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望岳，闲时读书，忙时偷闲，历史爱好者，自由撰稿人。本文为网易历史频道独家稿件，谢绝转载。

调整战术的关东军精锐

1944年4月，面对太平洋战事的不断吃紧，日军加快了调整。关东军决定抽调第14师团共计13000余人，携带大量重武器前往帕劳群岛，总指挥官是井上贞卫。日军第14师团又被称为宇都宫师团，在日俄战争期间设立，是二战爆发之前日本常备17个师团之一。第14师团还参与了一二八事变，并且作为关东军驻扎在中国东北。前后参与了保定会战，太原会战，徐州会战等战役，杀害了不计其数的中国军民，一直未尝败绩。是一支作战经验丰富，凶狠残忍的部队。

此时的帕劳群岛总共约有35000人的守军，师团的主力部队和海上第一机动旅团部署在帕劳主岛上，而驻守在贝里琉岛的是步兵第2联队和海军第45基地警备特别陆战队，共约11000余人，指挥官是中川州男大佐。

中川州男大佐

美军指挥官麦克阿瑟将军在新几内亚战役的胜利标志着“蛙跳战术”的成功，同时也意味着美军和日本本土之间的距离在不断缩小。麦克阿瑟的下一步作战计划是从新几内亚群岛“蛙跳”进攻菲律宾群岛，将其作为跳板进攻台湾或者琉球群岛。在进入菲律宾群岛之前，美军必然要经过帕劳群岛，为了确保麦克阿瑟的右翼安全，帕劳群岛的日本守军成为一大隐患。因而拿下贝里琉岛的日军机场就成为了美国海军陆战队的作战目标。

在总结了之前瓜岛战役，马里亚纳岛战役的失败之后，日本陆军部参谋堀荣三少佐出版《敌军战法速通》，通过分析美军的登陆作战方式，他对以往企图消灭敌人于“水际”的思路进行了批判。美国的工业实力超强，因而美军的物资优势远远大于日军，武器先进程度也更高。打仗不仅靠人还更靠武器，所以在滩头和美军硬拼是行不通的，不能妄想一口吃掉对方。日军也调整了原有的反登陆作战战术，不再单纯依靠登陆点的外围防守战术以及“万岁冲锋”式的自杀攻击，而是结合岛屿内部纵深,诱敌深入，通过坚固而又密集的阵地和火力点，层层阻击，以消耗战的形式消灭敌人。

在贝里琉岛的防御部署中，中川州男借鉴了堀荣三的经验，他将主要的防御力量集中在由几十座珊瑚岭构成的乌穆布罗戈山区。这里毗邻机场，又是整个岛屿的制高点，地形复杂崎岖，易守难攻。日军让劳工挖掘了四通八达的地下坑道，配合已有500个石灰岩洞穴和防御工事，构成了一个蜂窝状防御网络。日军还在一些洞口配备了81毫米及150毫米口径的迫击炮，20毫米口径的机关炮，并在洞口前面安装钢制滑动门，便于快速将大炮转出和收回，可以出其不意，神出鬼没地发动进攻，给美军带来最大的杀伤。不仅如此，日军还依据沙滩的地形，在北端的一个高大9米的珊瑚海岬上修筑暗堡，将反坦克炮和机关炮隐藏其中。为了提高防御能力，暗堡的入口被封上，只留下能够瞄准的石缝。一些配备了轻机枪的小型暗堡遍布整个沙滩，形成了一张无形的大网，静待美军的到来。

日军地下坑道图

“瓜岛屠夫”的受难日

贝里琉岛的战斗路线图

美国海军陆战队第1师在瓜岛的战斗中仅付出了阵亡1592人，受伤4200余人的代价，歼灭了日军近两万人。此役结束，陆战第一师就有了“瓜岛屠夫”这一绰号。一时风光无两，成为太平洋战场上最让人胆寒的部队。面对精锐的关东军14师团，“瓜岛屠夫”根本没有放在心上。

