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想聊聊一个写诗的朋友,以及她写的诗。

我认识丹萍11年了,其间她当了我两年多的领导,但即使在那段时间里,她也更像一个朋友。

大约从2013年开始,有一段时间,她几乎每天都在微信的朋友圈里贴一首诗,有时候一天贴几首。就这样陆陆续续,她在朋友圈写了五六年的诗。每次刷朋友圈,一不小心跳出来一首她的诗,都是一次小小的享受。看得出来,她的诗不是苦心经营,而是随兴而作,但却把一些日常生活碎片“点石成金”,让读到的人会有那么些瞬间,觉得眼前的“寻常”,不那么寻常了。

很多熟人喜欢她的诗,我也是,先贴上几首:

果酱

牙痛消失的早晨

自己又变成自己的中心

在自己里头大大的伸展着

到处都是对称的

窗和窗树和树人和人

我坐在长沙发的中间位置

吃了十几粒

清甜的绿色葡萄

余下的我会做成果酱

某一天

用很小一片面包蘸着吃

这不算什么过日子的技巧

毕竟

在获得幸福这件事情上

每个人都是经验丰富的失败者

始终

长沙发左二

塌下去了

因为相比左一左三和最右

有更多人坐过这里

coco自己来会坐这里

湖水带双胞胎来

弟弟坐在这里

我一个人的时候

也会坐在这里

喝茶看长剧

一个人的时候

还多些

茶用水流计时

剧用故事计时

沙发用弹簧

压缩再弹起计时

只有时钟滴答滴答

其他万物自有节奏

各有始终

夜晚

风扇发出细雨的声音

洗碗机发出瀑布的声音

钟表发出心跳过速的声音

窗外的风发出救护车的声音

自然和手造之物互为本体和喻体

我的猫蜷缩成我的样子

睡着了

命运

妞妞你既然问什么是命运

我们就姑且回答一下

比如我们的聚会就是命运的安排

那我们如果不聚会回家了呢

那也是命运啊

如果我们假装回家

但又回来聚会了呢

那就更是命运啊

你看

我们都是走了很远的路

离开家

回到家

离开家

建房子

修路

说谎

试探

回家

离开家

建房子

生孩子

搭的士被拒载

搭公车

上楼梯

敲门

然后才坐在一起喝茶吃饼干

聊这个命运的话题

更不要说茶是冬冬阿姨送的

饼干是李骊阿姨自己烤的

没有比一次普通的聚会更能解读命运的了

这样说

你懂了吗

亲爱的妞妞

虚拟

喜欢在大雨来临之前逃跑

那近乎虚拟的紧迫感

就如同

喜欢在大雨中慢走

那近乎虚拟的勇敢

飞蚊症

追着不存在的飞虫

一直到视野的边缘

一只或者几只

飞成各种队形

让我对存在这件事

产生了怀疑

如果我追不到的飞虫

并不是飞虫

那么它们是什么呢

医生说我们患了看到飞虫的眼疾

这是有语病的呀亲爱的医生

没有飞虫

我们也没有制造飞虫

我们制造了看见而已

我读她的诗时,常常会想到辛波丝卡的诗,我读辛波丝卡时,也常常会想到丹萍。

辛波斯卡或许不是最深刻的诗人,但她的好处是,你随手拈起她的一首诗,都能愉快地读下去,而且读完后,沉重麻木的大脑会立刻神清气爽,生活中一些微小的事物或细节仿佛被一束光照住:你在有生之年从未看得如此清晰过。对于匆忙的现代人来说,一首小诗带来的这样的灵光时刻,或许只能维持短短几秒钟。可谁说,这几秒钟,就不重要呢?时间的质量,本来就不是由长度来衡量的啊。

