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代苏丹民族主义发展五阶段

苏丹民族主义崛起可追溯至20世纪初，既是对苏丹既往政治遗产的继承，同时也直接影响到当今苏丹国内的党派格局。为方便今后深入理解独立后的苏丹政党政治、当下的国内政治局势以及未来发展趋势，有必要对苏丹的民族主义发展阶段进行详细考察。这里依托苏丹历史学家穆哈迈德·萨义德·卡达尔（Muhammad Sa‘d al-Qddal）1992年出版的《苏丹现代史1820-1955》（Trkh al-Sudn al-Hadth 1820-1955）和塔里克Y. 伊斯玛仪（Tareq Y. Ismael）于2013年出版的《苏丹共产党：意识形态与政党政治》（The Sudanese Communist Party: Ideology and Party Politics）的已有研究成果，将苏丹独立前的现代苏丹民族主义发展分为五个阶段，分别为：宗教和部落抵抗的崛起阶段（1900-1918）、民族主义意识形态出现阶段（1919-1924）、民族主义运动疲惫失败阶段（1925-1937）、民族主义运动走向复苏阶段（1938-1945）和苏丹国内诸政党的产生阶段（1945-1953）。

一：宗教和部落抵抗的崛起 受马赫迪主义国家遗产和马赫迪重返思想鼓舞，苏丹国内爆发一系列宗教运动挑战英国殖民当局，旨在恢复旧的马赫迪主义秩序，比如1900年阿里·阿卜杜勒·卡利姆（‘Al ‘Abd-ul-Karm）领导、1908年阿卜杜勒·卡迪尔·瓦德·哈布卜（‘Abd-ul-Qdir Wd Habbb）领导和1921年阿卜杜拉欣·斯希尼（‘Abd-ul-lah al-Sihn）领导的起义。还有针对英国统治的基于部落的抵抗运动，主要发源于努巴和苏丹南部地区，大多旨在对抗英国扩大中央政府对部落地区管辖权的尝试，即通过解除部落武装和强迫部落向中央政府纳税。英国部队和苏丹部落间爆发一系列武装对抗。比如1904年内部山区部落拒绝向政府纳税；1917-1919年间赞德人和丁卡人部落起义。

马赫迪起义军反击英军

二：民族主义意识形态初现

首先，一战结束后苏丹中产阶级在本土崛起，由商人、大学生、作家和诗人等组成。苏丹商人开始意识到殖民秩序对扩展商业活动的负面影响，当时外国人和外国公司控制苏丹商业部门和大宗商品出口的全部或绝大部分，严重限制了苏丹本土资本的扩张和发展。受教育阶层开始寻求实现自身利益和交换思想的渠道，为此成立文化联盟；其次，民族主义运动在整个阿拉伯世界发展。埃及民族主义对苏丹新出现的民族主义运动产生深远影响，为苏丹中产阶级提供了灵感来源。此外，1916年早期阿拉伯人在阿拉伯半岛反抗英国的消息传来，其他阿拉伯国家包括叙利亚、巴勒斯坦和黎巴嫩也出现了强有力的反殖民斗争；再者，一战的结束和威尔逊总统“十四点计划”中自决思想的出现。威尔逊思想在埃及报纸上有广泛讨论，而埃及报纸成为当时苏丹受教育阶层的主要信息来源。上述因素对苏丹中产阶层民族主义意识形态的发端产生深远影响。