屠夫们的登陆地点是靠近机场的西部沙滩，正好撞上了14师团布下的防御网。众所周知，登陆作战的关键在于“登陆”，士兵们在踏上岛屿的一瞬间是最脆弱的，一没有掩体，二战斗队形也没法及时展开。当第一波登陆艇抵达到沙滩上的时候，中川州男命令在暗堡中隐藏的日军不要开枪，这不是最好的时机。第一批陆战队员看到没有任何攻击也放松了警惕，大摇大摆地向内陆进发，后面是源源不断的登陆艇。当美军已经有一个营的兵力抵达海滩时，前头开路的陆战队员们离暗堡最近的不足几十米。这样近的距离用机枪射击几乎弹无虚发，就在这时，中川命令所有暗堡开火。一时枪声大作，日军把这些陆战队员当作活靶子一样射击。沙滩上到处都是哀嚎，美军士兵四处逃窜。同时迫击炮和机关炮齐射，近距离射击的炮弹落在了登陆艇上，炸得船沉人亡。

贝里琉岛航拍图

被日军精心布置的91米高暗堡成了陆战第1团的噩梦，有前期登陆的近一半士兵都倒在了它的手下。那个喷着火舌的堡垒被陆战队员们称为“the point”，即关键点。他们试图从正面反击，重偏偏沙滩上空荡荡的，很难找到合适的掩体，武器的火力压制让陆战第1团的士兵根本抬不起头。更让人感到后怕的是团长刘易斯·普勒所搭乘的登陆艇刚一抵达就遭到“关键点”直接炮击。侥幸躲过一劫的普勒立即命令K连从侧翼进攻“关键点”，在和敌人进行了两个小时的火力对峙之后，中尉威廉·威利斯使用烟雾弹阻挡了暗堡日军的视线，下士亨利·安德森顺势将手榴弹扔进了暗堡里，引爆了炮弹，匆忙跳出逃命的日军士兵被K连全部击毙。攻占了“关键点”后，K连长官乔治·亨特上尉发现日军像发了疯似的不断反扑，在30个小时内发起了4次冲锋，试图夺回“关键点”。为了不让这个“关键地点”再次失去，亨特上尉继续在此处坚守，用尽一切办法击退日军进攻。当美军增援到达的时候，K连伤亡了157人，只剩下18个人可以继续战斗。

陆战第1师在海滩登陆

第二天，陆战第一师找到了一处四周都是海岬的滩头。在海军舰队炮火的掩护下，陆战第1团快速登陆，8辆“谢尔曼”坦克也加入其中。狡猾的中川州男其实早已经发现美军的新登陆点，他等待的是舰炮弹药消耗完毕的空档。为了加大攻击力度，中川还调来了16辆95式装甲车助攻，企图一举将陆战队员打回海里。炮声一停，一个大队的日军就发起了冲锋。突如其来的攻击给美军带来了很大混乱，许多士兵来不及拿起枪就被击倒。不过 “谢尔曼”坦克帮了大忙，迅速解决了所有的装甲车。美军也因此提振了士气，打退了日军的进攻，巩固了登陆阵地。随后大量部队开始登陆，向机场挺进。尽管势头有所好转，第7团第1营的戈登·盖尔少校对战役前景保持担忧，他认为“我们在那个地方出现了重大战术误判，战役形态发生变化的一个标志，就是从一种机动作战转入了一种长期的包围作战。对于这样的局面，鲁佩图斯将军从未有过清楚的认识。”机场的对面就是乌穆布罗戈山，只要陆战队队员试图穿过开阔的机场，就立刻会被隐藏的日军狙击手发现，等待他们的只有死亡。但是抢夺机场的命令已经下达，5团K连必须穿过机场到达对面的丛林,并拿下机场。

