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青子衿 | 从四次诗歌雅集中认识红楼梦|16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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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作者为浙江师范大学中本172学生。

作者

陈凤利

自从《红楼梦》问世以来，学术界关于它的讨论与研究就从未停止过，红学研究的成果更是卷帙浩繁。

本文是以一个红楼梦爱好者的身份和视角从《红楼梦》中诗歌集会的角度来认识了解《红楼梦》，阐述我心中的红楼梦事。

纵观整部红楼梦，红楼儿女们共进行了四次诗歌集会，分别是第三十七回《秋爽斋偶结海社蘅芜苑夜拟菊花题》，三十八回《林潇湘魁夺菊花诗薛蘅芜讽和螃蟹咏》，五十回《芦雪庵争联即景诗暖香坞创制春灯谜》，七十回《林黛玉重建桃花社史湘云偶填柳絮词》。四十八回中也提到了香菱学诗，五十一回写到宝琴新编怀古诗。

从这些雅集中，我们不仅感受到了红楼儿女们的灵俏风流，才思慧想，同时曹雪芹借各儿女诗歌的创作揭示了他们的性格、才情与命运。

而从这四次诗歌集会和香菱学诗这一节内容也表现了作者的反奴文化意识和对女性自我意识的觉醒的描写，同时更进一步地将薛宝钗和林黛玉的人格差别、理想差别与价值观的差别渲染出来，将二人与宝玉的关系，宝玉对二人的态度差别生动刻画出来，将三人的爱情纠葛和贾府大观园中女儿们的各自形态生动刻骨地描绘出来。并且作者还借集会的热闹变化暗示贾府将倾，封建大家庭将走向衰颓的必然结局。

值得注意的是，红楼梦里关于诗歌集会的具体描绘有现实的蓝本，贾府和大观园中红楼儿女们的诗歌雅集与明清时期江浙一带逐渐成熟的女性诗社和明清之际逐渐盛行的闺阁文化与才女文化都有深刻的联系。

其中，现实的命运多舛的才女叶小鸾与虚化的绛珠仙子林黛玉有着许多相似性，林黛玉几为叶小鸾化身同时又高于叶小鸾。

在整部红楼梦中，曹雪芹将草蛇灰线的手法贯穿于整部小说的创作之中，而对这四次诗歌集会的着重着墨则是对红楼女儿们性格描写的大面积铺成，同时也借这四次诗歌集会的描写，暗暗透露出贾府的由盛转衰的命运和“忽喇喇似大厦倾”的不可逆结局。

四次集会：

第一次集会，秋爽斋偶结海棠社

海棠社是由探春提出建立的，她前夕赏月忘怀，为风露所欺，因扶几凭床时思得古人处名利场中犹得遣怀逸兴，品得山水之妙，吟诗作词，为千古之佳谈，又思及薛、林二妹之诗才，莲社之雅集，东山之雅会，脂粉焉知让与须眉，便“偶然起个念头，写了几个帖儿试一试。”至此，海棠社便建立起来了。

海棠诗社早期的社员分别是贾探春、贾宝玉、林黛玉、贾迎春、薛宝钗、贾惜春和李纨。李纨因序齿最大遂当了社长，迎春与惜春由于不大会作诗遂一个出题限韵，一个誊录监场。

因都成为了“诗翁子”，大家便又各自起了一个别号，又以“盆”、“魂”、“痕”、“昏”四字限韵咏白海棠作诗。

宝钗诗云“珍重芳姿昼掩门”以白海棠的品行为先，才技为末，既是咏白海棠，也是她自己为人处世原则的投影，与她时时以封建妇德、礼教、封建社会的道德标准来要求与约束自己，压抑克制自己的真性情的特点一脉相承，后又用“愁多焉得玉无痕”来讽刺黛玉与宝玉，不露痕迹同时也体现出宝钗不泯的少女顽憨之心。

而黛玉所作“碾冰为土玉作盆”“偷得梨蕊三分白，借得梅花一缕魂”则是风流别致，独具匠心，凸显出她“才较比干多一窍”的灵俏风流，充满了理想化的诗意和不闻人间烟火的清冷孤高。

而穿插于其中的宝玉对黛玉的关心更是在潜移默化中传递出宝玉与黛玉的脉脉情愫，也为后文黛玉与宝玉在封建制度的囚笼中终是分道扬镳的必然结局增加了一丝凄苦，同时作者也暗示了含蓄浑厚的宝钗与宝玉的金玉良缘的不可逆性，揭示出宝玉与黛玉是没有婚姻的爱情，而宝钗与宝玉是没有爱情的婚姻，同时这虚化的婚姻也是明清之际盛行的友朋式婚姻的一个投影。

在这一诵一咏之间，将黛玉“为恋爱而恋爱”的价值观和宝钗的“为维护正统而恋爱”的价值观深刻的刻画出来。

再者，作为海棠社的创始者和发起人，探春的精明能干和有决断、有胆识，骨子里主体意识的强烈可见一斑，为后文描写“敏探春兴利除宿弊”一回埋下伏笔。

第二次集会，藕香榭咏菊品蟹

因史湘云错过了大观园中黛玉等的咏海棠，次日到得大观园便先罚诗二首，后又自罚东道，便邀一社。

宝钗考虑到史湘云在家中做不了主，月钱有限，于是提出将自家的螃蟹拿出做东，湘云与宝钗连夜想出了下一日的诗题，分别是“忆菊”、“访菊”、“种菊”、“对菊”、“供菊”、“咏菊”、“画菊”、“问菊”、“簪菊”、“菊影”、“菊梦”十二个题目。