1919年1月8日威尔逊十四点原则

新出现的民族主义意识在1920年有所体现，苏丹国内主要城市成立了几个联盟和社团。最有影响力的是秘密社团苏丹联合联盟（League of Sudanese Union），旨在推进苏丹与埃及联合，被视为英国占领以来苏丹第一个严格意义上的政治组织，由欧拜伊德·哈吉·艾敏（‘Ubaiyd Hjj al-’Amn）、阿布·赛义夫（Muhy-d-Dn Ab-Saif）、苏莱曼·基沙赫（Sulaimn Kishah）、阿里·阿卜杜勒·拉提夫（‘Al ‘Abd-ul Latf）及易卜拉欣·巴德利（Ibrhm Badr）等建立，主要由戈登学院（Gordon College）毕业生组成，批评英国的苏丹政策，指责殖民政府试图将苏丹从埃及脱离出来，该联盟为在年轻人中组织反对活动做出了重大贡献。1924年5月，拉提夫成立秘密社团白旗联盟（White Flag League），包括小部分缺乏政治经验的知识分子和少量苏丹官员，旨在促进苏丹人民族意识觉醒，采取温和、非暴力的方式对抗英国，试图在种族、部落或宗教忠诚基础上强调苏丹民族。白旗联盟区别苏丹民族主义与埃及民族主义，当时埃及民族主义以绿旗为象征。白旗联盟授权埃及华夫脱党（Wafdist）政府在同英国的谈判中代表苏丹民族发声，为不破坏埃及政府同英国的谈判而避免涉入主要的反英游行与活动。据称白旗联盟在1924年苏丹地区反英示威中扮演角色，1924年军事学院学生的示威活动随后被称为“1924年起义”，示威活动中苏丹人受埃及民族主义经验的鼓舞，并得到驻守苏丹的埃及军队的支持和帮助，英国在1924年将起义镇压下去并摧毁白旗联盟。

埃及“华夫脱党”创立者扎格卢勒

该阶段苏丹社团和政治具有显著的宗教和政治宗派主义特征。宗派主义植根于英埃共管时代之前的阶段，表现为哈提米亚（al-Khtimiyah）和安萨尔（al-Ansr）两个苏丹最大的政治和宗教派别间的敌对，前者影响力波及苏丹中部、东部和北部，植根于哈提米亚教团（Khtimiyyah Tariqah）运动，该运动由土埃统治时期在苏丹广泛游历的埃及人米尔加尼（Saiyyid Muhammad ‘Uthmn al-Mirghan, 1793-1853）创立。后者影响力主要分布在苏丹西部和中部地区，植根于穆哈迈德·伊本·阿卜杜拉欣（Muhammad Ibn ‘Abd-ul-lah）创立的马赫迪主义运动。双方敌对可以追溯到土埃统治阶段，哈提米亚（Al-Khtimiyah）与土埃政权合作，将传统领导人视为人民和统治者关系的协调者，殖民当局不干涉他们的宗教秩序，哈提米亚在维持既有政治秩序方面具有既得利益。安萨尔派反对外来统治者，参与反对殖民政府的武装反叛活动。哈提米亚将安萨尔视为对自己地位和特权的威胁，1885年安萨尔在马赫迪领导下掌权，随后是阿卜杜拉欣哈里发（Khalifah ‘Abd-ul-lah），对抗哈提米亚派及其领导人赛义德·阿里（Saiyyid ‘Al），阿里被迫逃亡埃及。英埃共管时代，英国挑拨两派关系维持对苏丹的殖民统治。1899年马赫迪被击败后，英国开始支持并同哈提米亚合作平衡安萨尔重返马赫迪秩序的企图。伴随一战爆发，英国出于政治和战略考虑转变联盟政策，决定支持安萨尔派。哈提米亚和安萨尔两派敌对在殖民时代和后殖民时代苏丹政治中扮演重要角色。

三：民族主义运动疲劳失败

1924年起义遭到猛烈镇压，苏丹知识分子动员大众对抗英国失败，消极和绝望情绪在受教育阶层蔓延。1924年11月19日在开罗暗杀苏丹总督兼埃及军队司令官李·斯达克（Lee Stack）爵士的行动，给英国破坏埃及民族主义对苏丹的影响力以机会，英国命令全部埃及军队撤出苏丹，此举对苏丹民族主义成长造成严重打击。1924年抗议使英国人认识到，苏丹受教育阶层是英国在苏丹统治的主要挑战，采取严厉措施限制该阶层的发展和影响力。1924年之后，苏丹民族主义运动平息下来。苏丹知识分子注意力从政治转向文学和文化活动，大量研究组织和文化团体建立，最初活动限于文化和文学领域，随后延伸到应对社会和政治问题。虽然并非直接涉入政治活动，但帮助苏丹中产阶级维持最低限度的民族主义意识。

该阶段还新出现了南方问题。南苏丹觉醒的根源可追溯至奴隶贸易，由北苏丹实施的抢劫奴隶活动引发南方的社会瓦解，造成南方人对北部阿拉伯人的持久社会敌意。英国在苏丹的政策严重恶化了问题，英国通过“南方政策”试图阻隔南北关系，抵制阿拉伯和伊斯兰在南方的影响，“南方政策”由1920-1930实施的“分而治之”政策框架组成。20世纪20年代，埃及激发苏丹受教育阶层的民族主义意识引发英国警觉，英国为应对挑战在苏丹开创“分而治之”政策，目标在于阻止苏丹民族主义的再现。

