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是什么?生活是什么?我是谁?

这似乎是每个人穷尽一生都在追寻的问题。

在如今许多靠拢政治正确的LGBT题材中,有那么一部华语片。它似乎偏离了正轨,把所有人物都置于边缘地带的道德困境中,用一种最特别的孩童视角,去讨论爱、身份认同,讨论生活本身。

想必很多人都已经期待这部片很久了——第55届台北金马奖8项提名,女主人公谢盈萱更夺得金马影后桂冠,偶像剧小生邱泽也凭此片荣入演技派殿堂,炸裂表现惊艳众人。

它就是《谁先爱上他的》。

故事以一场足以引人失笑的闹剧开场。

妻子刘三莲在丈夫因癌症去世之后,发现保险金的受益人竟然不是自己,而是小三。她带上儿子上门吵架。只不过,她自己也早已知道,这个小三的情况有点特殊:TA是他,一个男的,叫阿杰。

“怎么样我也是个男的,要叫你要叫小王。”

闹腾的狗血情节、消解了严肃的笑料对白、甚至以一个14岁儿子目光所及展开的漫画视角,都让人卸下心防,以为这是个足以轻松诙谐的故事。

也是,看编剧徐誉庭,以前参与的作品都是《我的男孩》《茶蘼》《长在面包树上的女人》这类台湾偶像剧类型。且具备了许多吸晴的猎奇元素:出轨婚外情、抢男人、争夺保险金....

所以社长以为,这应该是一部电视电影。

但慢慢看至下局,才发现,一切外在的闹剧冲突只是关于“爱与生活”的器皿。它至始至终在追问两个无解的问题:

“为什么我不能爱你?”

“为什么你不能爱我?”

我不懂,为什么我爱你她会难过。阿杰提出了这个问题。

他烂漫勇敢,肆意去爱。可是回到母亲身边,他却不能在最亲近的人面前做最真实的自己。因为,当妈妈知道他爱男生,会伤心难过。

后来,是问宋正远。

宋正远是另外一种人,他依旧受太多社会规俗束缚,认为自己不正常、认为自己应该需要一个正常的妻子、一段正常的婚姻。于是离开了阿杰,也离开了自我。

从那以后,每一天都是一万年。

一万年就是,当有一个人跟你说,他想当正常人,然后离开了你。从那一天开始之后的每一天,就是一万年。

炉火纯青的蒙太奇架起了过去与现在的桥梁,也隐喻着阿杰依旧沉溺于过去的伤痛、无法向已然离世的宋正远告别。

片中有无数高光片刻,但最令社长心痛的是这一幕——

阿杰如常早起、买小笼包早餐,开摩托车去医院,走到那张熟悉的病床旁,才恍惚惊醒,躺在那里的人已不在世上。

无法向父母袒露自己、挚爱逝去。他需要一场自己的仪式,去释放、去做一次真正的告别。

“为什么你不能爱我?”,刘三莲问出这个问题。

儿子讨厌她。讨厌她的歇斯底里、世俗侩气、不理解和不尊重自己。可是儿子不知道,她所有的敌意与古怪后面,有一个受苦的自己。

她发现,自己十几年来的爱情、婚姻与时间,到头来是一场骗局。一个同性恋男人,骗了她一辈子,让回忆没有归路。

那么固执地希望老公死后的保险金属于自己,是她在要求一份“值得”:我这大半生,在他的心里也许还留有位置、留有爱。

所以,刘三莲才会在心理医生面前小心翼翼又失声痛哭:只是有一个小问题我一直想不通。全部都是假的吗?没有一点爱吗?一点点都没有吗?

可刘三莲自己也没有想到,与过去、与自己的和解,竟会来得这么迅猛。

上一秒,她在咨询室沉溺于痛苦,崩溃不已。下一秒,她因缘巧合看了阿杰排演好几个月的舞台剧,那场与宋正远的告别仪式。

那一刻,萦绕内心的仇恨,尽数化作对生活的无穷悲哀。原来他们和她一样,都只是社会环境压制下的可怜人,在爱中苦苦挣扎的真心诚意。

在《谁先爱上他的》里,每个人都置于道德困境。阿杰破坏家庭、宋正远隐瞒性向令刘三莲成为同妻、刘三莲朝阿杰母亲骂他儿子。

如果用一种看客视角去凌驾和审判他们的选择,你当然可以说:故事里的每个人都是坏人,都狠狠伤害过别人。

但当你平等地投入生活本身中,便会忽然一股恍惚伤感——这就是我们每个人无法避免的困境。身处于自己的立场,每一道选择题你都做对了、也做错了。

你想追求自我、追求爱、你想走一条主流康庄大道、你想隐藏自我以求活得正确。一路风沙崎岖,终是带来伤痕与遗憾。

所以宋正远在生命走向尽头时,依旧不敢去和儿子说话。他以为:“恨比较容易康复。”你当然可以指责他错了,可你不忍。

所以当14岁的儿子用孩子视角观察三角关系后,他才发现,生活不是好人坏人、黑白分明。

我们只是人,会一团糟,会复杂混乱,会向往爱。我们跌宕于无数的对错黑白,在其间那更幽灰、更无解的地方面对自己的人生。

唯一能做的,是放下、是和解,让原谅成为力量,推着日子踽踽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