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入唐高祖武德九年(626)五月以后,接连出现了2件大事——太白经天(昼见)与突厥入侵乌城。这2件事成为了六月庚申(初四)玄武门之变的直接导火索。本文就重点对太白经天(昼见)事件做一个简单的分析。
六月,丁巳(初一日),太白经天。……己未(初三日),太白复经天。傅奕密奏:“太白见秦分,秦王当有天下。”上以其状授世民。
武德九年(626)六月初一,太白经天,初三,太白再次经天,负责观察天象的太史令傅奕据此密奏李渊:太白出现在秦地分野,预示着秦王(李世民)当拥有天下。李渊将这一情况告诉了李世民。
乍一看来,一件很普通的天文事件,它有很大的影响吗?下面我们就先看看这一事件的影响。
一、太白经天事件的影响
我个人认为,太白经天,是当时一件惊天的大事,它直接导致了李渊对李世民的态度发生了根本转变。为什么这么说呢?通读史书我们可以发现,自武德初年开始,李世民和李建成两大集团就开始了明争暗斗,对此,作为皇帝和父亲的李渊,一直采取了安抚和平衡的策略,他既维护李建成的太子地位,又在军事上充分倚重李世民,以此平衡两人及两大集团的关系。直到武德九年(626)二月丁亥(二十八日),李渊的这一策略仍未改变,当时面对突厥的入侵,李渊“征兵屯于太谷,遣秦王及皇太子建成勒兵以备胡,后竟不行”(《册府元龟》卷990)。
二月底的时候,李渊还在采取平衡策略,但到了太白经天和傅奕密奏后的六月初,李渊的态度就发生了重大变化,李渊直接将傅奕密奏的情况告诉了李世民,置李世民于非常被动和尴尬的境地,此外,李渊还默许李建成和李元吉对李世民采取行动(即“昆明池兵变计划”)。李世民在即位之后召见傅奕时说“汝前所奏,几累于我” (《旧唐书》列传29傅奕传),指的就是这件事。
李渊的立场为什么发生这么大的变化?我们先看看李渊以前为什么采取安抚和平衡策略。原因很简单,李世民集团和李建成集团争夺的是什么?是直接争夺天下吗?不是,他们是在争夺储君之位。因此,这种争斗,不影响李渊作为皇帝的地位和利益,恰恰相反,如果控制得当,它对李渊还非常有利,李渊可以利用二者的争斗,防止任何一方过分做大。
但是,太白经天事件,改变了这一切,请注意傅奕密奏的内容是“秦王当有天下”,而不是“秦王当为太子”,当时的天下是谁的?是李渊的,那“秦王当有天下”,岂不就是秦王李世民要取代李渊当皇帝了吗?这性质发生了根本的变化。
古人认为天象预示人间吉凶,而且对此非常迷信。个人认为,正是太白经天这一事件,打破了原有的脆弱的平衡,促使李渊改变了原来的平衡策略,下决心解决李世民集团。
那么,太白经天到底是个什么天文现象?武德九年(626)的这次“太白经天见秦分”,具体又是什么情况呢?下面我们就一起来看看。
太白,就是金星。以太阳为中心来看,金星的运行轨道位于地球运行轨道的内侧,因此,从地球上看,金星是大致伴随着太阳一起升起,再伴随着太阳一起落下(注意,仅仅是大致,细究起来,金星是有自己单独的、复杂的运行轨迹的)。我们一般会在清晨太阳未完全升起前、或者傍晚太阳未完全落下时,观测到金星,出现在清晨时,古人称之为“启明”星,出现在傍晚时,古人称之为“长庚”星。而在太阳升起后,由于太阳自身的光芒遮盖了金星反射的太阳光,因此,在白天,我们用肉眼一般看不到金星(虽然它实际就在天空中)。
古人一般把在白天看到金星,称之为“太白昼见”,如果白天在午位(正南方)看到金星,则称之为“太白经天”。
当然这种区分也并不绝对,例如《开元占经》中就出现了昼见、经天混用的情况,例如,“太白昼见,与日争光,是谓经天”。因此,在下面的行文中,我一律采用“太白经天(昼见)”的表述方式。
在古人看来,在白天看到了金星,是很不正常的,甚至是很凶险的:
《开元占经》:太白昼见,天子有丧,天下更王,大乱
汉天文志:太白经天,天下革,民更王
刘向五纪论:(太白)经天则昼见,其占为兵丧,为不臣,为更王
此外,太白星本身就与秦有密切的关系。
查《史记》天官书记载,“秦之疆也,候在太白,占於狼、弧”,亦即秦的疆域内的凶吉,需候望观察太白星。另据傅奕同时代人李淳风《乙巳占》的记载:“太白主秦国,主雍凉二州”。
对于“太白经天(昼见)”,李淳风《乙巳占》记载了很多种占法,其中一种是:
太白昼见,亦为大秦国强
根据这一占法,只要出现太白经天(昼见),不论出现在哪个分野,都预示着秦国要强大。具体到武德年间的实际情况,不得不说,只要出现太白经天(昼见)现象,都对秦王李世民极为不利。
(二)武德九年(626)太白经天(昼见)事件详解
现在提到这次太白经天事件时,论者多直接引用《资治通鉴》的记载,即太白经天当时一共出现了两次,一次在六月初一,一次在六月初三,并把傅奕密奏的时间附在了六月初三,这给人的感觉是,李渊的态度是在那几天发生骤变的。
查《新唐书》志23记载:(武德)九年五月
据此看,当时的太白经天(昼见)现象出现了3次,最早在五月间就已经出现了,《资治通鉴》漏记了五月的那一次。
同时,据《旧唐书》列传29傅奕传记载:奕武德九年五月
另据《唐会要》卷43记载:(武德)九年五月
以上诸史书互相印证,可见,傅奕密奏并非如《资治通鉴》记载发生在六月初三,而是发生在武德九年(626)五月太白第一次经天(昼见)的时候,李渊是在进行了一段时间思考以后,在太白频频经天(昼见)的打击下,借六月初三太白第三次经天(昼见)的机会,向李世民摊牌的。
2、“太白见秦分”辨析
所谓“见秦分”,就是出现在秦的分野。根据《史记》天官书的记载,二十八星宿分别对应古代十二州的分野,其中,“东井、舆鬼,秦之分野,雍州”,即东井和舆鬼2个星宿,对应秦国(雍州)的分野。“太白见秦分”,说明当时太白星出现在了东井和舆鬼2个星宿的位置。
为了亲眼看一看这一对中国历史走向产生巨大影响的天文现象,笔者不揣冒昧,使用天文软件Stellarium,选择西安作为观测地点,对武德九年(626)五六月份的天文情况进行了模拟。
根据台湾中央研究院计算中心提供的“两千年中公历转换”,笔者选取了以下几个时间点分别模拟:
武德九年五月戊子(初一日):公元626年5月31日;
武德九年五月癸丑(二十六日):公元626年6月25日;
武德九年六月丁巳(初一日):公元626年6月29日;
武德九年六月己未(初三日):公元626年7月1日。
但是,模拟的结果让我非常吃惊,四次模拟,太白均没有出现在井宿和鬼宿,即均未“见秦分”,而是出现在了大致毕宿一带,查李淳风《乙巳占》,毕宿,是魏之分野,属益州。
武德九年五月戊子(初一日)、公元626年5月31日:

武德九年五月癸丑(二十六日)、公元626年6月25日:

武德九年六月丁巳(初一日)、公元626年6月29日:

武德九年六月己未(初三日)、公元626年7月1日:

经过模拟,直到武德九年(626)六月下旬(公历7月下旬),太白方才进入井宿,“见秦分”。
武德九年六月庚辰(二十四日)、公元626年7月22日:

而那时候玄武门之变早就结束了。
在确认星表资料和日历转换无误的情况下,为什么会出现这种情况呢?难道傅奕是李建成的党羽,故意曲解天象来陷害李世民?
查《旧唐书》列传29傅奕传:及太宗嗣位,召奕赐之食,谓曰:“汝前所奏,几累于我,然今后但须尽言,无以前事为虑也。”
言语之间,太宗并不认为傅奕是在诬告、陷害,反而鼓励傅奕继续“尽言”,可见傅奕陷害的可能性并不大。
那这是怎么回事呢?我推测,可能是“秦分”的概念出现了混乱。
所谓分野,最开始,是将天上的二十八星宿对应到中国古代的十二州,同时根据春秋战国时期各诸侯国的位置,对应到各国,这种对应,本来就是大致的、不准确的,正如程大夏《黎城志》所说,“然或以一宿,介乎二国;或以一国,兼属二宿。总之,地与天合画疆,岂能尽符?”
此外,自汉朝以后,郡国设置及名称屡有变化,导致这种对应关系进一步趋于混乱。
在唐朝武德年间,天象观测仍存在因循旧制、标准混乱的严重现象。据《新唐书》志22记载:近代诸儒言星土者,或以州,或以国。虞、夏、秦、汉,郡国废置不同。……而或者犹据《汉书地理志》推之,是守甘、石遗术,而不知变通之数也
又据《旧唐书》志16记载:及七国交争,善星者有甘德、石申,更配十二分野,故有周、秦、齐、楚、韩、赵、燕、魏、宋、卫、鲁、郑、吴、越等国。张衡、蔡邕,又以汉郡配焉。自此因循,但守其旧文,无所变革。且悬象在上,终天不易,而郡国沿革,名称屡迁,遂令后学难为凭准
可见,在初唐,仍存在依据秦汉旧制推算、且标准不统一的情况。直到贞观年间,才逐渐改变了因循旧制、标准混乱的局面。
据此反推,傅奕在武德年间,使用的分野信息,很可能还是以前的旧法。而根据《史记》注中提到的星经的记载,毕宿是作为魏的分野,属益州。这种划分,实际上到李淳风的时候仍然存在,“毕、觜、参,晋魏之分野,……属益州”(《乙巳占》)。
实际上这种对应关系是非常奇怪的,益州大致现在的四川,这里从来都不是魏国的地盘,它主要是秦国的地盘,兼有楚国的一点地盘。对此,唐朝人是有质疑的,《乙巳占》就明确提出:汉武帝改梁州为益州,非魏地也。益州地尽在秦楚次中,以魏为益州,未详其旨。
据此看,唐朝人认为益州应归属秦楚。那么是否有这样一种可能,武德九年(626)五月,傅奕观测到太白星出现在毕宿,按照十二州的对应关系,将其对应到了益州,“毕、觜、参,……属益州”,但是,在对应到国的时候,未将其对应到魏国,而是根据“益州地尽在秦楚次中”的常识,将其对应到了秦国,做出了“太白见秦分”的结论。
以上是笔者的一个推论,拿出来与大家共同讨论。
总之,武德九年(626)五月,太白经天见秦分,至六月初三日,频繁的出现了三次。我认为,正是这一具有特殊含义的天文现象,从根本上改变了李渊的态度和立场,促使李渊倒向了李建成和李元吉一边,李建成和李元吉则利用这一时机,着手筹划昆明池兵变计划,意图彻底消灭李世民集团,李世民集团也以对等手段进行反击。“太白经天见秦分”,也就成为了玄武门之变的一条至关重要的导火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