因为暂时没有运输工具和坦克的掩护，无可奈何的美军士兵也像日本人一样发起了“万岁冲锋”。陆战队员们在毫无遮拦的机场上狂奔，子弹耳边呼啸着，炮弹在身旁爆炸，许多战友都没能活着跑完这段路。他们在这次冲锋中体验到了在日军冲锋时的惊险刺激。幸好之前轰炸机场带来的烟雾阻碍了日军狙击手的视线，再加上K连冲锋时以分散的队形进行冲锋，这次“机场狂奔”没有带来很大的伤亡的情况下很快就到达了目标地点。

贝里琉机场的战斗

地狱之火

机场虽然已经被占领，乌穆布罗戈山上的日军仍然在不断攻击机场的地面部队以及试图降落的飞机，为了尽快铲除这些敌人，陆战第1团的任务就是攻下乌穆布罗戈山，这座山又被美军称作“血腥鼻头岭”。在这个由珊瑚礁构成的山上，有许多日本人隐藏的洞穴，再加上之前的轰炸把山上的树木几乎炸平了，陆战队的士兵几乎是在没有遮掩的情况下发起进攻。因为缺乏合适的重武器，面对日军的炮火，第1团的士兵处处在被压制的境地。日本人通过钢制滑动门可以很快将大炮移出洞口，然后进行瞄准射击，射击完成后又立刻关上滑动门。这样的“冷炮”让美军的攻势受到很大打击，伤亡人数仍在不断增加。为了打破这种局面，陆战队的航空兵们也来帮忙。此时的贝里琉机场上出现了神奇的一幕，“海盗”式飞机围绕着机场周边的乌穆布罗戈山进行轰炸和扫射，弹药用光后就立刻回到机场补充。飞行半径就是整个机场的范围，飞机起飞时连降落架都不用收起，因为每半小时就要进行降落补充弹药。飞机们就像秃鹫一样在机场上空盘旋。尽管进行了密度如此之大的攻击，隐藏在洞穴中的日军并没有受到毁灭性的打击，他们在暗处观察美军的行动，挫败他们的一次又一次进攻。失去一个洞穴对日军来说无关痛痒，他们在地下迷宫里游走，找准机会就能把失去的洞穴再重新夺回。

日军狙击手在射击

在“血腥鼻头岭”的战斗中，“第100号高地”的争夺战无疑是最惨烈的。第1陆战团第1营C连的埃弗雷特·波普上尉是这次战斗的指挥官。穿过沼泽地的过程中，C连的两翼遭受到猛烈的攻击，机枪扫射带来了很大伤亡，同时又因为地形不便，陆战队员移动起来并不轻松，只能在原地被动挨打。波普眼见这种情况，让部下鼓起勇气，拼死越过这片“死亡沼泽”，并给予日军猛烈还击，暂时取得了喘息的机会。抵达山岭下的斜坡后，C连趁夜色攻上了“100号高地”。这片位于山顶的平地只有一个网球场的大小，双方的士兵在这片狭小的区域相互搏杀，一切武器都被用上了，包括匕首和拳头。弹药不足使得C连只能用石块和空弹药箱还击。更让人感到绝望的是，它并不像地图上看的那样与周围的山岭相隔甚远。 “100号高地”临近有一座更高的山岭，上面同样驻扎有日军部队。驻守的日军很快组织了一个中队的兵力进行攻击。面对着枪林弹雨，C连的陆战队员们只能坚守阵地，大规模的冲锋已经无力发动。他们依然坚持着，用顽强的意志打退了一次又一次的进攻。当波普上尉接到命令撤退之时，C连已经坚持了12天，他们仅剩下8个人。“100号高地”的争夺只是血腥鼻头岭的战斗的一个缩影，双方士兵在这片山区里展开了长时间的拉锯战。

