander Mogilny）

于是，当局又开始与费迪索夫展开了协商，他们同意费迪索夫前往NHL，但前提是费迪索夫与他的家人在美国每月只能有1000美元的生活费，其他的工资必须上交给苏联政府。费迪索夫拒绝了，随之政治局又通知费迪索夫，表示到他们考虑到费迪索夫的对苏联国家队的贡献，准备将他的工资提高10%，而费迪索夫又拒绝了，随之又提升到了25%甚至50%，但费迪索夫都没有接受。

苏联当局开始对费迪索夫的行为感到气愤，并开始向费迪索夫的母亲和妻子打恐吓电话，费迪索夫的母亲也劝他不要在抗争，而费迪索夫的回答还是那么的坚定：“不”。即使当时的红军队已经被解散，当时支持他的队友克鲁托夫、马卡洛夫、拉利奥诺夫已经接受了苏联政府工资五五分的协议前往NHL。

他们问费迪索夫：“你到底想要什么”，费迪索夫回答道：“我要我的合同。”

费迪索夫也知道随着事情的发展，决定他命运的已不是体育部部长，而是当时的苏联国防部部长，德米特里亚佐夫，是当时苏联除了戈尔巴乔夫之外最有权势的人，但他还是选择继续抗争。

德米特里亚佐夫

亚佐夫把费迪索夫叫到了国防部，对他说：“美国是我们的敌人，我们绝不可能让你去美国，你不想打球了吗？那好，我就让你永远都打不了球。”而费迪索夫也不甘示弱，意识到要在这次会面中取得进展，所以他向国防部部长提出了将他从军队中除名的要求，就转身离开了。

费迪索夫在机场准备前往美国

听到这一要求后亚佐夫大发雷霆，扬言要将费迪索夫送往西伯利亚。而十天后，费迪索夫却拿到了护照，离开军队的他拿到了第一个多次往返美国的工作签证。费迪索夫赢来了人生中最重要的一场“胜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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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到NHL后，费迪索夫遇到了更大的挑战——球员、教练的排挤，最重要的是，因为缺少队友的配合，他们曾打遍天下无敌手的打法已经在NHL不再适用，而他们也体验了他们鲜有体验的东西——失败。费迪索夫的队友、Russian5的一员克鲁托夫仅在温哥华加人队效力了一个赛季就回到了俄罗斯，没有一支NHL球队愿意向他提供一份合同。的确，这些极苏联冰球运动员来到NHL后，体验到的不仅是差异，更是落差。

而红翼队似乎也意识到了这一点，苏联整体配合式的打法让他们战无不胜，但当他们单个作战时，对球队的体系并不会有太大的帮助，所以他们交易来了五名俄罗斯球员，其中就包括Russian5中的费迪索夫和拉利奥诺夫，除此之外还有康定斯坦诺夫（Vladimir Konstantinov）、费多罗夫（Sergei Fedorov）和科兹洛夫（Vyacheslav Kozlov）。

教练Scotty Bowman决定让他们五人自由发挥设计打法，他们设计的打法与当年苏联的打法如出一辙，而与旧队友的团聚更是让他们如鱼得水。在球场上，他们五人与其说是在比赛，不如说是在享受。曾经在一场比赛过后，鲍曼走进了更衣室对他们说：“我不知道谁教你们这么打球的，但我只想请求一件事，不要做出任何改变。”

球迷的态度也发生转变，他们的出色表现让这阵红色旋风席卷了整个底特律，球场里充斥着用俄语书写的标语，俄语已经成为了主场的第二官方语言。

1997年，底特律红翼以4-0横扫飞人队获得了斯坦利杯冠军，而在费迪索夫的执意坚持下，他第一次将斯坦利杯带到了莫斯科。1998年，费迪索夫和他的红翼队再一次举起了斯坦利杯，赛季结束后，费迪索夫决定退役。