穿插其中关于宝钗的描写：

“究竟这也算不得什么，还是纺绩针黹是你我的本行。一时闲了，倒是把那于身心有益的书看几章，却还是正经。”

进一步突出了宝钗时时以封建妇德、礼教约束、压抑自己，时时处处抑制着自己的真性情，同时她对湘云的理解与帮助也表现出她的善解人意和对处世立身之道的熟稔。

第二日作诗时，宝钗的“念念心随归雁远，寥寥坐听晚砧痴”，宝玉的“泉溉泥封勤护惜，好知井径绝尘埃。”湘云的“萧疏篱畔科头坐，清冷香中抱膝吟。”“霜清纸帐来新梦，圃冷斜阳忆旧游。”探春的“半床落月蛩声病，万里寒云雁阵迟”等皆暗示了他们将来的悲惨命运。

唯独林黛玉三首诗皆是借物抒情，托物言志，“一从陶令平章后，千古高风说到今。”中她借陶渊明的菊花暗托自己孤高傲然之姿，而问菊中”孤标傲世偕谁隐，一样花开为底迟”则更是其自身的写照。

第三次集会，芦雪庵争联即景诗，暖香坞创制春灯谜

这次集会是红楼梦中规模最大，最热闹的一次集会，参加这次雅集的成员除了原先的海棠社社员，还另外增添了王熙凤、香菱、李琦、李玟、邢岫烟、薛宝琴，后来又加上了贾母等人，真可谓是“烈火烹油之盛”。

其中重点刻画了宝琴的秀外慧中，是红楼梦中近乎完美的一个女儿家，但是宝玉对于宝琴只是欣赏与喜爱，这也从一个侧面反映了宝玉对黛玉的一片痴情。

第四次集会，林黛玉重建桃花社，史湘云偶填柳絮词

这次集会是在贾府遭遇了元春省亲、金钏之死、宝玉寿宴、尤三姐之死等一系列悲剧喜剧，贾府人心混乱之际举办的。

因正值初春时节，恰逢黛玉新作了一首桃花诗，众人称赞赏玩（独宝玉观之滚下泪来，知此为曾遭离丧的黛玉所作），又正商量另立诗社，于是众人便将海棠诗社改名为桃花社。

后又恰逢暮春之际，史湘云见柳花飞舞，偶成一《如梦令》，送与宝钗看过，又前去寻黛玉，三人商量起社填词，请了众人，拟了柳絮之题，限了几个调。

黛玉所咏“嫁与春风都不管，凭你去，忍淹留”的悲戚缠绵之词写尽她不禁聚散的悲苦哀痛，同时这也与她不久将要到来的悲惨命运相映衬，同时进一步反衬出宝钗的“万缕千丝终不改，任他随聚随分。”“好风凭借力，送我上青云。”的欢乐之调，不仅突出钗、黛二人性格差异，更暗示了一向以高洁自持，深谙处世之道的宝钗在即将到来的巨大贾府家变中能全身而退并与宝玉成就金玉良缘的“上青云”的普世美满结局。

而“本无根”这一不可忽略的事实终使宝玉与宝钗虽有夫妻之名却无夫妻之情，宝钗与宝玉在对待封建礼教与仕途经济价值观上的分歧终使宝玉无法忘怀“寂寞仙姝林”，追随知己而去。

同时“蜂团蝶阵乱纷纷”也可谓是淫乱贾府的隐喻，终只会落得一个“随流水”“委芳尘”的结局。

这是大观园中儿女儿们的最后一次大型集会，而后贾府逐渐走向没落，红楼儿女们最终落得个“梦里不知身是客”的悲惨落幕。

在这四次诗歌雅集中，诗社由萌芽到雏形再到成熟，见证了贾府的变迁，诗社由热烈到冷清，由欢愉之诗到悲戚之词。

这不仅仅只是一个偶然，更是贾府这个封建大家庭走向衰败的必然和在封建礼教束缚下逐渐成长的少女们悲惨命运的必然。

不过我们不能否认的是，整部小说中的四次集会充分展露出了红楼女儿们的女性觉醒意识和主体意识的回归。

而在第一次海棠诗社章回中穿插的对晴雯”一样这屋里的人，难道谁又比谁高贵些”和“香菱学诗”等情节的描写也体现出曹雪芹对有才情的女儿的突出和其中渗透出来的反奴文化和自由平等的意识，而这与曹雪芹的包衣曹家的现实特点的联系是密不可分的。

同时还值得我们注意的是故事背景设定在姑苏，阊门处的《红楼梦》与现实中经济发达，思想开明的明清之际江浙一带繁盛的女子诗社、才女文化盛行和女性创作群体广泛的历史现实有着密切的关联，而其中著名的家庭唱和“午梦堂”女性作家创作群体与红楼梦中的诗歌唱和有许多共通之处。

《叶绍袁年谱别记》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