丹萍的诗就很有辛波丝卡的风范。

平常读丹萍的诗,我大多是默默地读,偶尔点个赞,即使我们一起见面吃饭时,也很少聊到诗,生怕惊扰了这几年我们与她的诗之间形成的某种心照不宣。

最近,我做读书会,重读辛波丝卡的诗集,终于忍不住想问问丹萍,她写诗的一些事,于是就有了第一次和她关于诗的对话。

我:一般在什么情况下写诗?是不是很快写完?因为我读来很有酣畅感。

丹萍:写诗是一个阶段性的动作。忽然有一天开始写了第一首,然后就持续了一阵子。基本都是在飞机上写,有几年需要频繁出差,我就拿一支笔一个本子,飞机一起飞,就开始写。不是等灵感,就是一个固定的动作。飞机落地了,就把写在本子上的诗抄到手机上,发到微信朋友圈里。

我:我看了你的诗以后,会有那么些瞬间,感觉眼前的生活忽然不同了,你写完诗后,会不会也有这样的感觉?

丹萍:我写的内容都是生活的瞬间,都是发生在几天内的事情,自己能够想起来的。没有就不写,但会想着写诗这件事,忽然想到了某个人,某件事,或者某一种情绪,就写起来。

我:写诗算得上你生活中的“高光时刻”吗?

丹萍:写诗为什么是一个“高光时刻”,在我看来,因为流程短,从开始到结束,比画画、写小说、织毛衣或者创业都比较快地看到结果。写作的过程是痛苦的,比起其他事情来,写诗的痛苦太短暂了,尤其我完全不是字斟句酌,简直短暂得太幸福了。

我:你体内无疑有一个“诗人”,诗人和公司高管这两个角色,私底下是怎么看待彼此的?

丹萍:我印象中自己写的第一首诗就是“我才写了一首诗,别人就叫我诗人。我爱了一辈子,却没有人叫我爱人”。我不是特别认同诗人这个身份,也不敢说自己身体里住着一个诗人,除非说,任何人身体里都住着一个诗人。认同诗人的身份是一件很麻烦的事情,我觉得自己做任何事,都尽量“在行不在圈”,在职场也一样。

我:喜欢谁的诗?

丹萍:我自己读书不多,辛波丝卡的诗最喜欢。早几年没看到她的诗集的时候,自己从网上找她的诗,装订成册,让朋友传阅。

(这个回答让我很意外和巧合,因为我觉得她像辛波丝卡,一直是我私下的想法,从没有与她交流过,也从来不知道她究竟看谁的诗。)

我:写诗和写《生活小事》的心境有什么不一样?

丹萍:《生活小事》是我的微信公众号,我觉得我内心有一种骄傲,就是讨厌热点,讨厌宏大,讨厌正确,讨厌精致生活。生活小事写的是我自己生活中的真实的人和事,表达的其实是自己这样的情绪。写诗的心情更柔和一点。写诗被人看到的愿望不强烈。有人看到可以,没人看到了可以。公众号表达的意愿更强烈一点。

我:我无端直觉你是一个早慧的人,你年轻时对生活的观感,和现在对生活的观感,有什么不同?

丹萍:早慧谈不上。但我算是愿意花时间思考的人。比如人为什么活着,有的朋友说这个问题从来没问过自己,我就是每隔一段时间就要问一遍的人。类似的问题有人不明白也不想,有人不明白一直想,有人时而糊涂时而明白反复想,有人明白所以不想,有人明白但仍旧不停地深入去想。我是时而糊涂时而明白的,不算聪明。年轻时候我希望自己是个温和的人,其实是骄傲支撑的温和。现在是真的比以前温和了。

我:在朋友圈发诗,担心诗被人误读吗?比如一些关于爱情的诗,担心引起一些推测吗?

丹萍:我不怕被议论,不怕被误读。一个爱表达的人,就怕是没人听自己说。

我:你最害怕什么?

丹萍:我害怕浪费时间。害怕每一分钟,没有物尽其用,这是最核心的焦虑。

我:你所感受到的最大矛盾之处(或者说生活的悖论)是什么?

丹萍:我觉得人最大的矛盾,就是他并不是他描述的自己的那个样子。

我:你认为人有没有来世?

丹萍:我不确定。我现在连最基本的对与错的判断都不敢下,更不要说这样的大问题。

我:你的宗教信仰是如何来的?