为应对1924年苏丹反叛，苏丹殖民政府立即削弱埃及在苏丹的影响和存在，尽可能执行将阿拉伯化的北方与南方隔离的政策，通过恢复在马赫迪时代遭到摧毁的部落酋长制，将部落组织用作行政管理机构。推动基督教传教士在南方人中传播基督教价值观，英语成为南方官方语言；许多南方部落被重新安置在远离北方阿拉伯、伊斯兰部落影响的地区，创造缓冲区作为南北屏障；限制南北贸易和人口流动，推进南方人放弃阿拉伯名字、服饰和习俗。此举扩大了南北既有的显著经济差距，苏丹北方通过延伸铁路网络经历了快速经济发展，南方在发展经济和行政基础设施方面走向失败。

四：民族主义运动走向复苏

苏丹知识分子受外部发展的影响重新投身政治。一是法西斯主义和纳粹主义在意大利和德国的发展；二是二战爆发推动英国重新思考对殖民地政策。英国解除对苏丹人民的镇压和铁腕政策，给中产阶级提供更多有限参与国内管理的机会。1925年，英国组建苏丹军队在东非的英国战事中扮演重要角色，1941年苏丹部队为英国对抗意大利在非洲和近东战场服役，直接参战对苏丹民族主义意识产生深远影响；印度抵抗英国殖民统治使苏丹知识分子再度政治化，印度大会党在国内实施的不合作策略为苏丹知识分子在1938年2月成立毕业生大会（Graduates' General Congress, GGC）提供借鉴和灵感。GGC由后来成为苏丹独立后第一位总理的伊斯玛仪·阿扎里（Ism‘il al-Azhar）领导，模仿印度国大党，旨在启迪苏丹人界定清晰的政治目标和战略，最初目标限于社会和教育活动，随后深度介入政治，在埃及的支持下成为当时苏丹民族主义运动的重要组织。

伊斯玛仪·阿扎里

GGC旨在创立统一的民族主义运动，但受宗派主义影响组织内部存在两个主要反对派：阿希加（’Ashiqq）派和艾哈迈德（Ibrhm Ahmad）派。前者代表革命趋势受埃及和赛义德·阿里·米尔加尼（Saiyyd ‘Al al-Mirgan）支持，代表青年毕业生的诉求反对同殖民政府合作，倾向同埃及统一。后者代表温和趋势，受英国殖民政府和阿卜杜勒·拉赫曼·马赫迪（‘Abd-ul-Rahmn al-Mahd）伊玛目支持，代表高年级毕业生，同殖民政府合作并呼吁苏丹独立，两派竞争GGC的主导地位。最初GGC活动限制在社会、文化、教育、经济领域，1940年活动转向政治领域。随着GGC变成政治性组织，内部两派危机加剧，希望维持与殖民政府合作关系的一派致力于苏丹独立，拒绝合作的派别坚持同埃及统一，1943年，阿希加联合哈提米亚（Khtimiyyah）派建立阿希加（al-’Ashiqq）党派，由伊斯玛仪·阿扎里领导。1945年艾哈迈德联合马赫迪派（Mahdist）建立乌玛党（al-’Ummah），由马赫迪之子兼安萨尔派领导人阿卜杜勒·拉赫曼·马赫迪（‘Abd-ul-Rahmn al-Mahd）领导。