除了负隅顽抗的日军之外，陆战队员们的又一敌人是酷暑所带来的缺水问题。整个岛屿在阳光的持续照射下，中午时分的气温高达40度，岛上的水源都被日军污染了，而后海军运上岸的淡水不小心被掺杂了汽油，里面的水也无法饮用。渴极了的士兵四处搜刮死人身上的水壶，每一个日军尸体都被仔细翻查。渴得发昏的士兵喝起了沼泽里的水，他们因此患上了严重的痢疾。乌穆布罗戈山上崎岖的地形让陆战队员的清扫行动变得异常艰难，每一个角落都有可能有一只冷枪在对准你。日本士兵也懂得把握最佳开枪时机，他们像狐狸一样狡猾。等到美军士兵靠近了洞口再开枪，在小范围里投入密集的火力以造成最大的杀伤。而且打完就停，从不恋战，尽量不暴露岩洞的位置。

陆战队员面对这种情况，也无法在坚硬的珊瑚岩上挖掘战壕，他们只能毫无遮拦的去清剿岩洞里的日军。这些岩洞里的日军彼此之间相互联系，当开始攻击其中一个的时候，周围的岩洞也会发起攻击。像“打地鼠”一样的进攻时最好用的武器不是机枪，而是炸药和火焰喷射器。通过炸药炸开洞口，然后再用火焰喷射器灼烧日军士兵是最有效的方法。但是因为缺乏坦克，单纯依靠步兵一个个拔掉洞口耗时很长。5团和7团随后也加入了围剿“血腥鼻头岭’的战斗，他们也曾都夺下了目标山头，但因无法守住阵地而又败退下来。整个围剿行动可以说没有什么显著战果，但是伤亡人数却在不断攀升。到了10月30日，整个陆战第1师的伤亡已经达到60％，第3两栖军司令罗伊·盖格将军见情况紧急，命令海军陆战队第1师撤出，派陆军第81师登岛作战。双方的战斗持续到11月24日，中川州男在弹药耗竭的情况下烧掉了联队旗，并向东京发去“樱花！樱花！”的电报后切腹自杀，剩下的55名伤兵在最后的“万岁冲锋”中“玉碎”。 贝里琉之战结束时，10048名日军阵亡，8864名美军伤亡。

美军第1师在贝里琉岛的公共墓地

后话

其实困扰所有美军的一个问题就是：为什么日本人不投降？在许多次的战斗中，日军面对着美军的炮火毫无惧色，敢于正面发起“万岁冲锋”，明知毫无胜算也要以死相拼。

贝里琉之战是整个太平洋战争中战斗双方伤亡率最高的一次战役，日军第14师团第2联队全军覆没，美国海军陆战队第1师元气大伤。这场战役让人意料不到的伤亡与耗时直接影响了美军下一步作战计划。军方决定跳过台湾直接夺取冲绳，减少在敌方防御完善的岛屿进行登陆作战。让人感到更加无奈的是，在后续进攻菲律宾的战斗中，贝里琉的机场并没有派上很大的用场，之后的战役中也没有作为物资集散地来使用，耗费了如此大的人力物力攻占下的岛屿竟然没有发挥出其战略价值，让人们对这次战役的必要性产生了深深的怀疑。且因为一开始放出话说四天就能结束战斗，前来贝里琉岛报道的战地记者只有6个人，这也是贝里琉之战没有获得很高知名度和被世界“遗忘”的原因之一。尽管如此，美军在面对如此难缠的敌人身上依旧打到底的精神，让这次的战役的精神意义不可忽视，同样也坚定了要打赢太平洋战争的决心。这次战争也让美国人意识到日军已经改变了以往的战斗策略，变得更加难以对付，如何要在接下来的战争中获得胜利，减少伤亡，他们需要寻找更加有效的方法。

参考资料

【1】《国家人文历史》杂志社主编，《日本帝国末日 国历集萃》，人民日报出版社，2016.08

【2】（美）吉姆·麦克埃内里，（美）比尔·斯朗著、季我努 译《浴血太平洋 一个海军陆战队员瓜岛战役亲历记》,重庆出版社,2016.06

【3】（美）王书君著，《太平洋大战 激流》，海洋出版社，2015.06

【4】（美）奥利弗·诺斯，（美）乔·马瑟著、闻立欣译，《制霸太平洋 从珍珠港到东京湾》，团结出版社，2015.0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