丹萍:五年前我在北京工作,意气风发,觉得一切尽在掌握,这时候听到福音,更像是被敲了一个警钟,觉得自己很像是路加福音浪子归家那个故事中的大儿子,自以为义。这是我信仰的开始。

我:这几年应该写了有三百首诗了吧?

丹萍:大概是这么多,我都没有统计过。

我:最近一年怎么很少写诗了?

丹萍:我也不觉得自己是真有这个天赋,可能这一年出差少了,就没写了。也可能有了其他的表达的出口。

我们聊完,丹萍就飞到云南过春节去了。

一年又过去了。

在写这篇文章的时候,我有一种莫名的幸福感:能有这么一个在朋友圈写诗的朋友(而不必非要去诗集里读诗),真是一件很棒的事呢。在许多事情之外,在输赢之外,还有诗意。诗意,也无处不在。

那么,再多放一些她的诗吧:

爱情

高的本质是比较高

年轻的本质是比较年轻

幸福的本质是比较幸福

爱情的本质要复杂一点

我们见过爱的人

却没见过比较爱的人

爱情不相对任何概念而言

尤其不相对

“不爱”

爱情就是这么一个

孤独的词

热爱迁徙

是对故乡不够忠诚

热爱酒店的大床

是对家不够忠诚

偶尔想死的念头

是对生命不够忠诚

我们投出的每份简历

都是对专业的一次出轨

我们必须原谅那些

不能信守诺言的人

正如雨对云的背叛

那些离开我们的人

也是替我们在

别处生活着

八戒

戒烟

戒肉

戒动感情

戒淋雨

戒先说在吗

和快速回复

戒固执不忘

戒你

和你在的

这个世界

桃花源记

拿起画笔就变成记录者

拿起相机就变成观察者

离开的方法不是

溯流而上

或是顺流而下

而是站到

河的对岸去

站到你的

对岸去

用离开的方式存在

把身体分开

变成他者

观察你

记录你

生活的目的就是

了解生活

了解生活的方法

就是选一个人

然后隔河相爱

夹岸数百步

中无杂树

芳草鲜美

落英缤纷

腰痛

躺在地板上可以治疗腰痛

可以监听楼下人家电视的声音

可以追赶逃到沙发下的围棋子

可以假装自己是一只狗

可以看到立体的灰尘

在低空悬浮

我死去多年的奶奶

拿着鸡毛掸子说

别躺在凉的地上

长大了腰会痛

瑞克咖啡馆

生活就是对名词的攻克

占领越多

涌上来的越多

我在卡萨布兰卡的酒店里

感觉终于掌握了这个北非的名字

可以确保历史考试得到分数

但就像我把陌生的罗勒碎洒在羊肉里

用伦勃朗光拍摄了邻居的小孩

我又陷入了香芹九层塔的包围

以及达芬奇光的考验

这次

直布罗陀、玫瑰河谷相伴而来

世界永远不会有尽头

既然我们都是上帝的受造之物

他为什么不把关于所造之物的一切

直接装进我们的大脑

而生也有涯

名词却没有边界

衰老就是

我对新事物

怀着深深的恐惧

卡萨布兰卡啊

当我住进这个城市的酒店

意味着我的知识已经变化了

瑞克咖啡馆本来是电影虚拟的

后来法国人真的开了一间

现在对于我

这里和在水荫路的星巴克

一样具体

而具体就是

一边拥有

一边失去

性价比

以20元为例

买本诗集性价比最高

扔给演唱的流浪歌手次之

买去乡下的长途汽车票次之

去没什么风景的乡下

票总是很便宜

买看电影时吃的爆米花再次之

买做午餐的汉堡

则是感觉

最差的

每一口都觉得

为活着活着

很不值

枝繁叶茂的时候

我的根受伤了

根修复好的时候

我的叶子掉光了

爱慕我的春天般容颜的人

你们离开我时

我正抓紧大地

隐藏

想隐藏悄悄发芽的少女乳房

只有等到

丰乳肥臀的时候

想隐藏悄悄长出的白发

只有等到

满头白发的时候

想隐藏星星的亮光

只有等到

漫天的星

都亮的时候

想隐藏一分钟

要用一辈子

— End —

祝愿各位在新的一年里,不缺诗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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