五：苏丹国内诸政党的产生

20世纪40年代，民族主义的阿希加和保守的乌玛党从GGC中产生，二者对苏丹民族独立持有不同看法。前者提出“尼罗河谷统一”的口号赢得米尔加尼和哈提米亚部落群体支持，后者提出“苏丹人的苏丹”的口号赢得安萨尔派支持。其他小党派建立起来并受前述两个主要党派的保护。联合党（Unionist）是阿希加党派的一个分支，包括联合党、自由党（Liberal）和尼罗河谷统一党（Unity of the Nile Valley Party）。联合党1944年10月由前Ab-Ra’f团体前成员创建，比如哈马德·陶菲克（Hamad Tawfq），阿卜杜拉欣·米尔加尼（‘Abu-ul-lah Mirghan），哈马德（Khidr Hamad），易卜拉欣·优素福（Ibrhm Ysuf）等，呼吁在埃及自治领地位基础上建立一个自由、民主的苏丹人政府，在需要的情况下维持苏丹与埃及双方的继承关系。自由党1944年创建，倾向远离GGC内部派系纷争，呼吁在苏丹和埃及之间建立联邦，1945年分裂为自由联合党（Liberal Unionists）和自由分离主义党（Liberal Secessionists），两个团体反对1945年联合党与自由党的联合政党宪章（the Charter of Coalition Parties）宣言，该宣言旨在将苏丹同埃及统一起来，呼吁建立一个民主的苏丹政府，在埃及王权之下实现苏丹与埃及的统一。自由分离主义党后来加入乌玛党。尼罗河谷统一党1946年由苏丹知识分子团体创立，由穆哈迈德·努尔·丁（Muhammad Nr-d-Dn）领导，呼吁与埃及统一。

一些小政党围绕乌玛党建立起来，包括民族主义党（Nationalists Party）和社会主义共和党（Socialist Republican Party）。民族主义党由前黎明（al-Fajr）团体前成员于1944年创立，比如穆哈迈德·艾哈迈德·马哈古卜（Muhammad Ahmad Mahjb），艾哈迈德·优素福·哈希姆（Ahmad Ysuf Hshim），呼吁废除共管统治，在国际机构的监督下在过渡期内由英国和埃及政府联合管理苏丹，此间苏丹行政管理权转移给苏丹人。倾向建立民主的苏丹政府决定苏丹的政治地位。社会主义共和党1951年由前英国部落领导人团体创建，赞成苏丹独立但依然对乌玛党采取敌对态度，指控乌玛党试图恢复马赫迪主义在苏丹的君主制度，支持在1952年赋予苏丹自治地位，推迟未来的自决和加入英联邦。

还有其他政治党派或力量崛起，包括共和党（Republican Party），穆兄会（MB）和苏丹共产党（SCP）。共和党1945年由马哈穆德·穆哈迈德·塔哈（Mahmd Muhammad Thah）创建，支持苏丹从英国和埃及独立及建立苏丹共和国，批评阿希加和乌玛党有关同英国或埃及联合的主张。MB受埃及穆斯林兄弟会的强烈鼓舞，在二战后崛起为苏丹政治中的新生力量。二战后苏丹主要政治议题依然是独立与同埃及联合的问题。由于战后的去殖民化政策以及来自苏丹民族主义者日渐增强的压力，1946年苏丹殖民政府任命一个咨询委员会帮助管理苏丹，1948年咨询委员会转变成部分选举产生的立法会议。阿希加和其他联合党派批评新成立的机构忽视苏丹的民族主义愿望并进行联合抵制，结果立法议会由乌玛党主导和控制。

1953年埃及同英国签署有关苏丹地位的协议，即“英埃关于苏丹自治和自决的协议”，双方承认苏丹在三年过渡期结束后拥有自决权，苏丹依据协议举行议会选举。1952年阿希加与其他联合党派联合组建民族联合党（National Unionist Party, NUP）在议会中赢得多数席位，伊斯玛仪·阿扎里在1954年1月组建政府并成为苏丹第一任总理。随后，苏丹公众对独立的支持日渐增长。NUP内部出现强有力的倾向独立的声音，哈提米亚派大部分成员开始逐渐支持苏丹独立。对大多联合党成员而言，包括哈提米亚在内，在英埃统治期间与埃及合作仅仅是实现苏丹独立的一种方式，并非苏丹与埃及实现政治融合的准备步骤。1955年12月，哈提米亚和安萨尔两派领导人联合那些支持苏丹独立的力量，携手致力实现苏丹的“福利、幸福、自由和完全主权”。1955年12月19日，议会选举投票支持苏丹完全独立，1956年1月1日苏丹正式宣布独立。此后，在现代苏丹民族主义发展过程中孕育的苏丹国内政治党派力量，伴随政府的更迭不断变换组合，与各个时期的执政党共同构成苏丹国内政治的竞争格局。

特别感谢苏丹研究中心顾坚博士对文中相关组织或团体名称翻译的指导！

学术顾问：俞洪亮 王金铨

主 编：姜恒昆

校 对：周 军

责 编：付海娜