斯坦利杯在莫斯科

后来，费迪索夫成为了魔鬼队的助理教练，在四年的执教生涯中，他两次带领球队竟然斯坦利杯总决赛，其中一次成功夺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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费迪索夫离开俄罗斯的那几年，这个国家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虽然资本主义的扎根让一部分人先富了起来，但是政府的腐败和经济的低迷让这个国家的社会矛盾激增。同样的问题也体现在冰球上，自1989年来，被NHL选秀选中的俄罗斯球员逐年激增，俄罗斯本土球队的资金问题让他们难以留住人才。

这不是费迪索夫想看到的，他认为许多俄罗斯球员忘记了爱国，并对自己的过去而感到羞耻。虽然他曾与体制抗争，但是他深知他自己是个俄罗斯人，他热爱自己的祖国。他说：“我们失去了自己得精神，失去了自己的傲骨，失去了我们的灵魂。”

2002年，费迪索夫被俄罗斯总统普京任命为体育部部长，曾与对抗体制的他，成为了体制的一部分，他说：“我是大体制下的小人物，但我尽力而为。”在担任体育部部长期间，费迪索夫建立了青少年的冰球联盟，推动了一系列体育基础设施的建设，其中包括了300座滑冰场，不过他最大的成就，就是把奥运会带到了索契。

费迪索夫与普京

费迪索夫的好友也回到了卡萨托诺夫也回到了俄罗斯，他被时任体育部部长的费迪索夫任命为莫斯科中央陆军冰球队的副主席，而马卡洛夫和拉里奥诺夫则成为了球员经纪人，留在了北美为有NHL梦想的俄罗斯孩子服务。这对于他们来说都是新的开始，他们经历了很多，即使曾经有过矛盾，但是他们今天仍如兄弟一般，也愿意一同为俄罗斯冰球做出更多贡献。

费迪索夫和卡萨托诺夫

而费迪索夫的许多行为也引起了西方媒体的质疑，现在的他是俄罗斯联邦议会成员，许多西方媒体认为这十分之讽刺，一个曾与政府“对抗”的人，现在却成为反对同性恋平权、主张武力入侵克里米亚的俄罗斯政府的一员。

费迪索夫最具争议的行为是他在2015年向政府提出的，将禁止俄罗斯冰球运动员在28岁前前往NHL发展这一规定写入法律。这一观点让很多人惊讶，当年的费迪索夫为了前往NHL不惜堵上自己的前程，甚至生命，如今他却要禁止球员前往NHL发展。而费迪索夫却认为这一禁令十分有必要，“我不知道为什么大家为什么会责备我，这个现象已经存在很久了——成百上千的年轻俄罗斯球员前往NHL，被拒绝，然后满身是伤的回到俄罗斯。所以我说，在俄罗斯呆到28岁，然后再去NHL。这样，没人会被欺骗，没人会成为他人的奴隶。”费迪索夫这番话不无道理，当他对《华尔街日报》谈起他为前往NHL所做出一系列抗争的往事时，他也曾说道：“我再也不想成为任何人的奴隶了。”

费迪索夫加盟新泽西魔鬼

费迪索夫并不在意媒体的质疑，他说：“别人问我，‘你是怎么做到曾对抗政府然后又为政府工作的？’但是这是不同的两个国家，俄罗斯是在1991年诞生的。当然对于很多西方政客来说，将俄罗斯视为敌人很容易为他们赢得民众的好感。我很乐意邀请你们来看看现在的俄罗斯的改变。”

从球员到政客，费迪索夫的一生无疑是充满传奇色彩的，见证了将近半个世纪俄罗斯冰球发展，见证了国家命运的兴衰，或许在未来，他的传奇还会继续。我们很难对他做出评价，但毫无疑问的是，作为一名冰球运动员、作为一个为自己的命运抗争的人、作为一名爱国者，他是值得尊敬的。

注：Russian5中的克鲁托夫在与2012年6月6日，接受完纪录片《Red Army》的采访后一个月，于莫斯科去世，享年52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